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韶華懸著的心微微一鬆,繼續邁步前行。


    從見麵至現在,兩人說的都是公事,沒有一句私語。


    前世愛恨,今生糾纏,仿佛都已成了過去。兩人之間如清風明月,再無瓜葛。


    一炷香後,到了景陽宮。鄭宸先進殿回稟,薑韶華在殿外等候召見。


    她沉默著立在殿門外,目光落在朱紅色的廊柱上。靈敏的耳力,將殿內細微的聲響收入耳中。


    “奴才趙春明,見過郡主。”


    趙公公熟悉的聲音響起。薑韶華回神,衝趙公公微笑:“趙公公請起。”


    趙公公欣然笑道:“奴才當日去南陽郡參加郡主的及笄禮,沒想到,這才半年多,便再次見到郡主了。郡主裏邊請。”


    薑韶華含笑應下。


    在邁步進門檻的刹那,趙公公壓得極低的聲音傳入耳中:“皇上龍體欠安,娘娘心情不佳,郡主小心。”


    薑韶華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


    饒是薑韶華有充足的心理準備,在見到鄭太皇太後的時候,還是心驚不已。


    和兩年前相比,鄭太皇太後蒼老了許多。連著多日沒曾睡好,眼下青黑之色,再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嘴角冒著幾個水泡,其中一個,約有豆粒大小。可見鄭太皇太後近來水深火熱,日子難熬。


    太和帝病倒是一樁,安國公被彈劾又是一樁。藍公公和小袁公公一事,看起來被迅速壓住,實則流言沸騰影響深遠。


    鄭太皇太後經營了幾十年的好名聲,毀於一旦,被人說三道四指指點點。但凡要點臉的,都受不了。更何況,鄭太皇太後最好虛名和顏麵。說起來,這件事竟是對她打擊最大。


    殿內除了鄭宸,還有寶華公主東平郡主淮陽郡主三人。


    薑韶華快步上前,斂衽行禮問候,起身時眼眶已紅了:“兩年未見,娘娘憔悴了許多。韶華不孝,不能時時在娘娘左右孝敬伺候。”


    鄭太皇太後被這份真情打動了:“好孩子,你心裏記掛著哀家,哀家都知道。過來,讓哀家仔細瞧瞧你。”


    安國公遇到糟心事,至今閉門自省不出。南陽郡強勢崛起,薑韶華的分量自然也越來越重。所以,薑韶華寫信要來京城,鄭太皇太後沒怎麽猶豫就允了。此刻重逢相聚,十分慈愛。


    薑韶華依言上前,鄭太皇太後握住她的手,細細打量,歎道:“以前見你,還有些稚氣,現在是真的長大了。哀家也老了。”


    薑韶華輕聲道:“在韶華心中,娘娘永遠都不老。”


    鄭太皇太後自嘲地笑了一笑:“哀家是真老了,精力大不如前。這宮裏宮外,不知多少人盼著哀家早點死。”


    此言一出,寶華公主第一個坐不住,忙站起來柔聲道:“皇祖母可千萬別這麽說。近來宮中事端頻頻,都是有奸臣小人作祟,萬幸有皇祖母撐著,才沒出亂子。”


    寶華公主比薑韶華年長四歲,今年已十九,正是容顏最盛的年齡。美麗端莊溫柔孝順,世間對少女的美好形容詞,幾乎都可以用在寶華公主身上。


    東平縣主淮陽縣主也隨之起身,各自柔聲勸慰安撫。


    薑韶華不動聲色地看過去。


    薑莞華今年十八歲,在去歲就和李博元定了親,還有一個多月就是婚期。


    薑月華十七歲了,親事也已定下,是吏部張尚書的長孫。這門親事,是鄭太皇太後做主定下的,自然是為了拉攏張尚書。這也是鄭太皇太後慣用的聯姻手段了。


    倒是寶華公主,要守三年父孝,至今還沒定下親事。


    鄭太皇太後被眾人輪番勸慰,稍稍振作,對薑韶華道:“對了,你上回寫信和哀家說,要和長寧伯定親。現在來了京城,定親一事豈不是要被耽擱了?”


    第474章 遺傳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鄭宸目光涼了一涼,卻沒有任何舉動,更未張口。


    他沒有立場也沒資格說話。


    提起崔渡,薑韶華的眉眼肉眼可見地柔和起來,輕聲應道:“回娘娘,博陵崔氏已經登門商議定親一事。我不在王府,定親也照常進行。”


    時下定親結親,本來也不需女子親自露麵。都是由長輩做主,換庚帖立婚約下聘禮。


    鄭太皇太後有些遺憾:“哀家本來想給你挑一個好夫婿,可惜你堅持要招贅進門。也隻得勉強湊合了。”


    一個崔氏旁支弟子,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要不是種田種出些名堂來,哪裏配得上尊貴的大梁郡主?


    已經定了親事的薑莞華薑月華,想起自己的未婚夫婿,各自驕傲地挺了挺腰杆。


    李博元是李家嫡長孫,太和帝嫡親的表弟,未來的李家家主。


    張公子是張尚書嫡長孫,張家也是大梁世家望族,張尚書位高權重。張公子自少有才名,去歲便過了府試,將來不愁錦繡前程。


    她們是不及薑韶華,將來的夫婿可比隻會低頭種田的長寧伯強多了。


    “不是勉強湊合,”薑韶華燦然一笑:“崔渡很好,是世間最好的少年郎。”


    眾人:“……”


    誰都能看出,薑韶華這番話發自肺腑,絕非作偽。眉眼間綻放的光芒,也是少女提起心上人時才會有的模樣。


    她竟是真心喜歡崔渡!


    這門親事,並不是權衡利弊後的考慮,而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


    寶華公主下意識地看向鄭宸。


    鄭宸俊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隻有熟悉他脾氣的人,才能察覺到他眼中的憤怒。


    鄭太皇太後沒有回頭看自家侄孫的麵色如何,嗬嗬笑道:“好好好,你自己喜歡就好。是你自己選的夫婿,以後他進了王府,你好好待他便是。”


    贅婿進門,就像女子嫁進夫家,少不得要謹小慎微看臉色過日子。所以說,有誌氣的好兒郎,根本就不願做贅婿。


    薑韶華抿唇一笑,落落大方地應了回去:“我和崔渡說好了,定了親有了名分,暫且不急著成親。等三年後再成親。”


    寶華公主十九了還沒出嫁,薑莞華薑月華一個十八一個十七,也都不小了。皇室少女尊貴,多留幾年出嫁也是常事。


    鄭太皇太後隨口笑道:“到時候哀家一定備一份厚禮。”


    兜兜轉轉地說著閑話,鄭太皇太後一直沒提太和帝,顯然沒有讓薑韶華立刻見太和帝的意思。


    心急也沒用。好在她已經來了京城進了宮廷,離天子近得很,有什麽變故來得及應對。


    薑韶華按捺下心裏的躁意,耐心地陪著鄭太皇太後閑話。


    過了片刻,李太後派了身邊的宮女蘭香過來。


    竹香一死,李太後就如掉進泥坑,怎麽也洗不清。鄭太皇太後和李太後之間的關係,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


    蘭香身為李太後身邊得用的宮女,進景陽宮連頭都不敢抬,行禮說話時格外恭敬溫順:“奴婢奉太後娘娘之命,前來向郡主問好。太後娘娘說了,請郡主得了空閑的時候,去寧安宮小坐閑話。”


    薑韶華起身應道:“我明日就去給太後娘娘請安。”


    蘭香得了回話,鬆了口氣,行禮告退。


    蘭香走後,鄭太皇太後冷哼一聲:“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這個蘭香,看著溫柔恭順,其實心思活絡得很。”


    這不是指桑罵槐,而是指槐罵槐。


    涉及到兩宮爭鬥婆媳恩怨,沒人敢多嘴。便是寶華公主,也隻能保持沉默。


    薑韶華沒那麽多顧慮,她不在宮裏生活,有自己的藩地和勢力,實力堪稱強勁,腰杆底氣都很足。李太後主動派人來,就是有拉攏示好的意思。


    “這段時日,宮裏出了不少事。”薑韶華輕聲道:“我遠在南陽郡,消息滯後,不能及時為伯祖母分憂,心中實在焦灼。後來聽聞皇上生病,更是心如油煎。這才厚顏寫信,請伯祖母允我來京城小住。”


    稱呼一換,立刻又親密了幾分。


    鄭太皇太後眉頭一鬆,歎了口氣:“你時時刻刻將哀家和皇上放在心底,一片孝心忠心,哀家都清楚。”


    “有些事,信中說不明白。你來了就好,哀家也有人分憂了。”


    話說到這兒,就不宜有外人在場了。


    寶華公主三人知趣地告退。


    鄭宸也拱手退了出去。轉身之際,他深深看了薑韶華一眼。薑韶華端坐,眉眼未動。


    殿內人少了,陡然清靜了許多。鄭太皇太後不再掩飾心裏的怒火:“朝中變故,你也該都知道了。”


    “邊軍大敗,彭城被屠,左大將軍被問罪天經地義。王易貪墨索賄,也沒人冤枉了他。王丞相因此事記恨哀家和鄭家,接連使出卑鄙手段。宮中這點事,不說也罷,哀家自問清白,不怕人嚼舌。”


    “安國公被下屬彈劾,不得不閉門自省。皇上被氣得昏厥過去,一直病倒在龍榻,不見好轉。”


    薑韶華心裏一沉,抬眼看著鄭太皇太後:“伯祖母,堂兄現在到底如何?”


    鄭太皇太後一個激動,說出了實情,此時也就不瞞了,低聲長歎:“你堂兄還在龍榻上躺著,手腳能動彈,也勉強能吃些東西。就是不能下榻。一旦雙腳落地,就全身無力,頭暈惡心。”


    “太醫們會診,說皇上怕是遺傳了先帝的病症。不能太過疲累,不能情緒太過激烈,更不能再昏厥。”


    太康帝就是昏厥了兩回,到了第三回 ,就永遠閉了眼。


    誰能想到,年輕的太和帝,竟遺傳了這可怕的病症。


    薑韶華心裏直直往下沉。


    她一直懷疑,太和帝的昏厥有諸多陰謀。或許是薑頤,或許是鄭宸,也可能是王丞相暗中做了手腳……


    卻沒想到,太和帝是真的有病,還是先帝遺傳的重病。


    這比陰謀更可怕!


    陰謀可以提防戒備,可以拆穿應對。難以醫治的重病該怎麽辦?不能下榻不能坐龍椅不能操心勞碌,還怎麽做天子?


    第475章 亂象


    鄭太皇太後憋了多日,此時憂慮一出口,便全數傾瀉了出來:“蒼天真是不公。哀家的兒子,就是這麽去了。現在哀家的孫子,才十八歲,還沒大婚生子,沒能掌控朝堂大展拳腳,就被診斷出了這樣的重病。以後可怎麽是好!”


    一邊說著,一邊潸然淚下。


    此時此刻,鄭太皇太後的悲痛欲絕,絕不是裝出來的。


    她是愛權勢,可她畢竟垂垂老矣,愛兒孫的心也是真切的。


    薑韶華心情沉重,還得打起精神來安撫鄭太皇太後:“堂兄這般年輕,慢慢調理調養,總能好起來。”


    鄭太皇太後哽咽道:“太醫也是這麽說的。可朝堂群臣,一個個如狼似虎,不顧大局,爭鬥不休。哪裏容得皇上精心調養。這才一個月沒上朝,朝堂就已經混亂成了一片。”


    王丞相自陳病中不能上朝,安國公被彈劾不能上朝。丞相黨和太後派的官員們可沒消停過,彼此攻訐,奏折一封接著一封呈上來。大梁朝各州郡縣的政務也不會因為太和帝的病倒而停下,各地奏折也是紛紛呈來。


    偏偏太和帝不能上朝,也不能批閱奏折。毫不誇張地說,昭和殿裏積壓的奏折真的堆積如山。要求麵見皇上的呼聲,也越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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