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雅烏溜溜的眼睛看了一下,道:“掀開來,讓我瞧瞧呀。”


    聽她這麽說,那老爺猶豫了一下,自己先別過了頭去,無力地擺擺手。


    旁邊的丫鬟,也是顫巍巍的,壯著膽子,將遮在臉上的被褥揭開了,烏雅連著胡麻,老算盤,周大同等人一眼看了過去,倒是不由心裏同時一驚,赫然看到,那是位小公子,瞧那五官,原也該是個冰雪聰明的,但如今臉上卻滿滿都是密密麻麻的疙瘩,癩蛤蟆也似。


    烏雅這一瞧見,便有些擔憂了,從被子下麵,拉出了他的手,同樣也滿是疙瘩。


    有些已經破裂,膿血黏液,連成了一片。


    這副慘狀,便連那位府上的老爺,都不忍心看,隻是以袖遮麵,悲歎道:“小兒這是害了蛤蟆病,照日子算起來,怕是隻有三五天的活頭了,若不然,也不願汙了客人眼睛……”


    胡麻聽了,微微一怔,道:“蛤蟆病?”


    旁邊那位領他們進來的管家,見老爺悲傷,便替他解釋道:“幾位客人,許是不知,在我們瓜州地界,小孩七到十歲之間,時常有人會害這疙瘩病,身上生滿了疙瘩,不言不語,也不進湯食,從犯病到咽氣,往往也隻一個月的時間就到頭了,不過這病,倒是不染大人。”


    胡麻聽著,眉頭都皺了起來:“這病古怪,沒去藥館找郎中瞧瞧?”


    “去了。”


    那位老爺歎道:“尋醫問藥,哪個法子沒用過呢?”


    “但藥館看不了,隻說這不是病,是前世冤孽所致,讓去府神廟裏燒燒香,求些庇佑。”


    “可就在前幾天,咱還舉家老小,去了府神廟裏上香,但府神老爺也不受咱家的香火呐,我燒上去的香,眨眼就滅了。”


    “……”


    這話讓胡麻聽著都離奇了,道:“求醫無用,求神也不受,難不成隻能等死?”


    那位老爺苦歎著,道:“若說辦法,倒還有一個,咱們瓜州府城綠水湖畔,有座蛇仙廟,那是嚴家的老大人出資建的,最是靈驗,之前也有人家的孩子,害了這蛤蟆病,若是尋醫問藥無用,那便送到這蛇仙廟裏,獻上供品,將孩子放在廟裏一天一夜,大人不可進去,待到一日夜後,孩子許是就好了,但是,也有很多,也就咽了氣了……”


    “咱家裏也沒有辦法,已是準備要去蛇仙廟了,但誰成想,最近這城裏事情又多,人都傳說是外地裏有個大妖祟,與咱們城裏這位蛇仙老爺有仇怨,近日正要過來尋仇呢,因此逼得蛇仙廟也關了門,閑人不得進去,咱這孩子隻有這三成生機,如今卻也沒個著落了……”


    “……”


    “蛇仙廟?大妖祟?”


    胡麻聽著,已是有所猜測,忽然開口,向這位老爺道:“老大人說的這蛇仙廟,內中供著的,可是一位號寄土君,名字喚作春生的?”


    那老爺怔了怔,道:“蛇仙老爺的名字,咱不敢亂打聽,但這廟裏,確實是寄土神。”


    “好家夥,倒還建了廟,稱了神了?”


    胡麻眼睛已經微微眯了一下,但不在人前說什麽,隻向烏雅道:“這病,你可治得?”


    烏雅點了點頭,正要說話,旁邊的老爺,管家,也一下子都亮了眼睛。


    老算盤卻忽然向這老爺道:“老大人恕罪,咱們這門道裏,有些話不便讓別人聽,您看,是否可以給我們尋個方便說話的去處?”


    那老爺慌忙起了身,道:“不用尋,不用尋,便在此地說話就好。”


    說著,便喊了管家,讓他去準備酒水席麵,自己也走到了廳前,轉身向了他們深揖一禮,道:“幾位客官,馬上天晚,城裏又亂,便請歇在這裏吧?”


    “我家小兒,也是他的命,隻剩了這三五天活頭,若能得了救治,小老兒我願獻上半數家產,若救不了,唉……”


    “……”


    邊說邊連連作揖,這才出去了。


    也是等他們走了,胡麻才看向了烏雅,便見這巫人姑娘正皺起了眉頭,小聲道:


    “掌櫃阿哥,他家小少爺,得的不是病呀!”


    “那就是蠱,蛤蟆蠱。”


    “但是,聽他們講的,又不像,哪有蠱是像病一樣,一直在城裏發著,染了一個又一個的呀……”


    “……”


    胡麻剛才也聽出了異處,便點了點頭,道:“你能治得好?”


    烏雅點了下頭,道:“我懂得怎麽治的。”


    “治蛤蟆蠱,得用蛇蠱,尋一條蛇來,越毒越好,將皮剝下來,把小孩裹住,再用艾草熏他身子,熏上幾回,也就好了。”


    “這是因為蛤蟆怕蛇,被蛇吃上一回,蛤蟆蠱也就解了。”


    “……”


    胡麻若有所思,點了下頭,道:“你這不是有蛇?”


    烏雅卻是嚇了一跳,低下了頭,小心摸著自己的袖子,小聲道:“我舍不得小青的呀!”


    “得去另抓才行……”


    “……”


    “有辦法就行。”


    胡麻頓了頓時,便向烏雅道:“你待會出去,給他們瞧瞧,大同也跟著,以免生事。”


    “另外,在治好之前,跟這府裏的人講,莫要聲張,憑白惹來麻煩。”


    “……”


    “……”


    等烏雅與周大同都答應著出去了,胡麻才冷下了臉來,道:“他們好大的膽子。”


    老算盤壓低了聲音,道:“這寄土君,便是你給了買命錢的?”


    胡麻緩緩點頭,道:“瓜州深水湖寄土蛇鬼,百鬼錄上有名,鎮祟府裏領差,它們皆是二十年前,便已經被點了名,欠下了債的,不許受封,不許建廟,何時鎮祟府開,還要用得著它們,但這廝非但壇上有招不來,倒還私下裏建了廟,受人香火?”


    “另外……”


    他微一頓,才道:“孟家的爪子,還沒伸到這裏來吧?”


    老算盤忙道:“沒有,孟家人此前雖然大發香火令,但倒有意繞著老陰山走,沒到這跟前來過……”


    “咱們那紅燈娘娘,算第一個呢!”


    “……”


    胡麻點了下頭,道:“能授人香火令的,在皇帝被扒皮後,便隻有胡家與孟家。”


    “而鎮祟府百鬼錄上的,更是孟家想授,都沒那能耐,也就是說,這蛇鬼根本就沒有建廟的可能,但這瓜州又是有府神的,想來它也不敢私自建廟,那事情便有意思了,誰這麽大膽子,讓它建了這個廟的?”


    “……”


    老算盤聽著,倒是苦笑了一聲:“這不也很正常?”


    “鐵門嚴家,在這裏可謂是一呼百應,這蛇神似乎也行著救人之事,既然有人要求它治病,那上麵一句話,下麵的百姓便自發兒將這廟建了起來,願獻香火給他,你又能怎樣?”


    “……”


    “很簡單。”


    胡麻慢慢道:“單它建了廟這條,便已是罪上加罪,死路一條,而若是嚴家許它建了這個廟的話……”


    “那就算是嚴家,也要跟著挨一刀了。”


    第596章 一口仙氣


    鎮祟府是不殺活人的,這是規矩,而且很多人都知曉。


    胡麻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嚴家敢招惹鎮祟府的原因之一,但是他卻明白,鎮祟府這個不殺活人的規矩,有三個例外:其一,便是走鬼門道裏的人,以鎮祟府為尊,犯了規矩,可以殺。二是壞了陰陽秩序,犯了禁的,鎮祟府也一樣可以拿下,以罪人之名,一刀砍了腦袋。


    其三,便是有鬼神訴冤,查清之後,需以人頭,還了鬼神公道。


    早先,這嚴家找來這麽多江湖人士,堆於各處,平添亂子,胡麻心裏自然是有氣的。


    但有一說一,這種做法,隻是江湖規矩,於鎮祟府而言,反而不屬於犯了禁的。


    但他們嚴家,若真是膽子大到了敢允許這等野神建廟,私受香火,那非但自己知道了要過問,就算是孟家知道了,也不會輕饒了他。


    早先胡麻其實還在想著,鐵門嚴家如此狂妄,會不會也是背後受了孟家挑撥,如今看來倒不是了,實在是這鐵門嚴家,單純的有些膨脹的厲害了。


    他隻以為是隨手給小小蛇神,建了個廟,卻不知,已犯了十姓之二的忌諱。


    而見胡麻說的嚴肅,旁邊的老算盤,卻也一時有些心神不寧。


    他一開始隻想著,在嚴家看護之下,將那野神鬼殺了,走鬼大捉刀,也就立了威了。


    但如今看著,若是要直接殺嚴家的人……


    可怕!


    他已經不敢想象這會鬧出什麽樣的大動靜來了。


    可若是小事,他也會開口勸勸,這等牽扯到了各家本分的事情,反而不能開口勸了。


    心裏幾番踟躕,也隻能無奈地向了院子外麵看去:“這人家,怎麽還不給上席麵?”


    正想著,便見到外麵仆從成群,已經端著各碗菜食進來了。


    這戶人家,本來也隻是臨時拾掇了一些酒食,普通招待,不算怠慢,卻正準備著,便見烏雅與周大同兩個出來了,對他們說道:“這裏有沒有蛇市?或是大館子裏備的也行。”


    “去買幾條來,越毒越好,隻是記得不要聲張,消息傳出去了,就不靈了。”


    “……”


    那老爺一直在外麵守著,聞言卻也為難:“咱這城裏,有人拜寄土神,所以不敢吃蛇,更無人敢販賣。”


    烏雅聽了,便道:“那就不用買了,我晚上喚來,你命人夜裏早早歇下,門口窗台,都撒上雄黃,石灰,聽見動靜也別出來。”


    “另外,睡前再準備一口大缸,艾草,幹淨的布料,劃出一塊寬敞些的地麵來。”


    “今天晚上,我便治你家小公子呀!”


    “……”


    那府裏的老爺一聽,頓時驚得瞪大了眼睛,才知道客人不是要吃蛇羹。


    慌忙的命人去準備,又趕緊吩咐廚下:“別上這等打發人的東西,好酒好菜都端上來。”


    “再去櫃上,著人取四百兩銀子,治好了病,趕緊獻上……”


    “……”


    “啊?”


    管家聽了,都心裏一驚:“老爺,要給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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