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把弘曆留下了?”


    “嗯。”兩人?上了馬車,馨瑤懶懶的?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半晌才歎道:“我跟著?兆佳氏去見了敦恪,她……很不安。”


    胤禛攬過馨瑤的?肩頭,安慰道:“老十三會沒事的?。”


    隻是敦恪出嫁前,怕是見不到了。


    第104章 權當爺欠我一個人情罷……


    寒冬臘月,京城裏紛紛揚揚的飄起?了大雪,整個天地銀裝素裹,好不美?哉。


    但身處其中的人們卻?一點也不覺得美?。胤禛快步疾走,進了福晉的正屋,才輕輕吐出一口寒氣。抬頭就見烏拉那拉氏規矩的半蹲在?暖閣門口行禮。


    胤禛解了身上的大氅扔給蘇培盛,在?空中虛扶了一下烏拉那拉氏,就徑直來到暖閣的炕上坐下,喝了一口暖茶,才覺得舒服了不少。


    福晉進來坐下,問道?:“這大冷的天,爺可?是有什麽?事?”


    胤禛又呷了一口茶,笑道?:“也沒什麽?大事,這府裏各處的碳可?都送到了?”


    福晉點點頭:“爺放心,因著今冬過於冷,就連下人們的份例都比往年多了兩成。”


    “福晉打?理家事,我一向是放心的。”胤禛斜坐在?那裏,手裏有一下沒一下的刮著茶碗,兩個人都沒說?話,屋子裏仿佛比室外還要冷兩分?。


    半天胤禛方才輕輕歎了一聲:“可?宮裏就不一定了。”


    烏拉那拉氏默然不語,宮裏能讓四爺掛念的人沒幾個,皇上和德妃必然不會挨餓受凍,那就隻有……


    果然胤禛放下茶碗,轉向福晉道?:“毓慶宮冬日的份例,內務府遲遲沒有送到。”


    太子被廢之後,他們一家子一直被囚禁在?毓慶宮。太子的妻妾和兒女都被關在?那裏,一大家子的吃喝都指望內務府的供應。可?內務府是什麽?人?


    那最是看人下菜碟兒的狗腿子,更何況之前一直是由老八管著的,更不會給太子好臉色。就算現在?老八被擼了職位,可?內務府裏裏外外這麽?多人,一時也不能大換血。


    之前缺吃少穿也就罷了,但入冬之後給的碳都是劣質的,還缺斤少兩,再加上這場大雪,若是再沒有足夠的碳,小孩子能不能熬過去都兩說?。


    烏拉那拉氏證實了心裏的猜測,也端肅了麵容,沉聲說?道?:“宮裏貴人的事,咱們如何管得?萬歲讓爺看管毓慶宮,爺隻管做好本分?就是。”


    之前四爺在?乾清宮被斥責的事情她早有耳聞,因此現在?肯定是不讚同四爺再多管閑事的。再說?,烏拉那拉氏早就看透了,皇家哪有什麽?真情呢?


    古往今來哪一個廢太子有好下場,在?如此旋渦裏,四爺但凡有個行差踏錯,整個府裏都不會好過,難道?她的爺還真以為能打?動萬歲不成?


    想到這裏,烏拉那拉氏的嘴角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笑。


    胤禛就坐在?那裏,看著福晉低著頭,做出一副貌似恭敬的樣?子,可?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脖子梗的生硬,嘴邊那似有若無的弧度,仿佛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


    “你好好歇著吧。”


    胤禛拔腿就走,再不想多停留一瞬。


    朔風凜冽,飄揚的雪花灑在?臉上凍得人都快僵了。落霞閣卻?如同一座世外桃源一般,在?這座威嚴而冰冷的貝勒府裏遺世獨立。


    胤禛一進去,便看到他的瑤瑤坐在?暖閣的炕上,捧著一碗甜品用?的正香,一見他來了,就揚起?小臉笑眯眯的招呼他道?:“快來嚐嚐我新得的芋圓奶茶。”


    胤禛含笑點頭,卻?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丫鬟的服侍下換上一身家常的長棉袍子,又在?火盆前烤了烤手,覺得身上沒有寒氣了,才坐到旁邊,打?趣道?:“整個京城,恐怕隻有你還有心思琢磨這些。”


    馨瑤接過白鷺托盤裏的胭脂紅海碗,遞到胤禛麵前,笑嘻嘻的說?:“日子總還是要過的,我相信爺。”


    海碗裏的飲品乳白醇香,沒有一點蒙古那邊奶茶的腥膻味,而且中間還有一些白色黃色的小丸子,軟糯可?口,香滑勁道?,在?這十冬臘月滴水成冰的天氣裏,喝下一口,覺得從內裏都舒暢了起?來。


    胤禛用?完了一碗,喟歎著倚在?身後的大迎枕上,竟散發著平日裏不多見的慵懶,他道?:“竟和口外那邊的奶茶有些不同。”


    馨瑤輕笑一聲,兩顆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她用?手心撐著臉頰,邀功似的說?道?:“這小丸子叫芋圓,原是閩南那邊的小吃,北方本就是不常見的。是將地瓜芋頭等蒸熟打?成泥,加了木薯粉後,再搓成麵團煮一道?的。”


    “哦?”胤禛在?外奔波了大半天,此刻在?這融融暖意?裏,不知不覺感受到了困意?,慢慢闔上了眼睛,口中還在?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著瑤瑤:“這奶茶也不錯,我喝著比宮裏的還好。”


    提起?這個,馨瑤又笑彎了眼睛:“爺就哄我罷!禦膳房的大師傅們,哪裏是我這小作?坊能比得上的?不過是用幹淨的細紗布多過濾了幾遍罷了,說?起?來,我小廚房的趙永福,現在?還在?心疼這二?兩大紅袍呢……”


    馨瑤抬起?頭來,見到四爺已經沉沉睡去,清瘦堅毅的臉上滿是風霜,她輕歎一聲,揮手讓白鷺把炕桌搬下去,自?己拿了一床新做的輕薄鵝絨被子,蓋在?他身上。


    平日裏馨瑤是從來不會做這種事的,可?看著四爺這樣?子,她也不禁心疼了起來。她雖然是個穿越者,大概知道?曆史的走向,可?身處旋渦之中的四爺卻每日戰戰兢兢、殫精竭慮的四處斡旋著,她知道?,他實在忍的痛苦極了……


    本想把四爺的腿推到裏麵讓他好好睡一覺,沒想忽然就感覺有一隻手攬住了自?己的腰。馨瑤抬頭一看,隻見四爺並沒有睜眼,仍舊睡得迷迷糊糊,手卻?略略用?力,把她往懷裏帶。


    她本不困,可?無奈四爺不鬆手,像是小孩子一定要摟著心愛的玩偶才能入睡一般。馨瑤隻好扭著腰,斜支著身子,伸手把頭上的簪子和扁方卸下來,散了頭發脫了外袍,一頭拱進四爺懷裏。


    天光漸漸暗了下去,不多時馨瑤也迷糊了過去。


    兩人一直睡到定更天才醒。胤禛撐起?身子,先親了親瑤瑤睡得紅撲撲的小臉頰,轉頭就看到了塌邊散落的衣服釵環,捏著她的小耳垂,笑的一臉曖昧:“不知道?的還以為爺對?你做了什麽?呢。”


    馨瑤揉揉眼睛,一臉無辜的回敬道?:“誰讓爺抓著我不放呢,旁邊的桌子太遠了我夠不到。難不成要叫白鷺進來,看看爺是怎麽?耍賴撒嬌的麽??”


    胤禛回想了一瞬,確信自?己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再看瑤瑤梅花鹿一般的眼眸裏閃爍著狡黠的光,立刻板起?臉道?:“胡說?八道?,以為爺是弘曆不成。”


    “剛剛比弘曆還不如呢!”


    兩人鬧了一通,相攜去吃晚飯。胤禛睡了一覺,身心舒暢,胃口大開,竟吃了大半盤子的鐵板牛扒、一碟子蜜汁麅子肉、一籠三鮮素包子並兩碗雙菇雞茸粥,看的一旁的蘇培盛直瞪眼。


    飯後他捧著陳皮消食茶,沉吟一番,終於還是說?起?了心結:“……旁的也就算了,隻現下毓慶宮裏還有兩個周歲大小的格格,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


    他不得不承認,給鹹福宮送東西這個安排,有一部分?是他不可?明說?的私心,是他揣摩帝王心術後,破局的一步棋,可?這些東西他無法說?與別人聽。


    因此,他隻能拿小孩子出來打?感情牌,怕瑤瑤也會像福晉一樣?拒絕他去冒險。


    馨瑤聽了他這一達通話,直接懵了,好久消化?了之後,才不可?思議的問道?:“爺是想讓我去給毓慶宮送炭火吃食?”


    “怎麽??你……”胤禛慢慢掩下眼中的光,有些安慰自?己的想著,無妨……瑤瑤永遠都是他心底的一塊世外桃源。


    馨瑤摸起?碟子裏的一顆冬棗,哢哢的咬著,一邊皺著眉頭思索,一邊慢悠悠的說?道?:“現在?人人對?毓慶宮避之不及,爺能這樣?顧念手足之情,我是很敬佩的。朝堂的事我不懂,但說?起?來,天下的老子娘大概都是這樣?的心思——無非是盼著兒女孝順和睦罷了。皇上……是君也是父嘛。”


    胤禛不期然瑤瑤會說?中他的一部分?心思,尤其是聽到“是君也是父”這句,更是讚同的點點頭。


    “不過,這種事爺幹嘛讓我來做呢?”


    她隻是個側室,按說?以前連登毓慶宮的大門都不夠格,更何況生了弘曆晉了側福晉之後,宗室對?她的風評一直不太好,酸得很。除了十三福晉,她也懶得應承別人,自?然和那些妯娌都不熟。


    不過看四爺的樣?子,她馬上明白過來,肯定是在?福晉那裏碰壁了,才來她這裏請托的,她撇撇嘴道?:“爺現在?就管著毓慶宮的活兒,從哪裏弄不來這些東西,非要讓內眷出頭呢?況且我也夠不到……”


    胤禛微微搖頭:“宮中的東西都是標好的,況且內務府老八的人還沒換下來呢。”


    哦,她倒是忘了這一茬。


    胤禛又接著道?:“你是爺的側福晉,堂堂正正上了宗譜的,誰還敢置喙什麽?不成?看爺不扒了他的皮!”


    馨瑤被逗笑了,塞了一顆冬棗給四爺,鼓著臉頰道?:“我何時在?乎過這些了,爺也知道?,我是最懶怠的一個人,平日裏那些應酬尚且躲不及,現下這光景更不想湊上去了。”


    “不過……”她眨眨眼睛,笑的俏皮,“既是爺的請托,我自?然要不嫌麻煩的去做一回的,權當爺欠我一個人情罷了。”


    胤禛一把把她抱到身邊,捏著她的臉:“現在?倒會跟爺討價還價了,嗯?行,爺都應你!”


    第105章 冬至節禮


    “就?這些?了?”福晉烏拉那拉氏看著院子當眾擺著的幾口?小箱子,語氣淡然,臉上不悲不喜,看不出神情。


    “是,”大丫鬟碧璽半蹲在院中,身形恭順,“是否要清點入庫?”


    烏拉那拉氏轉身回屋道:“不急,先放著吧。”


    齊嬤嬤扶著她轉坐在炕上,探究的問?道:“福晉這是何意?”


    平日裏福晉打理家務是最嚴謹利落不過的,這一次顯然是動了怒才會這般,敢怠慢宮裏的賞賜。


    “嬤嬤,”烏拉那拉氏嘴邊噙著一絲玩味的笑,反問?道:“這賞賜從何而來?”


    “自然是永和宮,”齊嬤嬤笑笑,“德妃娘娘到底和主子爺母子連心,平日尚且有恩賜,何況是這冬至祭典呢。”


    “母子連心又?如?何……”福晉歪在迎枕上,臉上帶出一絲厭倦和煩悶,“冬至這樣大的節日,就?隻?有這些?呢!”


    齊嬤嬤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


    福晉本也不是喜愛出風頭之?人,隻?是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且自從上次四爺被訓斥之?後,這貝勒府的門庭就?愈加冷落了。可……這回萬歲沒有給封賞!開?府成年的阿哥裏,除了這次被廢的直王、太子,以及牽扯到的八阿哥、十三阿哥,就?隻?有他們四貝勒府沒有!


    烏拉那拉氏心裏憋著一肚子火,胤禛似乎永遠都是這樣,從不和她交心,也不聽她的勸,惹了萬歲又?有什麽好處?!他在自己?這裏碰了壁,居然轉頭就?去找了沒腦子的鈕祜祿氏去送東西,才有今日這般處境。


    “齊嬤嬤,去叫鈕祜祿氏來一趟。”


    馨瑤得了福晉的傳話?,立馬趕了過去,心裏還有些?惴惴。


    自從她生了弘曆,基本和福晉在府裏屬於?井水不犯河水,平日也很?少出現在正院,如?今倒是為了什麽?


    她到了正院,恭恭敬敬請了安,低頭站在一旁不出聲,福晉也不叫她坐,隻?端著身子問?道:“聽聞妹妹最近去宮裏頗為頻繁,可是宮裏娘娘有什麽不妥?”


    這就?是赤裸裸的不滿了,福晉這個正經兒媳尚且不經常打擾,她隻?不過是側室,到底想做什麽呢?


    馨瑤無奈,趕緊屈膝半蹲在那裏,身形恭順,說出口?的話?卻讓烏拉那拉氏覺得格外刺耳:“回福晉的話?,不過是弘曆頑皮,多叫娘娘記掛些?罷了,妾以後一定謹言慎行,遵從主子爺和福晉的教導。”


    就?你生了個兒子?!


    福晉原本心灰意冷,不在意這府裏又?添了幾個新人,誕下?什麽孩子,甚至還想用鈕祜祿氏徹底打垮李氏。但今日隻?覺得鈕祜祿氏是刻意挑釁,是遵從了‘主子爺’的話?才做這些?的。


    烏拉那拉氏也不再多說,指著院子裏的幾個箱子道:“冬日漸冷,我這宿疾又?擾的不得安寧,你是府裏的側福晉,自然要幫著多分擔些?。”


    馨瑤剛想推辭,福晉就?強自接著說道:“這是娘娘賜下?的冬至禮,我想著你常去永和宮,自然是得了不少娘娘的教誨,是以這賞賜的清點和冬至府裏的應酬,就?都交給你了。”


    清點入庫倒是小事一樁,白鷺她們打理她的小金庫已?經順手的很?了,可這些?節禮是要入府裏公庫的,福晉隻?拋下?這一句話?就?走了,鑰匙和賬本的事兒提都沒提,顯然是故意的。


    馨瑤無奈的歎了口?氣,心裏默默的把這筆賬記在四爺的頭上,定了定神,轉身出了正堂,對白鷺道:“把院子裏的箱子都抬走。”


    “主子,這不好吧?”白鷺知道輕重,她湊過去小聲的說,“這宮裏的賞賜要是在咱們院子出了什麽差錯就?不好了,不如?就?在這裏清點了,也不必再拿府庫的鑰匙和賬簿。”


    馨瑤回身忘了一眼威嚴肅穆的正屋,壓得人一陣煩悶,她搖搖頭,輕聲道:“不了,福晉說的很?明白了,她宿疾犯了,咱們怎麽可能還在這裏喧嘩?”


    她想了想道:“就?放在我院子門口?好了,清點過後,單獨用一個小冊子記下?來。”


    “啊?”白鷺一時懵了,可她們院子門口?……正對著主子爺的內書房啊!


    可惜四爺當晚直接宿在外書房,沒給馨瑤告狀的機會。


    第?二日一早,馨瑤還在想箱子的事情,兆佳氏就?登門拜訪。先是去福晉院子裏打了招呼,然後就?直接殺到她這裏,讓她抱著兒子進宮。


    馨瑤傻眼:“好好的,這是為什麽呀?”


    兆佳氏恨不得要去戳她的腦殼,恨鐵不成鋼的說:“我的小嫂子,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你居然還能吃得下睡得著?快帶著弘曆,跟我去見娘娘。”


    馨瑤噘著嘴,有點不情願的樣子。她昨天才因為這個被福晉陰陽怪氣過呢,今天就?急吼吼的進宮,那不是告黑狀是什麽。再說她也不知道德妃的態度,要是進宮被訓斥一頓,多不值當。


    兆佳氏又?緊著勸了幾句,看馨瑤不為所動的樣子,隻?好說:“我知道小嫂子是個有氣性的人,可也要為四哥想想不是,娘娘就?算關心四哥,想幫四哥,不也要小嫂子做個橋梁嘛。”


    啊這……難道是德妃不想明麵上找她進宮,才這樣的?想了想她還是抱著弘曆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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