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大家都看婆婆的麵不跟他計較罷了,現在婆婆可已經沒了。”


    “不聽話,給他攆出寨子去!”


    “……”


    “……”


    屋裏,守著婆婆的胡麻,聽了小紅棠爬來爬去的轉敘,已經怒從心頭起。


    二世為人,又怎麽會聽不懂弦外之音?


    那群人,尤其是崔家,哪是考慮什麽其他,這是擔心婆婆進了老火塘子,會影響了老火塘子對他們的庇佑?


    來到這裏時間已經不短,他也明白了一些這世界的常識,雖隻是一個寨子裏的人,先人們也葬在了一處,但是寨子裏這四姓諸人,暗地裏較勁爭執,可也不少呢!


    不少人都相信,老火塘子是有靈的。


    不光是幫後人辟邪袪病,還保佑自家安穩,多子多福,哪一姓在老火塘子裏埋的先人更多,老火塘子的賜福便更向著哪家的後人更多一點。


    便如崔家五個兄弟,再加上偌幹崔姓旁族,可算是寨子裏的一個大戶。


    但老族長所在的周家,卻是在寨子裏生活時間更久,葬的先人多,所以族長是周家出來的。


    按理說胡家隻一個婆婆,葬進去無關緊要,無非是胡麻受些庇佑。


    但崔家人卻擔心,婆婆本事大,一個頂十個百個,生怕她幫胡麻搶去了寨子裏的福分。


    自己無意於這些,也知道婆婆根本不在這裏,隻是照她吩咐行事。


    可饒是如此,聽得了這些人如此算計,心裏的火,也有些騰騰的按捺不住了。


    “攆出寨子去?”


    正當胡麻心裏暗想著對策,卻忽聽得外麵一個響亮的怒喝:“我看誰敢?”


    靈堂內外,眾人齊齊看去,就見是二爺。


    他剛打了一捆燒屍木,背著回來了,年齡已是不小,卻耳聰目明,再加上崔家老三剛剛嗓門不小,二爺遠遠聽見,便已經怒不可遏。


    柴都不卸,便大聲吼著道:“你們崔家如今霸道的狠,來來來,讓我瞧瞧你們崔家兄弟的本事。”


    “啊?”


    一見二爺來了,一群人頓時犯了難。


    尤其是崔家兄弟,平時仗著族人兄弟多,做事也頗蠻橫,不僅他們家在寨子裏凡事拔尖,就連崔蠍兒在小孩子群裏,那也是一呼百應的,換了其他人,早一個耳光甩了過去。


    但偏偏見著了二爺,心裏發虛,這位老人不僅輩分高,而且一身的武藝,那也是十裏八寨最有名聲的。


    崔家五個兄弟,加起來,都沒把握夠二爺打。


    況且二爺割了一輩子太歲,與血食幫的管事人也都認識,最是寨子裏招惹不起的類型。


    崔家人一時噤聲,不敢接話,而二爺則已大步走到了跟前,向老族長喝道:


    “哥,你也老糊塗了,由著他們說這些混賬話!”


    “咱們大羊寨子,能在老陰山裏活命,隻是靠了祖宗們的庇佑?”


    “那活人就光供著祖宗們就行,不用自己積陰德了?”


    “……”


    邊說,邊掃向了其他人,他眼神明亮,如火爐熊熊燃燒:“咱們大羊寨子裏,多少人家受了婆婆的恩惠,外麵十裏八寨,受她老人家恩惠的可也不少。”


    “你們真辦了這麽缺德的事,讓別的寨子怎麽看我們?”


    “以後咱們大羊寨子,還有臉在這老陰山裏立足?還有臉出寨子?”


    “……”


    這一番話說的剛剛還頗活躍,心思也有些動搖的老族長,皆是心頭一震。


    老族長也掃了崔家幾兄弟一眼,搖了搖頭,歎道:“這話說的在理,無論怎樣,婆婆都是要請進咱們老火塘子裏麵的,這跟結沒結親沒關係,胡家,就是咱們大羊寨子裏的人呀!”


    其他幾位輩分高的老人,也跟著點頭附和。


    崔家幾兄弟明顯是不太服氣的,但見二爺真動了怒,卻也不敢再多說話。


    悄悄過去跟崔家太奶奶說了些話,這太奶奶也陰著臉被扶回去了。


    喪事繼續舉辦,仿佛這悄聲的議論沒有發生,到了晚上,二爺並寨子裏的一眾小年輕,都陪著胡麻為婆婆守了靈。


    第二天天才剛蒙蒙亮時,寨子外麵,便有人忙忙地趕了過來說著:“蟒村,狸子寨,還有八裏鋪子的老劉家,聽說了大羊寨子婆婆沒了,都趕來吊唁了……”


    老族長驚的忙穿衣過來迎,想起了昨天二爺的話,倒是冷汗涔涔。


    虧得昨個沒聽崔家的,否則今天大羊寨子可不好收場!


    ……


    ……


    而這整個過程中,胡麻都隻是冷眼旁觀,並沒有輪到他說些話,或是做些什麽。


    隻是經了這件事,也算了解了這寨子裏的人情冷暖。


    婆婆在那些人眼裏,可是真的已經沒了。


    而麵對這麽個幫扶過寨子裏這麽多人的老人,才剛剛去世,便有人對她不尊重,甚至還想著欺負她留下的小孫子?


    真是樸素實在的可愛啊……


    倒也因著以崔家為代表的那些人表現出來的態度,想到了婆婆之前對自己的好,這心裏的悲痛,卻是漸漸變成了真的了。


    而在整個喪禮期間,因著寨子裏人都覺得胡麻大病初愈,也不怎麽認人,對於寨子外來的人,都不熟悉。


    再加上他年齡小,也不懂這些規矩,於是嗬斥了崔家人後,便以二爺和老族長為主,一幫左鄰右舍幫襯著,守靈,治飯,布置靈堂,熙熙攘攘一整天。


    到了晚上,胡麻親自背了婆婆,送進了老火塘子。


    燒屍木點上,火光四起,煙塵烈烈。


    胡麻跪在了老火塘子前,他如今爐火旺盛,已經不那麽容易見鬼了。


    但恍惚之間抬頭,也隱約看到了那片黑煙裏,婆婆身影依稀出現,向著自己溫和微笑。


    背後一群虛幻的大羊寨子先人,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明明知道婆婆隻是暫時離開辦點事,又牽扯到了遺蛻等事,但看著她的屍身被焚燒,心裏卻也莫名的割痛,一時煙氣熏了眼,眼眶微微發紅。


    旁邊的人見了,都暗暗的點頭,感慨著:“這胡家小子,還是長大了呀。”


    “知道心疼婆婆了,也算婆婆沒白疼他……”


    第39章 鎮歲書


    抓一把粗糲陰冷的塘灰,放進了粗布荷包裏,紮口係緊,隨身攜帶,胡麻便有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後,第一個護身符。


    而有了這護身符,他也就有了安眠一整晚的資格……


    而按照寨子裏的規矩,婆婆去世了,有人在家裏住著比較好,表示這個家裏還有人,所以二爺也沒急著叫胡麻回莊子裏,而是留下來住了幾天。


    而胡麻也並不著急,他同樣需要時間與空間,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事情,了解一些事情。


    前往莊子裏見二爺之前,胡麻在寨子裏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夜裏甚至要靠了婆婆的念咒聲,才可以不受邪祟侵擾。


    但這一次回來,身體裏點了爐子,又有了護身符,倒解決了這個時時被邪祟侵擾的問題。


    他獨自一人住在了婆婆留下的草屋裏睡了一夜,無事發生。


    隻不過,沒人幫著做早飯了。


    但早先搶著幹活,好好表現的胡麻,倒也不是那種嬌貴性子。


    哪裏打水,哪裏磨麵,屋裏哪個罐罐是粗鹽,哪個罐罐是醬菜,還是知道的。


    喂飽自己沒問題。


    在送走了婆婆的初幾天,寨子裏的人對一下子孤單了下來的胡麻,也頗多照顧,給幾張餅,挑兩擔水。


    當然不是看胡麻的麵子,都是記了婆婆的恩情,或是覺得胡麻十五六歲年紀便隻剩了孤零零一個可憐他罷了。


    可過了幾天,大家也就漸漸習以為常,仿佛無事發生過。


    而胡麻安穩住在了婆婆留下的小屋裏,也默默地把婆婆留下來的東西清點了一下。


    不知道婆婆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與孟家那隻鬼同歸於盡的準備,她仿佛提前就安頓好了胡麻的一切,小紅棠,她托付給了胡麻,八字帖留在胡麻身邊,小紅棠便跟定了胡麻。


    這小丫頭平時貪玩,也經常跑的沒影了,但胡麻隻要燒上一枝香,她就知道回家來了。


    按婆婆的說法,小紅棠這樣就變成了自己的小使鬼?


    不知道使鬼是用來做什麽的,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小丫頭,能做的事情應該很多?


    起碼去崔家偷塊臘肉,應該沒人發現吧?


    婆婆留下來的第二件東西,便是那一個黑瓷罐子了。


    胡麻清楚自己身上的問題,婆婆應該也清楚,所以才給自己留了這一罐子。


    裏麵,居然是一顆一顆的藥丸,塞得滿滿。


    藥丸鮮紅,捏在手裏,會有血絲滲出來,一顆有玻璃珠大小。


    “這都是血太歲?”


    胡麻嗅了一下,便覺得氣味熟悉,應該差不離。


    自從外出去找婆婆,足有三四天沒吃過任何一點太歲的他,在為婆婆辦完了喪事之後,便吃了一顆,立刻就覺得自己的身體,熱烘烘了起來。


    此前消耗了不少的爐火,也隨著這一顆血藥丸的吞下,漸漸得到了補充。


    他暗自歎著:這都是婆婆給自己特意留下來的,救小命的東西啊!


    隻不過,這一顆,並不足以讓自己像之前大口吃肉一樣,獲得那麽大的進益。


    但是每兩天吃一顆,卻也足夠支撐著自己身體不出問題,而且這一身爐火,保持一種正向的增長了。


    早先看過,自己的道行,已經有了一炷半香,也不知這罐子裏的血食丸,全部吃完之後,能不能達到三炷香的程度。


    當然,胡麻心裏也不由得想著:“婆婆臨走之前,倒沒跟自己說,這血太歲哪裏來的,隻說這老陰山裏的血太歲,快被她割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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