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住。”


    胡麻不讓他說多餘的,隻是淡淡道:“他本是讓你們過來起壇的,但如今五個煞壇都被毀了,他卻似乎並不在意,那又打算如何才能降臨到明州這邊來?”


    ‘果是其他幾個煞壇也被毀了?’


    這命煞壇使,不知其他地方發生的事,冷不丁一聽,便更確定了心裏的猜想,心裏幾乎絕望了,迎著胡麻的話,卻是沒了絲毫對抗的想法,苦笑著道:“五煞壇毀了,事情自是不小。”


    “但是……但是大人沒瞧出來,壇毀了,煞氣卻還在?”


    “……”


    “嗯?”


    聽著他帶了顫音的話,胡麻微微凝眉,快速地在心裏過了一遍,便忽地明白了過來,問題究竟在哪。


    五煞壇使,幾乎都已經倒了楣。


    但是,他們的壇雖然沒順利地建起來,但造出來的煞氣,卻還是在明州蔓延開了。


    或者說,這哪裏是什麽壇,分明就是種在了明州的五個大毒瘡。


    而且,這毒瘡的蔓延,異常厲害。


    看看這五個被他們憋寶造煞的地方,都已經開始了如噩夢一般的變化,關鍵不是煞壇,而是在於,從這個地方開始,亂起來了。


    天地有靈寶,有這些靈寶所在的地方,便風調雨順,百姓生活富足安康,精神頭也好,但是靈寶被竊,便會遭到氣運反噬,風水變壞,影響人的氣運。


    如今他們又不僅是憋寶,還要在憋寶之後,以寶造煞,便一下子就讓這些地方,變成了惡煞之地,影響著整個明州。


    被人掏去了牛寶之地,短短兩天之內,便已莊稼枯萎,水渠發臭,幾百裏良田,化為荒蕪,甚至是屯在了倉裏的糧食,也莫名其妙的發黴,腐爛,一汪汪黑水,從裏麵滲了出來。


    這是什麽?


    都是人命!


    莊稼毀了,糧食黴了,那來年便要青黃不接,要餓死不知多少人。


    村子裏的人,如何能不害怕?


    更何況這才兩天,那莊稼枯萎的勢頭,便已經從一個地方,蔓延到了周圍七八個村縣。


    鄉鄰們早就慌了也不知請來了多少走鬼,多少有本事的人,幫著看怎麽回事。


    再說那騾馬幫,守著金銀娃娃,那是多少代人的福氣,但如今,金銀娃娃被人抓住,反而煉成了煞物,本是催財的事物,卻一下子成了惡物。


    那已經是連門道裏麵,也極為罕見的異寶,金銀之物最能迷人心竅,他隻需捧著金銀娃娃向前一吹,任是誰也要直接迷糊了。


    眼中隻盯了銀錢,忘了一應規矩底限,好好的良善人家,也會一下子變得窮凶極惡,燒殺搶掠,皆能做得出來。


    早先紅燈會集結了江湖人過去,幾番交手,那財煞使者不是對手,便已溜了。


    可是那騾馬幫,卻受到了金銀娃娃的煞氣影響,財迷孔竅,如今都已經成了悍匪,短短兩天便已搶了好幾個村鎮,三四個錢莊,商隊,隱然成了為禍不小了。


    隻是這等煞氣影響之下,無藥可醫,治起來難,且他們畢竟是普通人,便是紅燈會也沒有把他們當回事,扔在了一邊不曾理會。


    紅燈會的目標,還是對那個財煞壇使的追殺令,但那廝為了逃脫,每到一個地方,便以金銀娃娃催生煞氣,影響了不知多少村民,四處燒殺搶掠,劫人銀錢寶貝,成了這樣的匪類。


    至於那長壽村,更是厲害。


    那是將不該死的人,強行奪了壽命,陰穢心裏如何能不怨氣滔天。


    一隻隻壽鬼仇視活人,你奪我的壽,我討你的命,亂作一團,若是放到了長遠來看,便是這村子久而久之,會變成沒人長壽的惡地。


    但如今在有心人的推動下,這村子卻形成了一個煞氣四溢的惡地,影響到了更多的地方,哪怕草心堂已讓司命門道介入,但惡地已成,想要扭轉,又哪有這麽快?


    好端端的壽元被削,便要應劫,或是急病,或是遇著某些惡事,恰又助長了其他地方的煞氣。


    至於其他兩個地方,便更不用說了。


    自己解決的這個命煞之地,是毀陰德的,這陰德深厚之地,本相當於一個定子,可以影響周圍的村子,讓讓他們安分守己,便有些惡勢,也解決了。


    但雖然自己已經拿下了這命煞使者,但是這村子裏的人也已經死了大半,煞氣已成,自顧且尚不夠,哪顧得上旁人?


    另外那個抱了孩子,四處竊寶之人,她更是厲害,等於毀掉了明州西南角上,各個地方的福源,便又等於是給這股子煞氣,造起了一方肥沃的土壤,愈發讓這煞氣茁壯了起來了。


    諸人聯手,已經將這五煞壇使滅了威風,趕至絕境。


    可不論把他們怎麽樣了,也都隻是江湖裏的事情,不牽扯那些受了煞氣影響的百姓。


    可真正重要的,其實正是在他們憋寶造煞之後,從明州五個村鎮引發的亂象啊,如今人心惶惶,赫然已然成了災禍,開始影響到了整個明州的局勢。


    便如有人縱火,抓了縱火犯容易,但火勢一燒起來,可怎麽辦?


    “這就是五煞神的本事啊……”


    就連胡麻,默默想著,也不由得歎倒明白了二鍋頭老兄之前的說法。


    堂上客的厲害,不是看兩方抱作一團,你撕我咬的。


    他們的厲害,在於操弄命運。


    一個地方若是風水不好,損了陰德,便容易出了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久而久之,活不下去的人便要你爭我搶,脫田為匪,禍亂一方。


    玩得再大些,偌大王朝都要被傾覆。


    但一年為災,二年為匪,三年為患,這原本也是需要一定的時間來醞釀的。


    可五煞神卻有著這等本事,他將這原本需要好幾年才能釀出來的苦果災難,短短內天之間便已實現。


    “嗬嗬,高端局啊……”


    想明白了這些,就連胡麻心裏,也微微的壓抑,凝神看向了地上跪著的命煞壇使,低聲道:“那麽,你家老爺廢這麽大心思,想讓明州府亂起來,對他這堂上的,又有什麽好處?”


    那命煞壇使埋著腦袋,聲音悶著,仿佛帶了哭腔:“大人何必戲弄我,難道您不知道,挑選新皇帝的事情,已經開始啦?”


    第333章 皇帝種子


    “挑選新皇帝?”


    冷不丁聽到這話,胡麻心裏也是一驚,腦海裏倒有無數的細節碎片,忽然在這一刻,接連的拚接,串連了起來。


    四處造煞的五煞壇使,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起壇,而是造煞,那五煞神也不是為了讓自己擁有更強的法力,因為他本來就不是過來硬碰硬的。


    隻有想殺人的,才會在出手之前磨刀,而這五煞神,根本就隻是一個叛奴,他哪有這個膽量?


    另外,再聯係到了那等著五煞神過來救命的衛家姑爺,在這怏災不斷的時候閉門不出,仿佛徹底消失了的梅花巷子與府衙,各地的亂象與禍事,終於某些事情在自己眼前清晰了起來。


    自己之前的顧慮確實是對的,五煞壇使對付的太順利,那是因為自己以血食幫小掌櫃的眼光去看問題,可另外有些事情,卻隻能以胡家後人的眼光,才能看出來啊!


    這一刻,心裏其實已經微幾天有些緊張,卻隻淡淡看著這命煞壇使,淡淡道:“這件事我自是知道的,隻是有點不明白,嗬嗬……”


    “這件事,又關你家那位老爺什麽事?”


    “罷了,你想必也明白,落在我的手裏,活是活不了的,但隻要你老實著,我好歹可以答應,讓你不背著枷咒去死,這總值得你將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了吧?”


    “……”


    事已至此,那命煞壇使哪還敢有保留,將自己所知的衛家老仆許諾一縣香火等事,盡皆說了出來。


    就連他們自己的猜測,也交代了一番,說白了,這衛家老仆本是淮南的人,哪裏會懂得請五煞老爺的方法,說不得,自是有梅花巷子出了主意。


    當然,大概梅花巷子也無論如何沒想到,五煞神手底下的燒香,殺了容易,想從他們嘴裏翹出點東西來卻難,負靈人的背叛,那可是比一般人的背叛後果都要嚴重得多了。


    想不到這一點,自然也想不到胡麻能如此輕易的問出來。


    “難怪這一次的事情江湖上如此熱鬧,但梅花巷子和明州府衙,卻還是一如既往的裝死啊……”


    胡麻聽著,也緩緩點了點頭。


    明州本是個清靜之地,百姓雖不富裕,但也安穩,可如今,卻是一下子從那五個地方開始,出現了各種亂象,亂象又催生煞氣,更加的讓人不得安穩。


    若照這個勢頭下來,怕不是短短一二月,整個明州,都要烏煙瘴氣,毀於一旦?


    而這種事,恰該是梅花巷子與府衙該管的。


    百姓遭了災的事情,本就需要官府調節,而煞氣帶來的亂象,又需要堂官來想辦法消解,以免釀成了大禍。


    他們平時對江湖事低調得很,但在這種事情上低調,本就有鬼。


    “我本來以為你家老爺的試探,是想到明州來找人過招,沒想到他讓你造煞,倒有這層用意……”


    低歎了一聲,胡麻雖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麻煩,卻也並不著慌,喚了小紅棠過來,低聲吩咐道:“去向山君前輩說一聲吧,如今事情倒是有了一點變化了,聽聽他的意見。”


    自己一直關注著這五煞壇使,等著五煞神降臨時與對方過過招,卻沒想到,對方其實已經出招了,隻是出手的層麵不一樣。


    這層麵,竟是比自己,比轉生者,比躲在了老陰山裏的山君,還都要高明了一點。


    可這一手,自己倒該怎麽做,才能解決的漂亮?


    而這一次,小紅棠帶了口信過去,卻是很快又一陣風似的飄了回來,脆生生地向胡麻道:“他說是早晚的事,五煞回來,許是就想借這事看你態度的。”


    胡麻皺了皺眉頭,道:“那事情怎麽處理,他難道沒有說一聲?”


    小紅棠道:“山君爺爺說,五煞絕地出龍種,風水寶地養泥鰍,這種事情反而最簡單,他們能挑皇帝,咱們就不能挑了?”


    “啊?”


    胡麻萬萬沒想到,居然捎回來的是這麽個話,甚至一下子人都有點懵:“這怎麽挑?”


    “去街上抓個人過來,問問他要不要做皇帝?”


    “……”


    “……”


    “楊弓大哥,那家夥腳底下溜滑,根本找不到人啊……”


    也同樣在胡麻意識到了問題的真正關鍵,急急地向山君遞了個信過去,但還沒有想好該怎麽解決這個問題時,老陰山偏西南方向的大石坑一帶,也正有人抱怨著。


    他們皆腰間係了紅色腰帶,領頭的騎了馬,餘者皆步行著,瞧著倒是辛苦勞累,更是滿臉的不痛快。


    如今紅燈會下了江湖追殺令,所有人手都被派了出來,尋那財煞使者,紅香弟子自然也不例外,如今紅燈娘娘建了廟,還接過了青衣惡鬼的營生,需要他們出力的地方本就少了。


    好容易遇著這個機會,想要立件大功,孰料這活根本就做不得,根本就是雷聲大,雨點小,連對方長什麽樣都沒瞧見,哪裏抓去?


    會裏不知道多少人到處都隻是跟著瞎跑,或是找機會在左右護法麵前混個臉熟。


    但楊弓不一樣,好容易出來了,那是真想立個大功的,可忙忙地跑了幾日,又哪裏能摸著人半點影子?退一步講,便是真摸上了,又哪可能真是對手?


    正氣悶間,忽聽一陣嘈亂,卻是前麵探路的朱大腸子趕了回來,大聲道:“楊弓大哥前麵有土匪衝人莊子哩……”


    “瞧著人倒是不少,幾十口子呢,騎馬拿刀的,咱們快些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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