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櫃是不是擔心我要強行帶走你的夥計?”


    此時的鄭香主,也隻是背了兩隻手,跟在青衣童子們的身邊慢慢走著,嘴角帶了笑,向胡麻看來:“甚至,你以為你這幾個夥計被照出來,是我做的手腳?”


    迎著他的目光,胡麻心裏微微一沉,隻是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這很正常,換了我也會這麽想。”


    鄭香主也不等他回答,隻是低低地笑著,仿佛在與胡麻說著悄悄話,看起來,關係極親近似的。


    就連莊子裏的一些夥計,都還以為是因為胡麻與這位鄭香主關係好,所以他才幫著說情,把周大同等人留了下來的。


    但鄭香主說出來的話,卻讓胡麻一時大感意外:“但實際上,我並沒有做手腳。”


    “就算我有這本事,也隻會朝了你使,畢竟我確實想讓你嚐嚐下油鍋的滋味,可對這些夥計,我不感興趣。”


    “他們,是真的被照了出來,也真的達到了帶回去的標準。”


    “……”


    “那……”


    聽著鄭香主的話,胡麻都一時怔住,竟發現他似乎沒有在這件事情上說謊。


    可如果真是這樣,他又怎麽這麽好心,真要放了周大同他們?


    送到了鎮子外,青衣童子們身邊裹著的鬼氣,已經愈發地濃烈,陰冷,那抬著的轎輦,都輕輕地顫了起來,仿佛夜裏出嫁的新娘。


    胡麻這時候,沒有理由繼續跟著了,況且也看出了他們真的不打算動手,隻好停了下來,但是滿心的疑問,卻讓他看著這些人的背影,久久未曾轉過身去。


    而鄭香主跟在了這群青衣童子身邊,愈走愈遠,快要看不見時,才忽然轉頭向胡麻笑了笑。


    看著那仿佛詭計得逞的笑容,胡麻心裏忽地一驚,閃過了一個想法:


    “壞了!”


    第188章 孟家貴人


    “麻子哥……”


    心裏隱約猜到了某種可能的胡麻,久久站在夜裏的鎮子口,沒有挪步。


    而在他身後,剛剛經了這麽一劫的周大同他們,都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剛剛差點被那群鬼氣森森的家夥帶走,實在是把他們的膽都嚇破了。


    隻是最後也沒想到,竟是有驚無險,那位與麻子哥對話的香主,難道真是一個好人?


    胡麻聽著他們叫喚,才緩緩轉過了身來,看到了他們兩包眼淚,哭哭啼啼的模樣,也隻能無奈地歎了一聲,道:


    “哭什麽?”


    “出來討生活,便免不了這些事,若論起來,倒還是在寨子裏,守了老火塘子過活更安穩些。”


    “反正記得今天的事,好好練本事吧!”


    “學到了本事,也就不怕了。”


    “……”


    這會子胡麻說的話,可沒人敢不聽,隻是偷偷瞧一眼青衣童子們離開的方向,仍然有些不放心,小聲道:“那這事,真的……過去了?”


    “……”


    胡麻沒有急著回答,隻慢慢道:“不管怎樣,有事一起擔著便是。”


    或許非但沒有過去,反而更大了啊……


    剛剛看到了鄭香主回過頭來的一笑,他已是忽地心下豁亮,想明白了一個關竅:這姓鄭的,哪裏會有這麽好心?


    他是不動聲色之間,給自己挖了一個不得不跳的大坑啊……


    他離開時說的話,倒是實實在在的真話,他對這些夥計們的性命沒興趣,他想要的,是自己的命。


    那為什麽不趁了自己想保著這些夥計,找著由頭,直接向自己出手?


    是了!


    他可不知道,自己剛剛已經動了帶著周大同他們打出莊子,逃進老陰山裏去的念頭。


    他以己度人,隻以為自己會像其他門道,其他莊子裏的掌櫃一樣,雖然對於自己的人被帶走,會不滿,會發怒,但一迎著青衣老爺的威勢,便也立刻慫了,乖乖把人送了出來……


    若是那樣,他也隻是惡心了自己一把,終是要不了自己的小命。


    所以,他反而順水推舟,真個把周大同他們留下了,再回去告自己一狀,坐實自己不放人的名頭……


    這種陰險鬼心思,誰猜得著?


    ……


    而在胡麻想著時,那位鄭香主,卻也已經跟了那幫青衣童子,快步地進入了夜色。


    如今正是深夜,但他們在青衣童子身邊的濃濃霧氣包裹之下,不僅不會招惹邪祟,反而有種夜行千裏的感覺。


    白天騎了快馬,趕到朱門鎮子,恐怕也得用上四五個時辰。


    但他們夜裏趕路,且抬了轎子,隻靠步行,竟仿佛隻用了兩個時辰左右,便已到了鎮子前。


    如今的朱門鎮子,家家戶戶亮著燈,到處飄著彩巾,顯得有種不真實的奢華。


    這鎮子上本也有居民,隻是紅燈青衣鬥法,連鬥十日,總不能真找個小山包去兩邊紮營露宿,因此花了大價錢,再加上些微一點點的武力,將這鎮子上的所有宅子都租了下來。


    如今本該還了那些百姓,但通陰孟家的人來了,便由他住了下來,錢還是紅燈會裏出著。


    鄭大香主等人隨了駕輦,直入了鎮子,來到了鎮子中心的一個院子前。


    隻見這裏門口掛了一個紅色大燈籠,瞧著便像是由紅燈娘娘,親自替貴人守門一樣。


    入了院子,便見堂屋裏,正有一位披著錦袍,穿著棉布鞋,在一左一右,兩位丫鬟的侍奉下,練著字的年輕人。


    鄭大香主及青衣童子,皆不敢抬頭,隻一並跪在了屋前。


    隱約間,這轎子上麵的惡鬼麵具裏,似乎有一股子陰氣鑽出。


    化作了一個青袍男子模樣,跪在桌前,細細回稟著,但聲音其他人卻聽不清楚。


    “有陰澤的才這麽幾個?”


    桌前的貴人放下了筆,從身邊丫鬟手裏接過了熱毛巾擦著手,輕聲道:“這明州府還有著拜火塘子習俗的人家應該不多了,都受不到幾分像樣的庇護……”


    “拜老火塘子,那是最老的規矩了呢……”


    身邊的丫鬟笑道:“現在世道亂,背井離鄉的人多,多少宗祠都散了的,更何況死後進火塘?”


    “那需要送屍歸鄉,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活計,普通人家也請不起。”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裏沒了那樣的風俗,紅燈青衣,在這地方,才這麽好廝混呀……”


    “……”


    另外一個丫鬟接口道:“不過,這裏的人不拜火塘子,大的宗祠也少,隻是靠了邪祟庇佑著,倒是更方便了少爺找人。”


    “不然在那裏大家族,老地方裏,香火旺盛,那戶人家躲起來,可更不好找呢……”


    “嗬嗬,想這麽簡單就找他出來,也不必我親自過來了。”


    那位少爺,聽著她的話,倒是淡淡笑了笑,道:“那些帶回來的人怎麽樣了?”


    “沒個像樣的。”


    他身邊的丫鬟,接回了他手裏的毛巾,笑吟吟地道:“身上那點子蔭庇之力,根本不頂事的,隻是問上一問,便都頂不住,多是瘋了,還有幾個直接便丟了小命的……”


    那位貴人搖了搖頭,道:“既是死了,便絕無可能是那個人。”


    “但那家人要躲,便一定會躲在有蔭庇之力的地方,通過這法子,多少應該能與他沾著邊了……”


    “……”


    “貴人老爺,還有些人不曾帶來的……”


    正自疑慮著,忽然之間,台階下麵響起了一個顫抖的聲音,卻是那鄭大香主。


    原本這時候沒有資格插話的他,忽然大著膽子開了口,道:“我們以銅鏡照人陰德,本該到了紅線的都帶回來,但是卻有幾個地方,達到了紅線的人有,但卻不好強行帶人回來。”


    “便如城裏的草心堂,明州城府衙,以及梅花巷裏的那個小院……”


    “是了,還有紅燈會下屬的一個莊子,也有夥計達到了紅線,隻是那裏的掌櫃強硬,不讓帶人。”


    “……”


    “嗯?”


    聽得他說話,那位貴人身邊的兩個丫鬟,倒先是有些不悅,向外盯了一眼。


    鄭大香主心間瑟縮,隻是跪低了頭,不敢言語。


    那位貴人聽著,卻是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台階下的鄭大香主,忽然道:“你是個小人。”


    “什麽地方該找,什麽地方不該找,青衣自然明白。”


    “但你最後說的這個莊子,跟那幾個地方可不是一路,紅燈沒有個護短的道理,想來那莊子裏的掌櫃更不敢攔著青衣惡鬼,你若強行動手,沒道理帶不來人。”


    “如今卻空著手跑了回來,跑回來了,若不說,我也不知道,你偏又主動提了出來,倒不怕擔個過失似的,難道與那莊子的掌櫃有仇?”


    “嗬嗬,想借我的手,把你的仇人除了?”


    “……”


    鄭大香主聽著,身子猛得一顫,冷汗嘩嘩淌了下來。


    他不敢言語,隻是用力地磕著頭。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感覺身後大門口處的紅燈,光芒都似乎異樣了幾分。


    紅燈就掛在外麵,她……聽見了?


    這一刻,甚至感覺仿佛有一雙陰冷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後背,整個人都僵了,冷汗浸透了全身。


    如今自己已經在紅燈會裏得罪遍了人,若紅燈娘娘也對自己不滿……


    可那貴人卻不再瞧他,隻是繼續向了身邊的丫鬟道:“原本我便沒想著能直接照他出來的,但尋著了這幾個有陰澤之力的地方,便可以用些手段,尋他出來了……”


    “用什麽手段?”


    旁邊的丫鬟有些遲疑,小聲提醒:“老爺說了,要顧及十姓的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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