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她前兩日在手臂上塗抹藥膏一樣。


    想到那節白皙纖細的手臂,晏翊喉結發緊,再次收回視線,扯了扯衣領,悶聲道:“去將窗子開了。”


    宋知蕙應是,擱了手中墨條,又去一旁開窗,待回來時,朝晏翊偷瞄了一眼,見他眉心蹙得更深,宋知蕙動作便更輕,幾乎是躡手躡腳腳回到了桌旁。


    正要跪下繼續書寫,便見晏翊倏地一下合了書,帶著幾分不耐地在茶盞旁敲了兩下,示意她來添茶。


    宋知蕙思緒又被打亂,眉心蹙了一下,但很快又逼自己舒展開,起提壺來給晏翊倒水。


    就在她俯身之時,墨發又從身後滑落,明明與晏翊並未觸碰,也還有一定距離,可還是讓他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香,那絲滑冰涼的觸感,仿佛將他再度拉回昨夜。


    “是在春寶閣裏學的?”久忍後的晏翊,幽幽開口。


    宋知蕙愣了一下,似不解他為何這樣說。


    晏翊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緩緩朝那墨發看去,“勾搭趙淩那套,莫要用在孤身上。”


    宋知蕙終是意識過來,晏翊為何這般說她。


    明明是他用箭射開了她的發髻,此刻這般說,倒是顯得是她有意為之,不過宋知蕙也不打算與他爭辯,挽起來便是。


    宋知蕙從筆架上隨手拿了根筆,見晏翊沒有阻攔,便用那筆充作發簪,簡單挽起一個發髻。


    整個過程皆是在晏翊的注視下完成的,他臉上神色幽幽沉沉,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麽。


    直到宋知蕙重新回到書案旁,提筆開始繼續書寫,卻不知晏翊的視線再也未從她身上移開,且那蹙起的眉心愈發緊湊。


    鬆鬆垮垮,似開非開……


    如此還不如不係。


    晏翊越看越覺得那破布條礙眼,恨不能上去一把將那破布扯掉。


    也罷。


    縱著便縱著,滿共一年到頭也不過幾次,這兩日不過就是圖個新鮮,待他厭煩了便不會如此。


    晏翊倏然起身,手裏的書卻未放下,他三兩步來到窗前,一把合了那窗子,轉身又大步走到宋知蕙身後。


    宋知蕙還未來及反應,便感到一本書冊從後方按在了她的頭上。她猝不及防,身體向前一傾,白皙的臉頰就這樣被壓在了還未幹透的墨跡上。


    第二十一章 非你不可


    宴翊一把扯下破布條,墨發如瀑布般再次傾瀉而下。


    粗糲的大掌在感受到那股絲滑與冰冷的瞬間,他撩開衣擺,久忍後的火焰眼看便要被冰涼覆蓋,便聽那書冊下傳來了宋知蕙的聲音。


    “若奴婢在著書時還需常行此事,還望王爺能將十日延期。”


    饒是宋知蕙的語氣再是輕緩,甚至還帶了絲請求的意味,可此刻落在晏翊耳中,便是一種挑釁,因為從未有人敢這樣與他說話。


    “你在拒孤?”晏翊輕撫著手中墨發,語氣卻明顯起了怒意。


    劉媽媽曾教過,若是有求於人,便在他承興之時開口,且還要將分寸把握得當,就是在他起興後迫不及待的時候,隻要你開口,他必定一口應下。


    從前與趙淩的時候,宋知蕙嚐試過這個法子,劉媽媽沒有說錯,趙淩毫不猶豫就能點頭應下。


    她知道晏翊不是尋常男子,這個法子興許於他無用,可她還是想試一試,卻沒想都到了這種時刻,宴翊還能如此克製。


    “奴婢不敢拒王爺,隻是……”


    “滾。”


    晏翊扔下手中墨發,也重新係了腰帶,落下衣擺。


    他動作不緊不慢,語氣也是平平淡淡,可越是如此,越讓人後脊生寒,“你是真當孤非你不可?”


    說罷,他將宋知蕙頭上的書取下,抬手便朝炭盆中扔去,就好像與她肌膚相觸後,那書便變得肮髒不堪。


    “楊心儀。”他念著她名諱,一把將她麵前的紙抽出,隨意看了一眼,便又扔進火中,“這世間,還無人能拿捏孤,至於這東西,孤不介意它失傳。”


    不等宋知蕙開口,他揚聲喚來劉福,“日後不得孤的傳見,她若敢自行尋來,先責二十棍。”


    二十棍落下,能折半條人命。


    劉福聽出晏翊這是真的惱了,趕忙應聲,將宋知蕙帶了出去。


    他也不知這二人之間到底怎麽了,按理來說,一連三日都允宋知蕙近身,說明這人是入了王爺眼的,怎就好端端下了這樣的令。


    兩人正朝院外走,正好碰到尋來的晏信。


    宋知蕙臉上墨跡未擦,頭發也是散亂在身後,她垂首行禮時,輕柔的嗓音聽著有些沙啞,且那眼尾似還有些發紅。


    晏信很想問問她怎麽了,可礙於劉福在身旁,隻攔了他道:“公公是要去何處?”


    劉福俯身行禮,笑著回道:“老奴送宋娘子回西苑。”


    晏信頷首道:“先代我進去通傳,我有事要向父王稟報。”


    這安泰軒也不是沒有旁人能進去通傳,可晏信既是開了口,點名要他進去,劉福自然不好拒絕,正打算喚個人來送宋知蕙,便聽晏信有些不耐地蹙眉道:“讓她在此等著便是,你還不快去。”


    “這……誒,是,奴才這就去。”劉福讓宋知蕙莫要亂走,隨後轉身一甩拂塵又跨進院裏。


    “你怎麽了?”晏信屏退身側侍從,壓了聲問宋知蕙。


    “奴婢無事的。”宋知蕙眼尾愈發紅了,潔白的貝齒輕咬著紅唇,一副不敢訴說的模樣。


    奴婢?晏信不解,她已是府內姬妾,怎麽還以奴婢自稱,且不是傳言她被義父恩寵了兩日,怎瞧著一副受了磋磨的模樣?


    再想起早晨教場那一幕,晏信心中疑惑更深,實在想問個清楚,“你與……”


    可話才剛出口,便看到劉福邁著小碎步朝他走來,晏信長出一口氣,隻好移開視線,將話重新憋回肚子裏。


    但宋知蕙散著發髻,垂眸紅眼的模樣,卻在晏信腦中久久不散,他站在書房外,勻了幾個呼吸,逼自己平複心緒,隨後推門而入。


    到底是做了多年父子,晏信一進門就能覺出晏翊情緒不對,那神情看似平靜,卻含著一股怒意。


    他小心翼翼上前行禮,一抬眼看到淩亂的書案,又看到地上那撕破的青色布條,瞬間又想起了宋知蕙。


    “何事?”晏翊沉冷的聲音打亂了晏信的思緒。


    晏信立即斂眸,咽了口唾沫,“兒臣……兒臣想到修建大壩一事,若國庫不盈,可下方至地方,以各處封地往年稅收為參照,定額收貢。”


    “有何益處?”晏翊問。


    晏信分析道:“先前所提全國提高稅收一事,恐會引起民怨,若朝廷根據各方情況定額,再由各方自行想辦法補齊額度,便不會讓百姓怨至朝廷,至於地方是用何手段斂財的,便是後話,至少先解決了眼下江南災情一事。”


    “依你所說,是要將朝廷壓力,轉移至地方?”晏翊抬眼看他,“你可知地方急於上貢,勢必會欺壓百姓?”


    晏信上前道:“若是何處的百姓生怨,便讓朝廷派人去平息,對那地方官員或是罷免,或是貶職,總之,此計一出,百姓隻會怪至地方,怨不到上頭。”


    說著,晏信朝著洛陽的方位拱了拱手,“且還會感恩上麵,替百姓平怨。”


    “誰與你出的主意?”晏翊唇角含笑,讓人猜不出他是喜是怒。


    晏信猶豫道:“是……是兒臣自己……”


    晏翊低低笑道:“這計謀若是智賢軒裏任何一個人提出的,孤今日定是要剁了他腦袋。”


    晏信小腿一軟,將頭垂得更低,“兒臣……”


    不等他開口,晏翊便冷聲將他打斷,“若四處皆生民怨,你晏信可是打算將大東地方官員全部撤換一遍?”


    “兒臣知錯,兒臣隻是……”


    “單說這兗州若是惹了民怨,到時候是殺了你平息民怨,還是殺了孤?”


    “兒……”


    “滾。”


    晏翊徹底不願再聽下去,他實在不明白,少時聰慧的男孩,如今怎地笨至如此程度。


    晏信被罵的臉頰通紅,整個人都跪在地上。


    這可是他想了許久才想到的法子,也是問過自己院中門客,確認無誤後才鼓起勇氣尋了晏翊。


    卻沒想還是被貶得一文不值。


    見他跪在地上窩窩囊囊,半分血氣也無,晏翊心中更是來氣,順手操起硯台就朝晏信砸去,“還不滾?”


    連躲閃都不敢,如何能做他靖安王的兒子?


    宴翊眸中怒意更甚。


    左肩挨了重重一下的晏信,卻不敢出聲,他蹙眉起身,恭敬行禮後,這才轉身離開。


    出了書房,在院中侍從的注視下,晏信逐漸挺直了腰背,麵對晏翊的羞辱,他早已習以為常,旁人更是見怪不怪。


    他提步朝外走去,餘光掃見肩頭的墨跡,恍然間又想起了宋知蕙方才見他時,紅著眼尾,咬唇不敢直言的模樣。


    是她害了義父失了幽州大計,義父自是恨她都來不及,怎會恩寵於她?


    且義父還用弓箭射她,那般遠的距離,三箭齊發,先不提義父會不會失手,萬一忽然掀起一陣風,她也會當即斃命。


    寵愛一個人會對她行如此危險之徑?


    晏信不信。


    這般想來,義父隻是將她叫至身前折磨吧?


    定是如此。


    這般一個柔弱女娘,怎麽能受得了?


    晏信一邊琢磨,一邊走,不知怎地,一抬眼便來到了西苑。


    第二十二章 少年悸動


    此刻的宋知蕙已經回了降雪軒。


    與昨晚不同,今日她沒有薄毯做遮掩,一路上許多人都看到了她的狼狽。


    有些整日無事,好湊熱鬧的姬妾,便會打發婢女故意到降雪軒外閑逛,想探些消息回去,隻可惜這院裏的沒有一個肯開口。


    雲舒自不必提,那嘴緊得比鐵桶都嚴實。


    有人實在好奇,攔住了安寧,小嘴甜滋滋地喚她姐姐,還塞銀子給她,想知道宋知蕙今日在安泰軒到底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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