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行繹不清楚周頌宜是出於何種想法做出的決定,但他明白,隻要是周頌宜提出的要求,他都會選擇接受。


    他將這歸咎於本能反應——從小到大,他早已經習慣,況且,他求之不得,又怎麽會拒絕。


    事實上,他完全可以讓何成濟將人帶到隨意一間空餘的辦公室,但出於私心,他還是默許何成濟直接將人帶到了他的私人辦公室。


    謝行繹在床邊緩緩停下,他有些驚訝,自己居然會答應讓周頌宜進他的休息室午休,明明會客廳有沙發躺椅,完全放平也能很舒服地休息。


    床中央鼓起來一個小包,堆著的枕頭裏藏著個毛茸茸的腦袋。


    周頌宜睡眠一向很淺,其實在謝行繹推開門的瞬間,她在迷糊間就已經轉醒,隻是實在懶得將眼睛睜開。


    男人冷峻的氣壓逼近,周頌宜的意識也逐漸恢複,她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正躺在謝行繹休息室的床上。


    謝行繹站在床邊又等待了幾分鍾,他抬腕看了眼時間,此時正是下午四點半,按照何成濟給自己發的消息算來,周頌宜已經睡了將近兩個小時。


    是時候該叫她起床了。


    其實要多睡一會也不成問題,但老太太下午突然發訊息給自己,讓他今晚帶著周頌宜回老宅吃晚飯。


    老太太想一出是一出,照理家宴就應當提前告知,但她今日上午剛起念頭,下午就立馬實施,還特意找管家一個個通知,一點也不給人準備時間。


    生怕嚇到在睡夢中的周頌宜,謝行繹躬下身子,一隻手撐著床邊,一隻手撫上周頌宜的腦袋,他特意將音量放低,輕聲喚道:“頌宜。”


    她睡覺時很符合貓科動物的特性,警覺性十足,腦袋是她唯一露出的部位,好像這樣就很有安全感。


    聽到聲音,床上縮成一團的身子動了動,但依舊沒有要坐起的跡象,謝行繹沒有做出逾矩的動作,隻是再次摸了摸她的發頂,將重要消息直接拋出:“今晚五點半要回老宅吃晚飯,奶奶讓我帶你一起。”


    一片漆黑中,周頌宜睜開眼,她半張臉還蒙在被子裏,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眼睛迷茫地眯了起來:“今晚?”


    今晚的事,怎麽現在才告訴她。


    周頌宜格外討厭這樣的社交活動,尤其是謝家這樣的大家庭,她兩隻手指頭都數不清謝行繹有多少親戚,也不知道晚飯時究竟有多少人在。


    不過討厭歸討厭,既然奶奶點名道姓要她去,那她自然不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


    自從那日生日宴後,謝家似乎真的完完全全把她當成了自家人,這樣的關係變化並沒有擺在明麵上,但也確實給周頌宜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再加上前幾天,陳靜婉突然和自己商討,說她和周士邦計劃把城東創業園劃到周頌宜名下,算作她的陪嫁之一。


    周頌宜終於有要和謝行繹訂婚的實感,因此,聽到家宴邀請,她隻是感到有些突然,卻沒有很意外。


    畢竟這是早晚的事。


    她撐著身子起身,頭發亂糟糟地搭在肩頭,不知是剛睡醒還是因為收到這突然的邀約,整個人看上去呆呆的,睜著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謝行繹替她打開床頭燈,調到了最暗的色調,燈光打在她臉上,泛出一圈柔軟的光暈。


    周頌宜往後仰了仰,整個人靠著床靠背,她將擋住視線的碎發別至耳後,打了個哈欠問:“怎麽這麽突然。”


    因為剛起床的緣故,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沙啞,謝行繹倒了小杯溫水順手遞給她,又順勢坐在了床沿。


    周頌宜捧著茶壺抿了幾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流到胃裏,她終於恢複了清醒:“今晚幾點?需要我換衣服準備一下嗎?”


    好在她今日穿的也算正式,應該也不成問題。


    謝行繹眼神落在周頌宜被溫水浸潤的嘴唇。


    她說話時唇瓣一張一合,如同櫻桃般紅潤光澤。燥熱感忽地湧起,他將外套脫下搭在一邊,鬆了鬆領口的溫莎結:“不用。都是一些關係比較近的,沒必要太正式。”


    謝行繹伸手將周頌宜拉起,提醒道:“現在是四點半了,收拾一下就可以出發了。”


    有些微涼的手掌觸碰到謝行繹炙熱的肌膚,周頌宜觸電般飛快將手抽回。


    掀開被子下床,嫩白的腳掌落在地毯上,腳尖在黑暗中摸索著找鞋。


    謝行繹勾唇輕笑,發自內心地覺得此情此景有些莫名可愛,他單膝跪下,將踢至一旁的高跟鞋拿到周頌宜腳前。


    等做完這些,他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方才的姿態是多麽的卑微——居然真的淪為給人提鞋的角色。


    腳掌迅速落在鞋麵,黑暗中,周頌宜麵上的紅暈被完美掩藏。


    -


    風蕭苑是京州有名的富人區,占地一千公頃,東鄰越安山,西靠珍珠湖,每套房都擁有獨立景觀位,每戶配有遊船,能在珍珠湖固定區域垂釣。


    雖然地理位置遠離市中心,但正是這樣依山傍水的環境,才格外受到有錢人的青睞。住宅區有獨立的地下停車庫,何成濟將人送到謝宅後就提前開車離開。


    周頌宜才剛走進庭院,就看見不遠處站著的趙芳容。


    趙芳容今年已年過八十,但依舊神采奕奕,許久未見周頌宜,剛聽說車子已經開進住宅區,她就立馬站在門口等待。


    她笑著上前,拉住周頌宜的手:“這麽久沒見,也不想著來看我這個老太婆。”


    周頌宜嗔怪地看她一眼 :“哪裏老了,我瞧您比上次見麵還要年輕不少。”


    趙芳容被哄得心花怒放,連自家親孫子都忘記了,她牽著周頌宜往屋裏走,不停念叨:“人都齊了,就差你和阿繹了,我今天啊,特地讓廚房做了幾道你愛吃的菜。”


    除去大姐謝錦詩在外地出差,其餘人都已經來齊。


    謝家這一輩直係親屬不算太多,老太太統共三個兒女,老大謝泰清,老二謝韋茹,老三謝泰和,謝行繹隨的母姓,跟著其他兄弟姐妹喊的奶奶。


    謝行繹的父親早在他五歲那年就同謝韋茹離婚了,兩人是大學同學,但家庭差距實在太大,一個想一門心思搞藝術,做個窮畫家,一個卻隻想在商界大放光彩,抱負不同,感情自然也不能長久。


    謝韋茹很有野心,否則也不會讓她成為君悅這一任的董事長。


    三十年前,正值新政策出台,許多新企業突然冒頭,眼見就要將君悅這樣不懂變遷的老牌企業打壓下去,許多人都等著看笑話,本以為謝家將箕裘頹墮,誰料剛回國的二小姐就力挽狂瀾,展現出了驚人的魄力,以雷霆手段穩固了自己在這商業帝國的地位。


    謝老太爺驚訝之餘,在第一時間欽定她為謝氏下一代掌舵人。畢竟性別,從來不是阻礙,隻有能力,才是亙古不變的第一要素。


    而謝行繹則完完全全繼承了他母親過人的商業天賦,也就自然而然需要承擔挑起君悅大梁的重擔。


    傭人遞來拖鞋,等兩人換完後,再一齊放進了鞋櫃。周頌宜低頭看了一眼擺放整齊的兩雙鞋,裸色高跟在男式皮鞋旁顯得格外小巧。


    進屋繞過幾扇屏風就是一樓客廳。中央的沙發上靠著一抹身影,穿著黑色衛衣,正懶散地斜靠在沙發上。


    謝時凜?


    周頌宜回頭和謝行繹對視,滿臉不解。


    他在美國讀大二,照理說現在應該還沒有放暑假,又不是節假日,他怎麽這麽早就回國。


    趙芳容注意到了周頌宜的訝異,她搖搖頭望向謝時凜,有些無奈地笑道:“前天回來的,也不說什麽原因。”


    謝時凜雖然年齡與周頌宜差了五歲,但兩人卻能玩到一塊。小時候周頌宜總愛跟在謝行繹身後跑,但謝行繹又不太樂意搭理她,隻有比她還小的謝時凜願意無條件追隨自己。


    “泱泱,你和阿凜坐在這裏休息,你們也很久沒見了。”趙芳容讓傭人端來幾盤水果,她今日親自煲了一道雞湯,眼下還要去廚房盯進程。


    聽到動靜,謝時凜抬頭朝幾人看去,琥珀色瞳孔清澈冷淡:“哥,頌宜姐。”


    周頌宜在謝時凜身邊坐下,她打心眼喜歡這個弟弟,從小到大也就隻有謝時凜這個男孩是心甘情願陪她玩。


    謝行繹則被謝泰和叫到樓上茶室,說是有話要聊,客廳裏隻剩他們兩人。


    謝時凜與謝行繹性格截然不同,對比起謝時凜的肆意妄為,作為君悅下一任掌舵人,謝行繹無論是生活還是作風都要顯得枯燥乏味的多。


    又或者說,謝時凜就是謝家的獨一份,他是謝家這一輩裏最小的孩子,格外受寵愛,老爺子也不需要他承擔什麽責任,唯一的願望就是他能夠健康長大,所以才養了這麽個離經叛道的性格。


    “怎麽這麽早就放假了?”


    謝時凜隻是輕嗯了聲,卻沒有回答。


    周頌宜知道,謝時凜是不樂意說。雖然他小時候很聽自己話,但這樣的局麵也僅僅維持到謝時凜上初二前。


    現在她完全隻能靠“姐姐”的威儀震懾住小屁孩。


    周頌宜手撐著沙發,看著謝時凜打遊戲。骨節分明的手飛快撥動著按鈕,周頌宜忽然注意到他手上戴著的飾品。


    的情侶對戒?


    別人也許不認得,但她可是周頌宜,琦夢的首席設計師,即和琦夢根本不是一個檔次,但對於這些品牌的基礎款式,她還是可以一眼辨出。


    她湊近又仔細看了眼。先不說這是情侶款,再這樣的牌子,謝時凜從前看都不會看一眼,怎麽如今又拿著這一枚戒指當做寶貝。


    周頌宜立馬察覺到了一絲八卦的氣息,她湊上去,仔細看了看:“你怎麽突然買這款戒指?”


    一局遊戲正好結束,謝時凜將switch扔在一邊,他揉了揉腦袋,垂著眼轉了轉戒指:“別人送的。”


    別人?哪個普通朋友會送情侶對戒?


    周頌宜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剛要說些什麽,廚房就已備好菜,思緒被打斷,周頌宜一時間也忘了自己要問些什麽。


    謝行繹一下樓就看到周頌宜緊緊挨著謝時凜,兩人靠得很近,周頌宜更是要將整個人都伏在他手邊。


    他冷聲叫了謝時凜的名字,沙發上的兩人同時抬頭。


    謝行繹方才被謝泰和叫到樓上談話,謝泰和告訴他,謝時凜前幾天直接翹課飛回京州,他們怎麽勸都不肯說緣由。


    整個家,估計也就隻有謝行繹能管住他。


    謝行繹睨他一眼,麵無表情,語氣卻不容拒絕:“我和小舅商量過了,下周一之前,如果你還沒有回學校,那我將停掉你手上所有信用卡,需要花錢的地方都請自行解決,我不想繼續養一個隻會情緒用事的廢物。”


    “或者你立馬退學,自己去集團打工,從最底層做起。”說罷,他又看向周頌宜,語氣緩和不少,“讓他自己一個人冷靜一下。”


    長輩在茶廳聊天,周頌宜又被謝行繹拉走,偌大一個客廳隻剩下謝時凜一人。


    遊戲機裏歡快地闖關音樂在循環播放,但謝時凜卻打不起一點興趣。他抬起左手,身子往後仰了仰。燈光下,碎鑽戒指在修長的手指上熠熠發光。


    林溪月說,這枚戒指很適合他,她在union square看到的一眼就想立馬拿下。


    這枚戒指價值三千元,那一對就是六千元。


    三千塊錢,不過是他一頓飯錢,又或者是買個小玩意隨手撒出去的水,但對林溪月來說,卻是她省吃儉用半個月攢下來的額外開銷。


    她在舊金山的每一筆開銷都要精打細算,異國他鄉,但凡有一點預算超支都會讓生活格外窘迫。


    謝時凜忽然想起來,上學期林溪月接了一份兼職,每周末都要從半島坐車到灣區去給一位華人女孩補習中文。而他在北灣剛好有套公寓,如果林溪月搬過去的話,路程可以大大縮減。


    但林溪月卻義正嚴辭地拒絕了他的幫助。


    他們之間,她一向分得很清楚,從前謝時凜不理解,林溪月為何不肯接受自己的幫助,但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也許從一開始,她就從未想過和自己有以後。


    戀愛一年,他送給林溪月的物品,都在她回國前幾日被悉數奉還。


    而自己這裏,與她有關的東西也沒留下多少。手指用力摩挲著這枚戒指,碎鑽紮在手上有些疼痛,好似有什麽東西正在以同樣的力度摩擦著心髒。


    無能為力的鈍痛感席卷全身,呼吸急促起來,他好像整個人被溺進了海裏,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有些煩悶地將遊戲機扔到一旁,謝時凜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喘氣。


    第12章 ·冬禧· 但他愛……


    今晚小輩齊聚一堂,老太太很是高興,明裏暗裏都在撮合謝行繹和周頌宜,謝韋茹也特意拿出她去年秋天釀下的青梅酒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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