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各種嚐試


    宋知蕙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山河圖屏風,在那屏風外還隔著一張矮案,案上的朱雀熏爐裏冒著青煙,是龍涎香的味道。


    她先是規矩行禮,被晏翊喚起身後,一如既往地垂手緩步而行,繞過屏風,餘光掃到那羅漢椅上斜靠著的晏翊,便又是屈腿俯身。


    晏翊今日已經洗漱過,隻穿了一件玄色綢緞薄衣,腰間的紅帶也是鬆鬆垮垮隨手係的。


    他撐在眉心處,用手肘壓在四方小桌上,另一手拿起藥膏朝宋知蕙丟去。


    宋知蕙因一直盯著腳下地毯的緣故,沒來及反應,慌忙抬手去接,卻反將藥膏打了回去。隻見那小瓶子在地上翻滾數圈,最終滾進了羅漢椅下。


    晏翊未見惱意,隻淡聲吩咐讓她上前來撿。


    宋知蕙小步上前,跪坐在羅漢椅旁,那羅漢椅與地麵距離太低,她彎身也看不清楚,隻得將臉頰幾乎貼在地毯上,才依稀看到那藥膏的位置。


    宋知蕙探手進去,不論從哪個角度,多麽用力,都是隻差三兩寸才能碰到藥瓶。


    見她伏地半晌也沒將藥膏夠出,晏翊調侃道:“你是打算睡在孤這房中?”


    宋知蕙趕忙解釋,“是奴婢夠不到,能允奴婢尋個什麽物件來取嗎?”


    晏翊睨了許久的眸光從她腰側倏然移開,低啞的聲音也跟著沉了幾分,“沒有,自己想辦法。”


    當初便是覺得她聰慧,才將她帶在身邊,若她連個藥膏都取不出,那留她便是沒必要了。


    宋知蕙不知上方之人臉色已沉,但那股忽然傳來的威壓感,卻是讓她驀地一驚。


    她索性直接拔出發髻上的銀簪,伸進椅子下將藥膏三兩下掏了出來。


    宋知蕙鬆了口氣,從地毯上爬起時,發髻忽然一鬆,一頭青絲便這樣披散開來,似有一縷從椅邊搭著的手背上輕掃而過。


    宋知蕙並不知道,她起身後便立即垂眼退至原位,晏翊的眉心卻是在那微不可查的觸碰下,微微蹙起。


    宋知蕙撩開衣袖開始抹藥。


    晏翊則一動不動盯著自己的手背,那雙劍眉越蹙越深。


    記憶中是從七歲那年開始,他從圍場回來後,便染了這膚敏畏觸的怪病,當時太醫對他做了各種嚐試,連診脈時太醫的手指碰到他,都會讓他頭暈目眩,如同窒息。後來擱了薄紗,卻也不行,隻那懸絲診脈才讓他不會太過難受。


    不論是相熟的宮人,還是陌生男女,甚至連父皇母妃,也碰不得他,哪怕隔著衣裳,隻要讓他感受到被人觸碰,那窒悶感便會倏然襲來。


    不論是湯藥,還是各類藥浴,晏翊皆試過,無一例外全是白費,後來那太醫實在想不出辦法,猶猶豫豫說出一個猜想,興許是染了心疾。


    畢竟那圍場刀光劍影,俱是血腥,少年皇子被嚇破了膽,也是極有可能的。


    可這個可能對於馳騁天下的父皇而言,便是一種羞辱,要知道晏翊可是一眾皇子中,最得他看重的兒子,他身形模樣皆似他,且還才智過人,毫不誇張地說,便是那長大八歲的太子,與他相較都略遜一籌,可就是這樣被寄予厚望的晏翊,怎能因為一場狩獵落下心疾?


    要知道那年先皇是將他抱在身前,策馬步入圍場的,望著那四散逃竄的鳥獸,先皇抬臂便是一箭三雕。


    他在他耳旁低語,“若將來吾兒能如為父般英勇,這天下便許於你。”


    晏翊早慧,這番話意味為何,他當時便已經知曉,他四下看去,那聲低語似是沒有任何人聽見。


    可就在那晚,太監去帳中喚他,到底還是年歲小,又是母妃身側之人,他並未生疑,直到覺出不對,開始詢問時,那太監卻是一轉身沒了影蹤。


    身後一陣淅淅索索,一條蟒蛇從林中而出,朝他撲來,晏翊立即抽出隨手攜帶的匕首,卻還是沒能躲過蟒蛇的纏繞。


    那滑膩冰涼的身體如鐵鏈般緊緊纏住了他的腰身,每一次收縮都好似要將他骨頭擠碎,一股窒息的壓迫感與陣陣惡寒幾乎讓他陷入絕望。


    他嚐試掙紮,卻沒想越用力,便被纏得更緊。


    晏翊記得,那時他似是快要暈厥過去,卻不知何處而來的一股力量,讓他倏然睜開了眼,握緊匕首,猛地刺入蛇身。


    直到現在回想起那一幕,晏翊眼中依舊會滲出狠戾,那條蟒蛇在被他攻擊之後,本能愈發收緊,可緊接著,又開始鬆弛。他抓住了這一瞬的機會,像是瘋了一般,用盡渾身力氣將匕首再次深深刺入。


    就這樣不斷地拔出、刺入、拔出、再刺入……到了最後,他癱軟在地,模糊的視線中,那滿天的繁星似也染成了鮮紅。


    那晚是劉福第一個尋到他的,他將他背回帳中時,他已起了高熱,昏睡不醒,直到幾日後燒退醒來,才知那晚誘他外出之人已經畏罪自盡。


    母妃分明知道背後之人就是那郭皇後,卻讓他莫要聲張,便是父皇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隻知那次圍獵回來,晏翊染了怪病,連他都碰觸不得。


    晏翊自知往後與帝位再也無緣,便一心輔佐兄長宴莊,兩人一母同胞,皆是殷貴妃所出。


    他幫他逼退太子,鏟除異己助他稱帝。他也給了他無上尊榮,與絕對的信任,這便是時至今日的大東之盛。


    自然,晏翊沒有將那郭氏忘了。


    在郭氏被廢黜後,世人皆以為她已病逝,卻不知那郭氏殘喘至今,就押在他這王府中,世間蛇蟲鼠蟻如此多,到底曾經喚過她一聲母後,知她喜歡那些,便日日送去一樣孝敬。


    他要她好好活著,將這世間毒物皆感受一遭,才不枉費當初她對他的那番苦心。


    許久未曾念起這段往事,如今再度想起,晏翊已覺恍如隔世。


    他將手背湊近鼻尖,抬眼朝認真抹藥的宋知蕙看去。


    跳動的燈光下,她修長柔軟的指尖在傷口處一圈又一圈輕輕揉搓著。


    一股淡淡花香漫進晏翊的鼻腔中,這香氣是尋常發油的味道,卻不知為何,與那幽蘭光亮下的肩頸一樣,讓人心尖生出一絲癢意。


    晏翊記不清當初做各種嚐試時,可曾觸過旁人的頭發。


    應是沒有試過,不然方才那發絲掠過手背時他為何未覺難受。


    可萬一試過,隻是他忘了,而這發絲觸得太輕太快,所以他的身體還未來及難受?


    晏翊冷眸微眯,再度陷入沉思。


    宋知蕙已塗完藥膏,她將蓋子合上,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生怕如方才那般又掉在了地上。


    “王爺,奴婢塗好了。”


    宋知蕙的聲音打破沉默。


    晏翊將手落下,敲了敲身側的四方小桌,示意她將藥瓶擱在此處。


    宋知蕙垂眸上前,不敢湊他太近,隻在能觸及矮桌的地方停住腳步,她俯身去擱藥膏,頰邊青絲垂落。


    晏翊忽地抬起手來。


    既是不確定,試一試又有何妨。


    在他握住麵前那縷發絲時,兩人皆是一怔。


    然而很快,晏翊眼底那隱隱的一絲驚異,便被一股強行壓製住的濃烈情緒所取代。


    “轉過身去,跪著。”


    他微沉低啞的嗓音,正與那日池房中時一樣。


    第十八章 怕孤殺你


    宋知蕙看出晏翊要做什麽了,她轉身跪坐在地毯上,神情平靜地望著身前那條威嚴的龍,龍頭為金絲線所勾,龍神身為青紅,周圍環繞著祥雲與蓮花。


    一朵,兩朵,三朵……


    宋知蕙在心裏數著,數到一朵被壓在桌下的雲,她下意識想要偏頭去看,但發絲的拉扯,讓她回過神來,立即穩住身形,宛若定住般一動不動。


    晏翊從未與女色近身,卻是在許多場合看見過,那些姬妾們稍一撩撥,就會攀扯上來,從前也有那不長眼的,明知晏翊不喜,還要變著法子往他身上湊,晏翊從不慣著,殺上幾個讓旁人看了,往後就清閑了。


    對於宋知蕙的這份規矩與乖順,晏翊無疑是相當滿意的。


    清涼順滑的墨發,將那團炙熱的火焰層層包裹,這是晏翊從未有過的感覺,這一刻他似是懂了為何會有人癡迷此事。


    隨著那股層層遞進的意動,晏翊呼吸愈發沉促,這比從前快樂許多,他讓自己慢下節奏,用那沙啞的聲音低道:“你的棋藝是何人教的?”


    宋知蕙盯著身前最近的那朵蓮花,正分析是用何針法時,猛然聽到後背傳來的聲音,她頓了一下,才道:“是……家父。”


    聽到她的聲音,也不知為何,那明明已是控製住的湧動,竟險些失控。


    他從前未曾留意,宋知蕙的聲音與旁的女子有些不同,印象中那些女子或輕柔,或嬌媚,或溫婉又或是靈動,總之,沒有她這般低緩沉穩的,似是隱隱透著某種力量。


    晏翊頓了片刻,待壓住那份衝動後,才又緩慢開始,啞著聲繼續問:“楊歙還教你什麽了?”


    宋知蕙早已對這些事情麻木了,但驟然聽到父親名諱從晏翊口中道出,她還是沒忍住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


    這一下足以讓晏翊警鈴大作,他麵色瞬間沉下,整個身子也朝後退了幾分,手中的墨發也隨即被猛然一拉。


    宋知蕙疼得吸了口氣,卻也不敢再動。


    “楊心儀。”晏翊冷冷念出她名字,警告道,“莫要以為這兩日孤興致好,就讓你生出那不該有的心思,自己是個什麽東西,自己心裏清楚,孤不是非你不可。”


    宋知蕙合眼道:“奴婢自知低賤之軀,從不敢心生妄念。”


    晏翊冷笑道:“知道便好,若你敢髒了孤,孤不介意送你去見楊歙。”


    宋知蕙寬袖中雙手緊握,整個小臂都在微顫,睜開眼時,眸中微紅,他明明知道父親的名字和她的真名,都會將她刺痛,偏還要不住去提。


    宋知蕙深深吸氣,繼續用那沉緩語調回道:“奴婢謹遵王爺教誨。”


    晏翊垂眸,劍眉又一次蹙起,按理來說方才這插曲,該是讓掃了他興致才是,卻未料到此刻似是又添了一把火,他重新坐定,充斥在五指間的發絲也變得更加順滑。


    “如實回答孤。”晏翊聲音雖沉,尾音卻帶著幾分微顫。


    宋知蕙冷眸盯著那龍頭之處,緩緩道:“琴棋書畫,皆是家父所授。”


    “書?”晏翊挑眉,“可是兵法?”


    宋知蕙忽然想起在回山陽郡的路上,晏信與她在小溪邊的那番話。


    晏信那日一時失口,隻說了半句便慌忙轉移話題。


    那半句所言,是在指她與趙淩的計謀,害苦了晏翊。


    “是在盤算什麽,為何不回話?”晏翊聲音冷冷傳來。


    宋知蕙眨眼回神,“閑暇時,兵法一類的書籍,家父是略教了一二。”


    “略?”晏翊冷笑,“略教一二便能讓廣陽候扭轉局麵?”


    宋知蕙一直以來隱隱的猜測,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她身影未動,卻是明顯緊繃了一下。


    晏翊似已到了興頭,他朝後微仰,下巴也隨之揚起,那冷眸低垂落在宋知蕙身上,用那毫不掩飾地淩亂氣息道:“猜出什麽了?說。”


    宋知蕙不敢開口,沉默中發絲卻被倏然一拉,迫著她也揚起了頭。


    晏翊從身後高處,望著那白皙的輪廓,喉結用力滾動,命她開口。


    宋知蕙道:“烏恒一戰……王爺隱在其中。”


    這個“隱”字用的極妙。


    晏翊低笑起來,也不枉他千裏迢迢將她帶回府中,當真是聰慧過人,他啞著聲問她如何猜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破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仙苑其靈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仙苑其靈並收藏破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