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香回頭朝她看去,將她細細打量一番,又將手中紅裙擱進去,取了件湖藍色的出來,“我小姐姐兩歲,夏日生,剛過十八。”


    說罷,她又招呼宋知蕙進裏間來換衣。


    “這套是今年府中新裁的,我年初的時候穿過兩次,還望姐姐不要嫌棄。”顧若香道。


    宋知蕙哪裏會嫌棄,隻是無功不受祿,她身無分文,隻頭頂那一支簪子還能值些銀錢。


    她徹底散開發髻,幾日未曾梳洗過的頭發就這樣散在身後,她將發簪在身上擦了幾下,拿給顧若香。


    “姐姐這是作何,快些收拾起來了吧。”顧若香連連擺手,“我就明擺了說吧,這一年來,這小院隻住了我一人,旁的院子大大小小皆有人氣,唯我這裏淒淒涼涼,叫人心裏發悶,如今你來了,便可以與我做個伴。”


    宋知蕙在春寶閣那四年裏,到底也是獨慣了,雖能看出顧若香態度誠懇,也並無惡意,可還是覺得兩人之間隔著一層,很難像她那樣熱情。


    “正是要互相照應,妹妹才應當收下,不然我受之有愧。”宋知蕙道。


    顧若香見狀,隻好收了那發簪,但轉身又從櫃中拿出一套給她。


    像宋知蕙這樣進府時兩手空空,連個包袱細軟都沒帶的人,顧若香也是頭一次見到,再看她這身模樣,想來一路上是吃盡了苦頭的,同為女子,生於這個世道,都不容易。


    顧若香沒有嘲笑之意,隻是心中頗為憐惜,“月俸要每月底才能送來,這還有將近半月,你拿兩套換洗了穿。”


    宋知蕙這次也不在推拒,感激應謝。兩人又回到外間坐下閑聊。


    多是顧若香在說,宋知蕙在聽。


    這府中侍妾具體數量顧若香也不知,隻知西苑這邊,算上她們兩個,就已經有十七個侍妾了。


    “聽安寧說,東苑那邊有二十多個,反正滿共加起來,應快至五十人了。”


    顧若香望著窗外,眼神有些輕飄飄看不出在想什麽,隻繼續道,“外頭那些猜不出王爺喜好,便換著花樣往裏送人,最小的有十二歲,最年長的據說三十好幾了,聽聞有個徐州富商,將剛生過子的婦人也送了過來,說那些個汁水能養人……”


    宋知蕙垂眸默不作聲,這些她從前在汝南的時候就聽聞過,但那時年歲小,覺得有這些癖好的應是少數,可到了春寶閣才知,什麽養的人都有,明明他們家財萬貫,羊乳牛乳皆能喝足,卻要喝婦人的,美其名曰能養身子,實則養的是什麽,他們自個心裏清楚。


    說至此,顧若香終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知蕙,壓了音量道:“有些話我本不該說的,怕姐姐覺得我有旁的心思,但我與姐姐投緣,看姐姐第一眼心中就喜歡……”


    顧若香說得不假,她混跡風塵多年,頭一次見到宋知蕙這樣的侍妾,論容貌算隻能說是上乘,算不得絕色,可她眉眼間帶著股說不出的勁兒,莫名就讓人想要多看她兩眼。


    “妹妹說吧,我不會多想。”宋知蕙也朝她彎唇。


    “我也是進府將近一年,才把這些摸清楚的,皆是我的經驗之談,姐姐還需認真聽著……”


    顧若香看著院裏,聲音極低。


    “王爺從不過問後宅之事,也從不喚人去身前伺候,一切都是交由秦嬤嬤做主,咱們進了王府後,過得好不好也全看和秦嬤嬤的關係……”


    晏翊根本不記得後宅有多少女人,也不記得她們長著模樣,有何本領,隻是會在設宴前叫人通知秦嬤嬤,挑出幾個姬妾送去宴席。


    至於挑選何人,全憑秦嬤嬤做主。


    姬妾們不知設宴招待的是哪些權貴,秦嬤嬤卻是能提前知曉,若是席麵上的賓客位高權重,且素有名望,她便會優先挑走那些個平日裏懂得巴結的姬妾,誰不想借此機會入了貴人的眼。


    “王爺不會拘著咱們,若被貴客們相中,他會直接點頭將人贈予,往後興許就飛黃騰達了,不必在這小院中熬著。”顧若香說這番話時,眼神又開始飄遠。


    “那若是平日裏不巴結秦嬤嬤的,可是一直都不用出去待客?”宋知蕙忽然問道。


    “這便不好說了,有些貴人喜好與常人不同……”說著,她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宋知蕙,“我聽說……王府中就有幾位幕僚,很得王爺賞識,他們便喜好與常人不同……一次席麵上,西苑這裏送了五人過去,回來的時候就隻剩了一個……”


    似是怕宋知蕙聽不懂,畢竟看著她與旁的姬妾不同,舉止投足中未見魅惑,反而是有一副名門閨秀之態。


    顧若香想了想,還是打算說得更清晰些,“不是送予了他們,而是……”


    “沒了是嗎?”宋知蕙垂眸道。


    似是沒料到宋知蕙這麽快就能明白,顧若香怔了一下,才緩緩點頭,“我怕說了這些嚇到姐姐,但是不說,又怕姐姐回頭吃虧也不知。”


    宋知蕙聽懂了,就算不想待客,也要巴結好秦嬤嬤,否則她會將她們送去給那些難伺候的賓客,輕則受頓磋磨,重則便沒了性命。


    怪不得秦嬤嬤拿下巴看人,想必整個後宅,沒有姬妾敢不孝敬她老人家。


    顧若香說完,又變得猶豫起來。


    宋知蕙看出她還有話想說,便先是道謝,感謝她特意的提醒,隨後又讓她但說無妨,提壺幫她倒水。


    顧若香到底還是沒有憋住,說出口來,“我進府時日尚短,這些也都是安寧告訴我的,別看她年歲不大,可是在府中待了四年的,她說之前有些個姬妾想要爬床……”


    宋知蕙蹙眉,“王爺的?”


    顧若香點頭壓聲,“就在那杏園裏,活活被打死,還叫著闔府上下女眷,不論是奴婢還是姬妾……全部得親眼看著……”


    想到晏翊那雙眼睛,宋知蕙驀地打了個寒顫。


    “總之,那些心思萬萬不可動。”顧若香道。


    宋知蕙明白了。


    最好的法子隻有一條,先與秦嬤嬤將關係搞好,不論是想跟貴客走,還是想在府中熬著,都比沒了性命強。


    半晌屋內無聲,兩人皆朝窗外看去,蕭瑟的園中隻有一顆光禿禿的桃樹,迎著寒風輕顫著那些幹枯的枝丫。


    皎月西懸,安泰軒的書房中,劉福領來府內郎中向晏翊回話。


    晏翊看著手中公文,問那郎中,“她如何,死得了?”


    郎中躬身道:“知蕙娘子並無大礙,先前的低熱已退,就是喉中還有寒症,需調理幾日便可。”


    “幾日?”晏翊問。


    這郎中也是府上老人了,待了這麽多年,頭一次見王爺詢問後宅的事,他一時也拿不準晏翊的心態,到底是著急還是不著急,最後一想,應是著急的,不然也不會大晚上想起來讓他去給人家瞧病。


    捏了捏手中的汗,郎中開口道:“這……半月應可康複。”


    “應?”晏翊不喜這種不確定的答複,遂合了書蹙眉朝他望去。


    郎中袖中的手一哆嗦,忙道:“隻要知蕙娘子按時服藥,絕對能夠康複。”


    若沒有康複,便是那小妮子沒按時喝藥。


    第十一章 需要排遣


    晏翊近一年未曾回府,去年皇帝召他回京時,對外稱是因陰太後突然疾症,甚為念他,傳令讓他回洛陽侍疾。


    大東素來遵孝,晏翊聞令當日便帶了晏信驅車趕往洛陽,這一去就是一年。


    兗州刺史得知他今日歸府,立即便差人送來案卷,這一年中各郡的大小事宜足有三百餘件。


    從清晨入府到此刻夜深,他幾乎未曾停歇,連用膳時都有幕僚在旁,直至傍晚,劉福見他麵色實在難看,才小心翼翼上前提醒,要他注意身子。


    這一提醒,晏翊想起了宋知蕙,這才喚郎中去給她診脈。


    劉福是晏翊還是皇子時就跟在他身邊的,他表麵沒有異樣,心裏卻是暗將宋知蕙的分量抬了幾分。


    晏翊入睡前要-泡湯,劉福從書房中退出,一麵派人去池房準備,一麵又親自跑了趟西苑,與那秦嬤嬤囑咐,“這半月要將那宋知蕙看好了。”


    劉福點到為止,至於半月後可是王爺要做什麽,他沒有再說,秦嬤嬤也不敢問,但都是府中的人精了,便是不說,秦嬤嬤也能覺出不同。


    “你且放心,這半月絕不會出岔子。”秦嬤嬤拍著胸脯和他保證。


    劉福回到安泰軒時,晏翊已經進了池房,如從前還是一樣,晏翊沐浴時不必人伺候,侍者們皆候在門外。


    他也跟著站了過去,抬眼望著月色,不由輕歎一聲。


    心道若是沒有七歲那年的事,也許他家王爺早有子嗣承歡膝下,這偌大的王府也不會看著這般冷清了。


    晏翊已是許久未曾這般放鬆過,他來到池邊,滿眼皆是氤氳水汽,這湯池中的溫泉是自徂徠山處引至而來的,倒不是說勞民傷財隻為享受,而是他患有膚敏之症,太醫說常泡溫泉水可緩解此症。


    起初晏翊會信,如今二十一年已過,要說能有什麽效果,除了能潔身解乏,於他的病症沒有任何有用之處。


    晏翊脫去衣衫,拎起酒壺緩步踏入池中。


    他雙手搭在池邊,溫熱的泉水沒在他胸前,那素來犀利的眸光此刻終是顯出疲態。


    他仰頭喝盡手中美酒,將酒壺扔去一旁,帶著些許昏沉,手掌緩緩沉入水下。


    他是個成年男性,也有需要排遣之時,可因身患膚敏之症,不論男女,但凡有人與他肌膚相觸,便會有一股窒悶的眩暈感直衝頭腔。


    這便是為何他美妾成群,卻從不與她們碰觸的原因,久而久之,他看到她們時便也沒了那股年少時生出的衝動,隻在少數時候,就如此刻一樣,合上眼自行排解一二。


    通常此時,他腦中出現的身影隻是書中寥寥幾筆的簡易形象,並不會出現什麽具體的輪廓,可今日不知怎地,腦中那模糊的身影竟變得逐漸清晰起來。


    晏翊動作微頓,不可置信地睜開眼來,空蕩蕩的溫泉池中,依舊隻他一人。


    他撩起水朝身後燈芯拂去,池房內瞬間漆黑一片,隻月色穿過窗紙,帶來幾分幽蘭微光。


    而那微光之下,是光潔的後脊與修長白皙的脖頸。


    晏翊眉心深蹙,眼神從疑惑到飄然,再到最後低沉地傳來一聲喟歎。


    此時西苑最北側的那座小院中,宋知蕙熄了燈,躺在床上。


    屋中一切已經打理妥當,這小屋不大,與顧若香那間相似,分裏外兩間,東西都不算精致,但一應俱全,算不上苛待。


    安寧白日裏收拾好後,還與她說了安排婢女的事,秦嬤嬤說明早會帶個丫頭給她,日後就留在她身旁伺候。


    宋知蕙早就想好好洗漱一番,可她又不想再麻煩安寧,畢竟這是顧若香的婢女,她身上也再也尋不到什麽能給人的東西,隻好又用那銅盆裏備的涼水,簡答擦拭了一下。


    原是打算先湊合一夜,沒想剛躺下,秦嬤嬤竟帶著郎中尋來了。


    又恍然記起應是晏信的緣故,那日兩人在溪邊說話,晏信似是說過待回府會幫她叫郎中的事。


    原以為少年隻是隨便說說,沒想到是記在了心裏的。


    好在郎中說她無礙,隻是喉嚨還有一些寒症,讓好好休息。


    送走那郎中,宋知蕙又躺下準備睡覺,誰知迷迷瞪瞪將要睡著,秦嬤嬤又尋了過來,還端了碗藥給她,親自盯著她喝了幹淨才離去。


    那藥裏不知有什麽,苦得她快要將膽汁都嘔了出來,這下躺在床上,是真的合不上眼了。


    第二日昏昏沉沉醒過來時,天已大亮,宋知蕙開門出來的時候,看到門外站著個小丫頭,那小丫頭眼神怯怯地望著她道:“奴婢給娘子請安,是、是秦嬤嬤讓奴婢在這裏等娘子起來的。”


    小姑娘看著年紀不大,晨起這般冷,也不知在這裏等了多久,凍得鼻尖都是紅的。


    宋知蕙喚她快些進屋。


    小姑娘懷裏抱著一個用布袋裹著的銅壺,裏麵是過來之前燒好的熱水,進屋後她將壺蓋打開,發覺水已不太熱了,趕忙又說要去柴房重新燒。


    宋知蕙擺了擺手,“不必了,溫著就行。”


    這小姑娘還未及笄,十二歲的年紀就被賣進了府中,在府裏待了兩年,一直是個低等婢女,做那灑掃的活。


    這一年來晏翊不在府中,府內也沒有添置新人,今晨秦嬤嬤出門時正巧看她清掃廊道,查問了一番,也知不算新人,就指了她過來伺候。


    “奴婢名為倩睇,第一次入宅內做事,若是哪裏做得不好,娘子莫要怪罪……”小姑娘開口說話時,總是會低著頭,手指也在身前來回掐,那種局促不安的感覺,落在宋知蕙眼中,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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