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值班房的門,葉菁菁也沒走,而是拐去了旁邊的財務室,直接找負責人:“馬科長,我跟我媽來領我爸葉友德這個月的工資。”


    馬科長放下手裏的算盤,疑惑道:“怎麽急著拿工資啊,老葉下個月回來一起拿就是咯。”


    黨愛芳慌不迭地拉女兒走:“就是,你爸自己會拿。”


    要是可以,葉菁菁恨不得縫上豬隊友的嘴巴,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她眼裏瞬間含上了兩泡淚,一眨眼就能滾出來的那種,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馬科長,實不相瞞,我跟我媽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我爸已經好幾年不往家裏拿錢了。打我去紡織廠當臨時工拿工資開始,就是我養我媽。”


    馬科長嚇了一跳:“還能這樣啊?老葉的錢呢?”


    難怪這母女兩個瘦的一陣風都能吹跑了。


    真的,除了自然災害那幾年,她還沒見人皮包骨頭成這樣呢。


    還有這衣服穿的,郊區的農民都比她們氣派體麵。


    葉菁菁抽噎道:“哪曉得啊,反正我爸就是不給錢。還有公司發的福利,我跟我媽也見不到。今天還是我到了單位,才頭回喝上鹽汽水。”


    她眼睛大,因為瘦,眼睛看著更大,就特別惹人心疼。


    財務科都是女同誌,更能共情女同胞。聞言,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嘰嘰喳喳,瞬間就給葉友德下了罪——他肯定是在外麵有人了。


    馬科長還有點難以置信:“不會吧,老葉多老實的一個人,連玩笑都不開的。”


    “哎喲——”出納周大姐見多識廣,“多的是人麵獸心,表麵看的比誰都老實,實際上花花腸子一點不少。”


    會計附和她的話:“就是,他要不在外頭養人,他能一分錢不拿回家?”


    黨愛芳有心想幫丈夫辯解,但她的社恐已經到了心理疾病的地步,越是著急越是不敢講話。


    葉菁菁偷偷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對著財務科的姨姨們哭哭啼啼:“我媽又不敢管他,我這個當女兒的更不能管老子。我想我把錢拿著,我爸沒錢了,也不能再做出什麽醜事。”


    “沒錯!”周大姐十分欣慰,“什麽花言巧語都是假的,沒錢,腦殼有病才跟他。”


    馬科長也被說服了,甚至更上一層樓:“那好,你簽個字,財務再預支兩個月工資給你們拿著。我就不信了,一個月斷不了,三個月還斷不了。要是再不斷,一年兩年,三年五載,總歸能斷掉。”


    反正這時代家庭基本沒有個人財產的概念。


    父母替子女去廠裏拿工資,妻子替丈夫拿錢,都是常態。


    葉菁菁含著淚微笑:“是是是,還是阿姨你們想的周全。反正我不能看著我爸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嗬,出門在外,人設都是自己給的。


    誰還不會給老男人造個黃·謠啊。


    再說她也不算造謠啊,葉友德的確在外麵養著別的女人一家子。


    ╭(╯^╰)╮!


    第4章 名譽歸你錢歸我 哎喲,50塊呢!……


    七十年代駕駛員是響當當的鐵飯碗,出了名的待遇好。


    葉友德又是解放前就會開轎車,五十年代後第一批拿到證的大開車司機,拿最高一級的工資,足足82塊。


    想想原主在紡織廠當臨時工,一個月才18塊,真是顛倒個兒都沒人家多。


    拿8月份的工資加各種諸如高溫費、洗理費之類的補貼32塊,再預支兩個月的工資,那就是278塊錢。


    眼下貨幣最大的麵值不過10塊,278塊有零有整抓在手裏,也是厚厚一遝子。


    馬科長提醒母女倆:“你倆把錢收好,現在小偷也多,別叫人摸走了。”


    葉菁菁咧嘴笑:“好的,我們一定放好。”


    她出了門就回家拿戶口本,眼下沒有身份證,去銀行辦存折得帶戶口本。


    黨愛芳慌慌張張的,走在街上跟通緝犯似的,時刻害怕被抓。


    “菁……菁菁啊,咱不能這個樣子啊,那個錢,你怎麽能拿你爸爸的錢呢?”


    “閉嘴!”葉菁菁真是煩死這人了,“你花我工資的時候,怎麽沒想過不應該?”


    黨愛芳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抽抽噎噎的:“是媽沒用,媽連累你了……”


    可惜她的哀泣未能勾起葉菁菁丁點兒憐憫心,後者隻冷漠地白了她一眼:“知道自己無能就閉嘴,別禍害我過上跟你一樣窩囊的日子。”


    黨愛芳被噎住了,一路都在小聲哭泣。


    葉菁菁充耳不聞,順著原主的記憶往家走。


    葉家離運輸公司隻隔了一條街,走路10來分鍾就到,是典型的蘇式筒子樓。


    分給葉友德的宿舍很小,隻有10平方米大,屋裏擺了兩張床,中間隔著道簾子,外加一個櫥櫃和一張飯桌,幾乎就是全部家當。


    可就是這麽間小屋,也是運輸公司特批給葉友德的。


    因為最早葉大姑家在大雜院的兩間房,現在葉根寶住的那間,本來是葉友德的。


    後來葉大姑借口家裏孩子多住不開,各種折騰,硬是讓葉友德主動把房子讓給了她這位姐姐。


    當時運輸公司職工宿舍已經分配結束了,得虧葉友德那會兒已經是運輸公司的骨幹,手上有硬功夫。領導體諒他難處,才想辦法從郵電局借了間單身宿舍批給他。


    葉菁菁進了雪洞一樣的家,拿了戶口本就去銀行辦存款。


    末了黨愛芳習慣性地想接過存折的時候,她自己直接揣口袋了,擺明了拒絕的態度:“以後錢歸我管。”


    讓黨愛芳拿存折?那她今天頂著大太陽跑來跑去圖什麽啊。


    哎喲,不行了,她頭好暈,必須得來瓶鹽汽水緩緩,等到了醫院再吃罐頭吧。


    可惜現在也沒個出租車什麽的,否則她肯定打輛的士。


    一大早出的門,折騰一通再回醫院,已經快11點鍾了。


    葉菁菁拿著單子去找護士辦手續,護士站沒人,旁邊辦公室裏傳來訓斥聲:“你就是在瞎胡鬧,怎麽能夠讓頭受傷的病人出去跑呢?”


    辦公室門打開了,早上那位指導葉菁菁怎麽辦報銷手續的護士淚汪汪地出來了。


    後麵跟著的年輕醫生滿臉嚴肅:“小張同誌,其他什麽事情都好講,病人的健康是最重要的,不能亂來。”


    原來早上接班醫生進病房查看病人,沒見到葉菁菁,還以為人去上廁所了,沒太在意。


    等他給病人開完刀回來,得知人被護士支使去辦報銷手續了,頓時原地爆炸了。


    那可是腦外傷的病人,萬一在外麵倒在路上死了,那可是醫院的罪過!


    葉菁菁看護士小姐姐可憐巴巴的樣子,十分心軟,忍不住幫人說了句:“沒事,我沒不舒服才出去的。我是怕我媽一個人不放心,護士同誌不知道我要出去。”


    年輕醫生眉毛皺得更緊了,嚴肅地批評她:“葉菁菁同誌,你怎麽到現在還這樣,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


    葉菁菁愣住了,聽這口氣,眼前這位大夫是原主的熟人啊。


    可是她努力從原主記憶裏搜索了一通,還是沒什麽印象。


    “行了,你趕緊回病房躺著,我給你開個單子,去拍個x光。”


    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拿著鋼筆開了單子,葉菁菁看到他的簽名“謝廣白”,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原主的高中同學。


    記憶裏,這位年紀輕輕的謝大夫出身醫藥世家,正兒八經的祖傳老中醫。


    按照他們家的情況,文-革那會兒少不得要被革一革。


    但說來也巧,正批鬥的時候,造反派頭頭脖子往後一仰,瞬間嘴歪鼻掀,刺溜一聲倒地上了。


    挨鬥的謝爺爺二話不說,直接上前一通神操作,把人給救了回來。


    當時造反派們就被鎮住了。


    其中有腦袋瓜子靈光的瞧出了謝爺爺的價值,認為保護起這位名老中醫關於切身利益。其他人被說服了之後,大家默契地放過了謝家不說,還裏裏外外給了不少方便。


    故而高中畢業後,謝廣白隻下鄉不到三個月,又神奇地獲得了推薦上大學的名額,成功搖身一變,成了工農兵大學生。


    當時他們一批畢業生,不管是下鄉的還是留在城裏的,都羨慕死了他的好運道。


    看來這位謝大夫現在是畢業了,直接走上了工作崗位。


    醫生好啊,誰家還用不上醫生呢。


    葉菁菁有心想跟人好好套套近乎,奈何有病人家屬衝過來焦急地喊:“大夫,你看看我們家老爺子,不對勁。”


    謝廣白立刻拔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葉菁菁:“快去拍片子,別耽誤時間。”


    葉菁菁拿起單子剛要走,那頭又有位婦女匆匆抱著個小孩跑過來:“大夫,你快救救我兒子,他卡到了。”


    護士趕緊把那瞧著五六歲大的孩子倒過來,拍他的後背。


    可是小家夥的情況一點兒都沒好轉,臉憋得通紅,隱隱要發紫了。


    葉菁菁見狀不對,立刻喊:“趕緊海姆立克啊!”


    看護士放下小孩,衝進後麵不知道要幹嘛,葉菁菁下意識就接過小孩,給人開始了海姆立克衝擊法。


    她的手往上頂了兩下,小家夥“嘔”了聲,吐出了大半個葡萄。


    孩子媽媽喜極而泣:“對對對,就是吃葡萄卡到了。”


    她趕緊抱起小孩,千恩萬謝地走了。


    葉菁菁再站直身體,回頭對上了謝廣白滿臉的驚疑:“你,你這是怎麽弄的。”


    他手上拿著刀片,正準備給小孩做氣管切開手術呢。


    結果經驗豐富的護士都沒把小家夥喉嚨卡著的葡萄拍出來,她這位記憶中沉默的跟道影子一樣的高中同學,手就這麽一頂,小家夥就把葡萄吐出來了。


    “海姆立克啊!”葉菁菁才奇怪呢,這是最基本的急救,她中學健康課上老師教過,大學急救培訓又有醫院的急診大夫來講過。


    謝廣白一個出身醫藥世家的醫生,居然還要問她?


    糟糕——


    葉菁菁心裏咯噔了一下,該不會這是後來出現的新技術,現在還沒有吧?


    呀呀呀,這個謊言要怎麽圓?


    她隻能含糊其辭:“就是,我從本書上看到的。那個,人的肺裏不是有很多氣嘛,手這麽一頂,氣往上麵衝,氣流的力量就把堵著喉嚨的東西給衝出來了。”


    謝廣白眼睛一亮,高興地連連點頭:“對對對,確實是這樣。啊呀,我怎麽從來都沒想到這點呢。真是,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那個,那本書能不能借我看看?”


    葉菁菁哪裏變的出來書啊,隻能推拒:“我也不記得到底是哪本書了。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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