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這個莫名其妙突然間發瘋的侄女兒,在兒媳婦麵前胡說八道,叫煮熟的鴨子也撲騰著飛了,那可如何是好?


    葉大姑高聳著兩塊跟刀鋒一樣的顴骨,惡狠狠地從口袋裏掏出個手帕包,數了五毛錢丟在侄女兒的臉上:“滾!我又不是你媽,夠可以了。”


    這要是五個億,葉菁菁被砸也就砸了,金錢總是能熏軟膝蓋。


    隻是——


    五毛錢?


    “打發叫花子呢?”她紋絲不動,“正好,等你兒子的對象來了,我問她要。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兒子花在對象身上的錢,我爸也沒少出力。”


    葉大姑看她瘋病一時半會兒似乎好不了了,跟個滾刀肉似的架勢,再聽院子裏下班放學的人聲音越來越大,隻能咬咬牙,像剜肉一般,將手帕裏的毛票子都丟到了床上:“給你,就這麽多,愛要不要!”


    她今天為了招待未來兒媳婦,可是下了血本,又是魚又是肉,還買了好幾盒點心,身上大票子全花光了。


    葉菁菁後腦勺一跳一跳疼得厲害,實在沒精力再跟人掰扯,隻勉強點頭:“行,你還欠我48塊3毛,回頭我去你們副食品店找出納拿你工資抵。”


    葉大姑急著打發走這個攪事精,都顧不上咒罵她的瘋言瘋語:“滾滾滾,趕緊給我滾,晦氣!”


    等著吧,等她弟弟回來了,這一塊七毛錢,她起碼要一百七十塊還回來!


    第2章 苦誰都不能苦自己 我要去醫院


    葉菁菁穿書也沒帶個讀心術,自然不曉得葉大姑心裏想什麽。


    其實哪怕她知道,她也隻會嗬嗬。


    發什麽狠說以後啊,她要啥都是當場就拿。


    比如說她——


    下床出了小披間,經過老盧家充當堂屋的大房時,瞧見被黨愛芳擦得鋥光瓦亮的桌子上擺著的搪瓷盤子裏,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雞蛋糕、桃酥和江米條時,她就毫不客氣地抓了個雞蛋糕塞嘴裏。


    原身從下班到現在,除了中午喝了幾口能照出人影子的米湯,什麽都沒吃呢。


    現在她葉菁菁來了,她不僅吃,她還拿。


    嗯,1977年的雞蛋糕還挺實在的,又香又甜。


    她在旁邊找了包裝的油紙,一樣三個,麻溜兒包了要往她“為人民服務”的黃挎包裏塞。


    葉大姑正罵罵咧咧地從小披間裏出來。


    瞧見葉菁菁膽大妄為,她立馬一個大跨步,劈手奪下油紙包,咆哮:“你個老破鞋養的小破鞋,還有臉拿?!”


    葉菁菁沒力氣硬鋼,索性就勢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從善如流:“那我就在這兒吃,剛好等你兒子的對象上門。我也好跟我未來的表嫂好好親香親香。”


    葉大姑氣了個倒仰,手都顫抖了:“你——”


    跟在她屁股後頭的雙胞胎,一見連表姨這種上桌吃飯資格都沒有的狗東西,都大口吃雞蛋糕,立刻爬板凳上桌:“外婆,我也要吃雞蛋糕!”


    葉大姑頭都炸了,一手拽下一個外孫:“吃吃吃,吃個巴掌,都給我老實點。”


    她真後悔沒讓二女兒把小孩也帶出去。


    要不是為了向沒過門的兒媳婦展示自己很會帶小孩,好讓兒媳婦放心大膽地生小孩,她才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呢。


    結果雙胞胎自打跟媽媽回城後,都是黨愛芳帶。他們在後者麵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慣了,根本不怕大人。


    外婆一攔著他們吃點心,他們立刻滿地打滾,氣得葉大姑直接抬腳就踢。


    外孫再帶把兒也是外人,怎麽可能比得上未來的大孫子重要,想吃她大孫子的口糧,沒門!


    眼瞅著屋子裏亂糟糟的各種鬼哭狼嚎,滿地十八癱,葉菁菁翻了個白眼,索性將盤子裏的點心全都包了塞進自己包裏,然後扯著想要上前護住兩個小男孩的黨愛芳。


    “走,我要去醫院。”


    自己生病的女兒不管,對著外人掏心掏肺,真是有大病。


    黨愛芳倒是想留下,但她瘦的跟張相片似的,女兒一拽,她就跟著跌跌撞撞出了大姑姐家的門。


    一走進院子,葉菁菁毫不猶豫地將黃挎包塞給黨愛芳:“拿著。”


    她一後腦勺著地,走路都打晃兒的重病號,哪裏來的力氣背東西。


    黨愛芳被迫接過包,還一步三回頭,偷偷看女兒的臉色:“菁……菁菁,要不你自己去醫院吧。根寶對象今天來家,飯還沒燒啊。”


    葉菁菁槽多無口,索性隻冷著臉:“我死在這裏好嗎?”


    黨愛芳一驚一乍的,眼淚瞬間嘩嘩往下淌:“菁菁你不要嚇唬媽,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可怎麽活啊!”


    可惜這話不僅沒激起葉菁菁的孺慕之情,反而叫她冷笑撕破了溫情脈脈的假象:“是啊,你女兒死了,誰來掙錢養你?你最好盼你女兒長命百歲!”


    麻蛋,得虧不是自己親媽,否則好人也要被腦殘給氣死了。


    這會兒五點多鍾,夕陽西斜,正是大雜院最熱鬧的時候。


    下班的下班,放學的放學,走進走出的人不斷,還有主婦拎著煤爐到院子裏準備燒晚飯。


    有人家動作快,鍋裏已經開始飄出了食物的香氣。


    有人拿著收音機,豎著耳朵聽廣播。


    “中共十一大在北京召開。……作政治報告,總結了同“□□”的鬥爭,宣告“文化-大革命”已經結束,提出在20世紀內把我國建設成為社會主義的現代化強國,是新時期黨的根本任務。……”


    喲,“文·革”宣告結束了。


    這場景配上這消息,本應該挺和諧的,蒙上一層濾鏡,說一句像城南舊事的風景明信片也行。


    可偏偏有人下麵嘴巴長在上麵,瞧見葉菁菁母女倆,便齜著大黃牙不懷好意地笑:“到底是窯子裏出來的,看那屁股扭的。”


    黨愛芳瞬間又成了鵪鶉模樣,縮著腦袋,眼睛都不敢看人。


    她出身不好。


    她老子抽大·煙抽得家裏一貧如洗,把她賣到窯子裏,十三歲老鴇就逼著她接客。


    後來她染了一身髒病,人還沒斷氣呢,便叫老鴇派龜公丟到亂葬崗活埋了。


    幸虧碰上解放,解放軍解放妓·院,從她交好的姐妹口中得知此事,趕緊開轎車去亂葬崗把她挖出來,救了她一條命。


    後來政府還花大錢,從國外進口特效藥給她和同樣苦命的姐妹們治病,把她養成了一個正常人。


    那三年時間,是她有生以來最幸福的時光。


    政府看她病好了,又張羅著給她找對象,讓她過正常人的生活。


    她嫁給了葉友德,雖然大姑子有時候講話不好聽,嫌棄她是不下蛋的雞,但是後來她終於生了女兒,日子也能過下去。


    可惜好日子不長,66年起風聲不對了,人人都對她指指點點,說她是破鞋,要拉她去戴高帽子遊街,嚇得她連門都不敢出。


    後來,雖然不曉得究竟為什麽造反派會大發善心,放過了她,但她也徹底嚇破了膽子,連話也不敢跟生人講。


    哪怕人家誣陷她——


    比如現在她都瘦成骷髏架子了,扭的哪門子屁股?她也不敢替自己辯駁。


    葉菁菁的腦海同時接收到了原主關於母親的這段記憶,一時間雖怒其不爭,卻也哀其不幸。


    不是每個人都有幸營養充分地生長,貧瘠的土地長出來的生命,總有各種各樣的缺陷。


    算了,她稍微耐心點兒吧。


    “走吧,你管狗怎麽叫。”


    大雜院的三姑六婆看母女倆不接招,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沒過足嘴癮,又扭頭找怒氣衝衝拎著爐子出來的葉大姑看笑話:“喲,根寶媽,你家還沒燒晚飯啊?那怎麽友德他媳婦就走了?”


    葉大姑的火氣恨不得燒了整個大雜院,她倒是有心想留黨愛芳在家燒好晚飯再走,但她又怕那個發神經的侄女兒葉菁菁會趁機硬賴著不走,隻能放走免費的勞動力。


    她惡狠狠地刀了眼弟媳婦母女倆的背影:“等著吧,等我弟弟回來,有她們的好日子在後頭!”


    這回根寶要是敢心軟,她非得罵死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她白把他養大了。


    屋子裏“咣當”一聲,響起了搪瓷盤子掉地上的聲音。


    葉大姑慌忙跑回頭,看見掉在地上,空蕩蕩的果盤,頓時眼前一黑。


    然後大雜院的人就聽到一聲怒吼,再接著葉大姑怒火衝天地跑出來,嘴裏罵著:“黨愛芳,你個嘴饞逼懶的臭婊-子。”


    她一路往外麵衝,想要把人拽回頭。


    竟然敢把她招待兒媳婦的點心全都吃光了。


    是八輩子沒吃過飯,餓死鬼投胎嗎。


    然而她一路衝到巷子口,哪裏看得到黨愛芳和葉菁菁母女兩人的身影。


    被她咒罵的人,早就走了。


    其實,她原本是可以追上的。


    黨愛芳想帶女兒走路去最近的醫院。


    可葉菁菁聽說要走快一個小時,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耐心個屁,她又不想免費提前無痛當媽,養這麽大的女兒。


    她直接自己上公交車,丟下黨愛芳:“你愛走自己走。”


    8月天,讓重病號走一個小時?到底什麽腦袋能想出來這麽令人窒息的計劃?


    要不是現在沒120,她高低得讓救護車來接自己。


    黨愛芳低眉順眼地跟著上了公交車,吭哧吭哧地抱著手上的黃挎包,討好地看她:“你沒糧票買吃的,到醫院再吃個雞蛋糕吧。”


    葉菁菁:……


    算了,她還是看窗外,觀察這時代的西津市吧。


    不然,她今天就能被這個名義上的媽——黨愛芳,給活活慪死掉。


    1977年的西津的色彩真單調啊。


    街上人不少,但幾乎人人都身穿藍布褂子或者綠軍裝,偶爾有穿裙子的姑娘,瞧著也灰撲撲的。


    大家像是從同一個模板裏套出來的,什麽鮮亮的顏色都看不到。


    好在路人們臉上的表情頗為輕快,否則瞧著簡直成了僵屍圍城。


    公交車經過的路線也沒豎起萬丈高樓,哪怕樓房,最高也就五六層,同樣嚴肅拘謹,不敢彰顯任何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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