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是前兩日在官道上,那會兒心裏全是再見著芸香的震驚錯愕,並沒太在意跟在她旁邊的人,倒也猜得多半是她再找的男人。再見是在火神廟前,對方回頭看見了他,從芸香匆匆拉他離開的樣子看,應該是還沒對家裏說過。


    她不說,那就由他來。


    “你就是芸香現在的男人?”馮寄生下巴微揚睨著容少卿,趾高氣揚地模樣好像他才是這裏的主人,而對方才是擅闖民宅的那個。


    容少卿沒答,反問:“你是?”


    “我是芸香以前的男人。”馮寄生抬手指了指陳張氏領著孩子進去的屋裏,隻話到嘴邊才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那孩子叫什麽名字,甚至,他也並不十分確認那孩子就是他兒子,但還是一幅理直氣壯的模樣,“那小子的親爹!”


    容少卿看明白了他抬手那一瞬間的語滯,帶了些嘲諷地反問:“哪個小子?叫什麽名字?”


    馮寄生一擺手,“你少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甭管芸香跟沒跟你說,我今兒來了就得討個說法。芸香是我的女人,花了錢明媒正娶的,就算後來我走了,也是為了讓她過好日子,我在外頭為她們娘兒倆奔命,回過頭來,她倒跟了別人。這話怎麽也說不過去吧。”


    芸香上前往外拉他,“你這話在這兒說不著,有話咱們外頭說。”


    “我怎麽說不著?你不帶著兒子跟我走不就為了他嗎?你敢說你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兒?既然是明媒正娶的媳婦兒,男人還沒死呢,媳婦兒就找了別人這算什麽,這話不讓在這兒說,那是逼著我到縣衙門裏去說?”


    芸香抓著馮寄生胳膊的手微微顫了顫,馮寄生這話分明是在威脅她。


    容少卿站在芸香身後,再次拉了芸香到自己身邊。雖然是初次見麵,但憑對方這話他也能看得明白,所謂要個說法,無非是要錢,如此,事倒好辦了。


    “你想要什麽說法?”容少卿問。


    馮寄生見對方上道,也不繞圈子,“一百兩,你出一百兩銀子,芸香就歸你。”


    芸香想開口嗬斥,被容少卿攔下,不想在馮寄生麵前與他起爭執,也便沒急著說話。


    容少卿道:“一百兩可以,不過沒有歸誰的混賬話,願意怎麽過活全憑芸香自己,你拿了一百兩,往後兩不相幹。”


    馮寄生見對方應得痛快,意外過後,倒有些後悔了。他確實是想著人哄不走,幹脆要些錢。打量著這家小門小戶的,未必能出多少,開口一百兩,不過是抬個高價,沒想這人應得這麽痛快,可見自己竟是要少了。


    馮寄生琢磨著怎麽能再提些價,“好啊,痛快,我也把話說明白,我當日為娶芸香花了不少錢,她進了我家門,吃的用的也都是頂好的,細算下來,可不止這個價錢。”


    芸香聽了氣結,想要斥罵,當著容少卿又不好分辨。


    馮寄生瞥了她一眼,知她不敢說出過往實情,便愈發有恃無恐,“不過大丈夫說一不二,既然應下一百兩,那就是一百兩,搭進去那些銀子,便算我們夫妻一場的情分。但是情分歸情分,道理還是要講,老婆我可以給你,兒子不行。”


    “馮寄生!”芸香忍無可忍,卻還是壓低了聲音怕被屋裏孩子聽到,“我已跟你說明白了,這裏沒有你的兒子,別說一百兩,一個銅子兒你都休想拿走。你才說得那些訛人的屁話有什麽證據?你是攥著明媒正娶的婚書呢?還是手裏有我的賣身契?你自己是什麽底細你自己不清楚?當初為什麽走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不與你論罷了。你若是再糾纏,那咱們就去官府,你不是說要衙門說理嗎?那咱們就去!”說著便上去拉他。


    馮寄生被芸香的決絕震懾住,下意識地抬手甩開她。她怕報官揭出舊事,他當然更怕。適才說去官府,不過是見她現在過得安逸了,肯定怕舊事揭發毀了她現在的好日子,所以才說那話嚇唬嚇唬她,未料竟把她逼急了反將他一軍。隻恨自己太急,該把那一百兩拿到手的。


    兩人這番話容少卿聽得糊塗又明白,糊塗是一時間二人氣勢的忽然逆轉,明白的是他二人之間或非他想得那麽簡單,似是拿捏著彼此的短處,又或是藏著什麽共同的秘密。


    芸香一邊說著見官一邊把馮寄生往外拉,一幅真的豁出去要去衙門的架勢。馮寄生一時沒了主意,被芸香推搡著拉到門口,便用力一甩,撂了句狠話,“你別逼我,逼急了我什麽都做得出”,便悻悻走了。


    芸香看著馮寄生走遠消失在巷口才關門,插上門栓。腳下卻邁不開步子往院子裏走,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容少卿,也怕孩子在屋裏聽見什麽,跑出來問。


    她站原地站了片刻,轉身,發現容少卿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她,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了。


    芸香下意識地回避了他的目光,走回院子裏,時陳張氏已從屋裏出來,迎上前。不用芸香開口問,便知她的心思,對她搖了搖頭,讓她放心,孩子那兒沒事兒,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不知道。


    芸香略鬆了口氣,想容少卿必要跟進來說話,幹爹娘和孩子都在,也不方便,索性回了跨院。


    容少卿心裏一百個疑問,自然跟上,見芸香不聲不響地回了自己房間,猜她也是有話想單獨與他說。隻是他跟著進了她的房間半晌,也不見她開口,隻是隨手收拾著屋子,及又進裏屋坐在炕上,仔仔細細地疊著孩子昨日換下來準備洗的兩件髒衣裳。


    容少卿走過去,站在房門口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開口,“你這兩日神不守舍的,就是為了這事兒?”


    芸香沒言語,雖然知道容少卿一定會進來問,也知道自己逃不開,可她這會兒最不想見的就是容少卿。不單單因為那些說不出口的舊事,更因為馮寄生這一鬧,像是在容少卿麵前扒了她的衣衫臉皮,倍感羞辱。


    他大概會詫異,她怎麽就跟了這麽一個人,一個把她當牲口貨物一般待價而沽的流氓無賴。然後會怎麽看她?


    見芸香不應,容少卿走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想以此給她些安慰和依靠:別擔心,有我呢。


    隻是他這輕撫在此時此刻的芸香看來,卻更似同情與憐憫,於是,有些執拗地扭了一下肩,閃開。


    理解她這會兒的心情,容少卿沒再多說什麽,想著等她心情平複了,自然會告訴他。


    第四十三章


    馮寄生走前給芸香撂了話,卻也不單嚇唬她,次日果然又來了。隻是這回並沒有闖進院去,而是坐在了巷口,不聲不響的。


    馮寄生若是闖進家裏來鬧,倒還能打發,但他在巷子口門神似的一蹲,芸香卻委實拿他沒轍。怕被街坊四鄰看見,不好上去與他說話,可這麽放任不理,又怕他與鄰裏胡言亂語說出什麽話來。縱然他一時不說,可若真耍無賴地在這兒蹲個幾日,被有心人報到官府,甚或哪日被巡街的差役撞見,問上兩句,也要惹出是非來。


    容少卿初時是念著芸香的心情,隻見她全沒有與他開口的意思,便有些耐不住了,得了單獨與芸香說話的機會,便進到她房中,開門見山地說:“他不就是為了錢嗎,幹脆給他倆錢打發走算了。”


    芸香答說:“哪那麽容易,你看那些野貓野狗,你投了一次食,往後餓了就還來找你。再說,誰家的錢是白來的,我不該不欠他的,憑什麽給他。”


    “話是如此,隻是到底也不能任他長久在那兒礙眼不是嗎。”


    容少卿看著芸香的臉色,想借這機會把話說開,“我知道有些舊事你或是不想提,隻是現下這狀況,總得你說出原委了,咱們才好一起想法子解決不是嗎?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麽過去,如若隻是不想街坊鄰居知道惹人閑話,或是不想平白擾了孩子的日子,那還是破財消災,甭管他是要一百兩還是二百兩,咱們也不是給不起,但凡能拿銀子解決的都不叫個事兒……”


    “又或者,你們之間還有別的緣故?我那日聽你們的話,他好像挺怕惹官府的,或是曾惹過什麽官非?有什麽把柄短處在你手上?倘若如此,那就更……”


    容少卿話未說完,被芸香驀地打斷,“爺帶著嘉言回家吧。”


    容少卿怔了一下,連忙解釋,“我沒別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芸香再次打斷容少卿的話,“我也沒別的意思,之前爺不是說了也該回去了?早早回去陪陪老太太、太太。”


    “之前是之前,現下這事兒沒解決,我怎麽走?”


    “也沒什麽打緊,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我自己的事兒自己想法子解決就好。”


    容少卿氣結,“你說這話,是打量我愛聽?”


    芸香被噎了一句,沒言語。


    容少卿抬腳便要出去,芸香忙上前拉了他的胳膊,“爺幹什麽去?”


    “打發他走。”容少卿道,“他往巷子口一坐,看監似的把這一家老小看得門都不敢出,總得解決了才是。”


    芸香攔道:“他這是擺明了耍無賴想要訛錢,你這麽出去與他說話,可不正如了他的意……不用理他,我不信他能在那兒坐一輩子……”


    寄生在陳家巷口坐了整整一天,什麽也沒做,待天黑了便自走了,隻第二日近晌午的時候又來巷口坐著,也是坐了一整日,天黑便不知貓到何處去了,第三日繼續來坐著。


    附近的住戶見了個眼生的漢子坐在巷口,問他是做什麽的。他答說尋親,人家再細問,他倒也不多說,隻說逃難和妻兒走散了,說好了若走散不見了,便在這附近等。有好心或戒備心強的,會再多問上幾句,勸他去官府報官。他隻是歎說,這年月,官府哪管得這麽多小民百姓的事。人家聽了這話,也就不多說什麽了。


    自他蹲坐在巷口,陳家便沒人出去過,陳氏夫婦嘴上說著是修葺房子,實則是不想出去招惹,更不敢放孩子出去,隻偶爾開了門望出去,看他還在不在。


    兩個孩子隻知道大人不讓他們出去,卻也問不出為什麽。冬兒問起來,陳張氏隻管用好吃的哄住。容嘉言私下悄悄問父親,容少卿也是不得解釋,隻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從家出來這些日子你的課業可荒廢了,你娘不是還讓你給冬兒當先生嗎,別一味隻想著玩兒,偶爾閑下來,也帶弟弟念兩天書。”


    容少卿也隻拿這話搪塞兒子,自己實則是忍不住的,幾次想要出去,都被芸香或陳張氏攔下。芸香有心事藏著不與他坦白,他一是能想到的除了給錢打法,倒也委實沒什麽法子。


    如此連過了三四日,這日午後,芸香趁著容少卿幫著陳伯修葺前院瓦沿的時候,從跨院小門悄聲出去。正當晌午,各家各戶睡午覺的時候,巷子裏靜悄悄的沒人。馮寄生在巷口的牆角一歪,身上還是那身穿了不知多少日子的就衣裳,形容打扮與個乞丐無異。


    芸香走過去,用腳踢了踢他,小憩中被碰醒的馮寄生歪頭抬了下眼皮。見是芸香,先是下意識地露了個“可算等到了”的表情,待反應過來,又故意做出一臉不屑,就好像躺在這兒幾天並不是為了憋著她回來,他不過是借地兒睡覺,芸香的到來,擾了他的清夢似的。


    芸香也不想與他過多拉扯廢話,丟了一袋銅錢在他身上:“這是我上回應說給你的路費,你拿上,愛去哪兒去哪兒。”


    馮寄生垂眸睨了一眼癟癟的錢袋,沒理,又把眼合上了。


    芸香見他不應,又用力踢了他一腳。


    馮寄生抬眸瞥她,“你打發叫花子呢?”


    芸香冷語,“你不是?”


    馮寄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攀了高枝兒,說話是硬氣啊……”


    “我說你怎麽不稀罕跟我去過好日子呢,原是攀上大戶人家的爺了。虧得我沒走,這兩日在這兒倒打聽出正經事來了,那麽痛快就應下我一百兩時我就覺得奇,這小門小戶的,一百兩竟能這麽輕易拿出手的嗎?”說著上下打量芸香,諧謔地調侃,“倒是我小瞧你了,原是能把有錢人家的爺都招來倒插門兒的。”


    芸香猜到馮寄生憋著什麽壞,心下著急,臉上卻是未露聲色,“人家是租房子住的,你別拿自己的醃臢心思揣度別人。”


    馮寄生哼了一聲,“隨你怎麽說……或是我去容家問問,看看他們家樂不樂意知道你的底細……那位容二爺或被你迷住,不介意給我養兒子,隻不知他知不知道你從前還有過別的男人,另外有過孩子,改日再有別的男人抱著孩子來找,他們家是不是一並給養了?”


    馮寄生見芸香變了臉色,便道抓住了她的短處,“左右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把事宣揚出去,你說我是告訴別人他們家仗著有錢霸占別人老婆呢?還是說他家二爺有與人共妻的癖好?到時候看看是誰沒臉。”


    芸香看著馮寄生一臉的威脅得意,隻恨不得從牆根撿起個大石頭直接把他砸死,就拍在他太陽穴,一下還不夠,拍他個十幾二十下,腦漿迸裂,汙血伴著他的哀嚎濺了滿身滿地才算痛快。


    可是她也隻能這麽想想,殺人償命,她不值。


    馮寄生睨著芸香,見她倒未露怎樣的慌張,隻應說:“說一千道一萬,你不是就為了錢嗎,你要多少?”


    終於撬開了嘴,馮寄生也怕獅子大開口反倒一拍兩散,伸了兩個手指頭:“二百兩,你和孩子,一人算一百,對他們那樣的有錢人來說,根本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麽。這是看在咱們夫妻一場的情分,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永遠不再你麵前出現。”


    “行吧。”芸香冷冷地道,“你記得你的話,隻給你這一次,往後再想來訛錢,咱們就官府見。”


    馮寄生心喜,回說:“大丈夫說一不二。”


    芸香道:“隻是二百兩我一時拿不出,你給我幾天時日,我湊齊了給你。”


    馮寄生蹙眉,“幾天?”


    “少則七八日,多則十來天。”


    “這麽久?”馮寄生恐芸香是要耍花樣,猶豫了一下,回道,“好,我就信你這一次,那我就在這兒等著你,你什麽時候拿了錢來,我什麽時候便走。”


    “我應下給你錢,就是為了圖個清靜,你要是還看門狗似的日日在這兒蹲著,那一個子兒也沒有,你能等就等,等不得就算了,隨你怎麽鬧吧。”芸香說罷轉身欲走。


    馮寄生連忙攔了,“好!就依你說的,隻是我也不能傻等著,我給你十天時間……我每過五日來一次,若是第十天你還不拿錢來,我就自己去容家要。”說完,轉身走了。


    芸香看著馮寄生徹底離開,在原地怔怔地站了片刻後打定主意,並未轉身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個方向。


    半個時辰後,容府書房。


    容少謹坐在桌案後看著芸香,“這些事,少卿不知道?”


    芸香搖搖頭,“這些事隻我爹娘知道,若不是馮寄生不知從哪兒又冒了出來,我今兒也不會來和爺張這個嘴。”


    容少謹直言:“其實,即便你不告訴少卿,他也會願意出這二百兩,不用你直接來找我說這些不願提及的舊事。”


    芸香也不繞彎子,“倘二爺真有娶我進門的心思,老太太也好,爺也好,即便不攔著,也總會把冬兒的身世查得明明白白的,即便我不說,爺早晚也會知道。況且,他哪來的二百兩,不也得回來找爺伸手嗎,倒不如我自己直接來說,也省得那些麻煩。再者,二百兩也不是個小數目,我若不來把前因後果說清楚,也沒理由平白讓爺出這個錢。”


    容少謹道:“你這話,倒似這二百兩就該我出。”


    “不該你們容家出嗎?”芸香微揚著下巴反問,盡力做出無禮的模樣。


    容少謹沒立時答什麽,隻是睨著芸香,透過她的眸子往她心裏看。


    芸香沒閃躲,直視著容少謹的審視,她知道她騙不過容少謹。大爺的那雙眼睛,總能把人、把事都看得透透的,向來如此。


    她其實也不求能騙過容少謹。


    未幾,容少謹移開了目光,向窗外望了望,複又開口:“少卿那邊呢?”


    芸香道:“我在二爺心裏,沒爺想得那麽緊要,隻要爺給了錢,往後兩不相欠,我自然有法子讓二爺回來。至於二爺回來後,該怎麽和他說,那就是爺的事了。”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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