二鍋頭迎著那頭頂之上滾滾而來的陰兵鬼將,無暇細想,便已眼中,口鼻之中,都有紫氣蒸騰,下一刻,便強咬著牙,腳踏罡步,手捏驅鬼令,遙遙的向了前方,用力一指。


    下一刻,呼喇喇!


    他身邊的幡子,同時衝天而起,直迎向了那衝下來的孟家家奴,陰兵鬼將。


    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出現。


    古老而沉重的枉死城怨鬼順了幡子爬上去,無數張血盆大口陡乎之間張開。


    孟家那成群成片,煞氣滾滾,在這枉死城內,都幾乎可以說是橫掃一切的陰兵鬼將,卻在這時仿佛深海裏的魚群遇著了巨鯊,一觸即潰。


    巨大的陰氣衝撞到了一起的時候,孟家的陰兵鬼將,瞬間便已變得四分五裂。


    難以形容其數的陰兵被吞掉,巨大的鬼陣被衝散,連著什麽令旗,鑼鼓,一片片摧枯拉朽。


    “他究竟是誰?”


    上麵,趙家三老爺幾乎是扒在了木舟之上,驚恐地向下看了過來。可在下一刻,從下麵壇裏衝了出來的古老怨鬼,已借著二鍋頭的幡子飛了上來,狂怒的怨氣頃刻之間,直卷到了他們這些人的身上,什麽儀帳,什麽木舟,通通四分五裂。


    不僅是張家的,甚至還有那孟家的。


    孟家的大老爺在自己腳下的木舟都被卷翻,身邊伺候的小鬼一個個哭嚎著四散了去時,已是急怒攻心。


    自己這三萬陰兵,在那胡家人麵前,竟是不敢一擊,也讓他有了種仿佛胡家人在氣勢上,已經徹底壓過了孟家的感覺,怒喝聲中,大袖一揮,便震開了身前的怨鬼。


    而後他飛身而出,身影變化,滾滾煞氣自袖間浮起,遙遙一掌,向了下方壇中擊去。


    身邊到處都是壇裏飛起來的幡子,還有無數陰影向他身上卷了過來。


    但他到了這時,已然無暇理會,身上煞氣便自逼退了他們,隻要一掌撕了這壇。


    尋常來說,負靈出手,要算餘力,再有什麽情況,也不能耽誤自己背著的東西,尤其是這孟家家主,如今身上背著老祖宗,更不敢輕舉妄動。


    可這一回,孟家大老爺卻是急怒之下,破天荒的頭一遭兒,連老祖宗都拋在了腦後,隻顧著先將下麵那個家夥給拿下了。


    “臥槽,孟家主事人的本事,這麽大的嗎?”


    二鍋頭迎著那孟家大老爺,也是膽顫心驚,下意識便要棄壇而逃。


    連已經灌進葫蘆裏的紫太歲,都要給人家還回去……


    可是他也立刻發現,自己逃不掉,那孟家大老爺這一出手,甚至壓過了枉死城最凶狂的怨鬼,尤其是在這陰府之中,被他盯上,那就是被他盯上了,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顧不得後悔,檢討自己太過貪心,小瞧了通陰孟家的本事之舉,二鍋頭於此一刻,隻能硬起頭皮,頃刻之間連踏七步,於此壇中,踏出了一個北鬥七星的方位。


    每一個腳印之上,都有紫氣蒸騰,下一刻,他便立地壇中,眉眼皆冷,胸間怒喝,為自己打氣,然後抬手。


    力從壇起,數不清的鐵鏈,自陰府四麵八方而來,紛紛纏到了他的身上。


    這是他從橋上借來的本事。


    由著他這一身法力引動,盡數加持在了這一掌之上,結結實實,與孟家大老爺對了一掌。


    這甚至都不是陰陽二景盤的力量,而是憑了他的本事,交手一掌。


    當然,各種時機,地利,還是占了億點點便宜。


    “嘭!”


    二鍋頭是占了億點點的便宜,但那位孟家大老爺,卻是在花了八九分的氣力去背著老祖宗,又扛著四下裏這無數的幡子上麵,枉死城怨鬼的侵襲,深入敵中,甚至是犯了門道交手的大忌,正麵直衝了走鬼人法壇的情況下,與壇中的二鍋頭,堂堂正正的較量了一下。


    於是他飛出去了。


    隨著那滾滾陰風浩蕩,二鍋頭身邊的壇,頃刻之間,四分五裂,身邊飛起來的幡子,一下子便已碎裂,飄飄搖搖,二鍋頭都臉色發紫,耳中聽到了本命靈廟的吱呀扭曲聲響。


    但他好歹還站著,而那孟家大老爺,卻是驟然之間,飛跌了出去。


    身子都在這一霎,變得有些透明,撞碎了碰到身上的木舟,壓死了不知多少小鬼。


    “這……”


    整個枉死城,出現了片刻的死寂。


    在場之人,胡麻、張家三老爺,龍井先生,那些侍奉的小鬼,全都看到了這震撼的一幕。


    更外麵些,因著這枉死城裏麵的動靜搞得太大,且久久沒有個準信兒傳來,一直在外麵守著的神手趙家趙三義,降頭陳家陳阿寶,兩個也終於按捺不住,壯起了膽量,跑進了這枉死城來。


    千辛萬苦,也隻是想進來看上一眼,了解一下情況而已,卻不料才剛剛爬到了這裏,便看到了孟家大老爺與二鍋頭交手的一幕。


    也看到了那將孟家大老爺擊飛出去的身影。


    “臥槽?”


    這兩人感受著那滾滾吹來,如刀割麵的陰風,一下子表情就變得無比震撼。


    且精彩。


    然後,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又悄悄將腦袋縮了回去。


    切割!


    他們做下了決定,一定要立時切割!


    事情大條了,絕不能讓外人知道,這與趙家與陳家有關。


    “娘了個蛋,孟家大老爺被胡家的少給捶了啊……”


    “……”


    “臥槽,二鍋頭老兄他……”


    石台上麵,胡麻都驚得哆嗦了一下子:“不是,這是不是有點不合理了?”


    誠然,他前後參與,知曉內情,也知道這孟家大老爺如今使出來的本事可能有限。


    但那又怎麽樣?


    他被捶了啊!


    “那些邪祟的本事,已經大到了可以……”


    張家三老爺,更於此刻,臉色灰敗,手掌都不受控製地哆嗦了起來。


    於此一刻,他才終於不懷疑孟家人的心思了,這不是想借機削弱貴人張的家底。


    這他娘的,分明就是搞不過啊……


    “原來,他們雖然小心些,但本事還是有的……”


    而在這一片混亂裏,降神台上,龍井先生也緩緩收起了臉上的驚訝,眼底之間,倒是有些許欣慰之色浮現:“我倒確實不用擔心了,鐵觀音留在這裏,也不需要這麽累的……”


    口中輕歎之中,他緩緩抬步,走過害首十門,引機蓄勢,已漸圓滿。


    “既然如此……”


    他慢慢抬頭,雙手高高拱了起來:“苦守地獄二十載,一腔怨屈破龍穴!”


    “第六箭出,貴人張,該倒台了……”


    第669章 五虧老人


    當第六枝從枉死城內飛來時,貴人張家便已經有一位主事,一位少爺,以及烏頭先生,四大堂官,並率著能短時間內召集過來,並且信得過的小堂官,趕來了一座神秘的野山。


    從第二枝箭開始,貴人張家的大老爺便已經做下了決定,貴人張家其實並不重要,門楣不重要,祖宅不重要,甚至宅子裏生活著的親眷族人也不重要。


    那些正替貴人張擋災,正在一個個死去的人肉釘子,當然就更不重要了,他考慮到了時間差,甚至沒派人去下麵問清楚。


    他隻是在拜托了孟家人幫著處理那邪祟的同時,便將人都派到了這個地方。


    此山極為奇怪,山勢雄偉,風色怡人,綿延萬裏,但卻偏偏不像其他的名山大澤一般擁有很大的名氣。


    既無山君在此受香火,也沒有什麽山精野怪於此滋生,甚至因為這裏路少土薄的緣故,連人都沒有聚集於這裏的,隻在山腳處,有數戶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無人知道這座山的名,也無人知道這座山的姓,甚至這座山,似乎被這世界遺忘了。


    就連貴人張,也圖著小心,等閑不會派人過來。


    隻在山腰裏,有一座石頭小屋,屋裏住著個瞎眼、耳聾、殘腿、獨臂,甚至連舌頭也被咬掉了一截的老人,他常年在此,每月隻靠了山下村落裏的村人,送些粟米吃食來過活。


    但或是刮風下雨,或是其他什麽,數日裏沒有飯食送來,他便也餓著。


    烏頭先生並張家少爺帶人過來的時候,老人正蹲在了自己的石頭屋子前麵吃飯。


    僅剩的一隻手裏,端著一個豁了口子的粗瓷瓦盆,盆裏是些沒幾粒的粟米粥,上麵飄著根鹹蘿卜條,還有幾個黑糊糊,圓滾滾的東西,那是上山送飯的小子,從路上撿的幾顆羊糞蛋兒。


    老人就這麽稀溜溜喝著粥,甚至不懂得嚼,將粥與羊糞蛋兒,一起喝了下去,全無所察。


    頑童就笑嘻嘻地蹲在一邊看著,一臉興奮的模樣。


    因為老人吃得慢,他還無聊起來,從旁邊撿了小石子,離得遠遠的,往盆裏扔。


    “好大的膽子……”


    當烏頭先生與張家少爺來到了跟前時,看到這一幕,已是瞬間氣的瞳孔驟縮,怒意上湧:“當初為了讓那山下人家供養二爺,足給了一百兩銀子。”


    “這還是擔心給的太多,留了破綻,一百兩銀子,就這麽不經用?咱們這才三年沒過來人,他們便給二爺這等吃食供養?”


    怒聲中,手裏拈出一根釘子,抬手便要射去。


    卻不想,這根釘子尖銳鋒利,眼看便要打到那頑童身上,但卻莫名的,忽然消失,反而從他身後飛了過來,他慌忙偏頭一射,將這根釘子挾在了指間,一時又驚又訝,抬頭看去。


    恰逢那喝粥的老人,緩緩歪頭看來,空洞洞的眼窩對上了他,場間人頓時皆大吃一驚。


    那頑童也回頭一看,忽見身後來了這麽多人,頓時收斂了許多。


    手裏的一把石子悄悄灑在了地上。


    老人慢慢地吃完了飯,連蘿卜條帶粟米,吃的一粒不剩,將瓦盆放下,一條獨臂伸出去,摸索到了籃子,將瓦盆放了進去,頑童立刻拎起籃子來便要走,卻忽然被他給拉住了。


    頑童見旁邊有生人,急著回去,不耐煩地看著。


    老人有時候會抓出一把酸棗或是別的什麽給他吃,但這一次卻不是。


    他慢慢收回了手掌,居然從懷裏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塊黑糊糊的金子,向他示意著。


    頑童也是認識的,家裏就藏了一小塊金子,說是給自己娶媳婦的。


    但這一塊,似乎比家裏的一塊還大。


    他興奮地拿起金子,便一蹦一跳地下了山去,那些上了山的人,都定定站著,不敢阻攔。


    直到頑童走遠了,烏頭先生才緩緩向了張家少爺示意,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跪了下來,向老人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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