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雲慈眉頭擰起,“你莫非以為……”


    薑離失笑,“我自未想的太偏,但的確怪異,可等我走得近了,才發現盧羨隻是在作畫罷了,因江陵小郡王穿了一襲格外寬大的衣袍,令他想不出小郡王到底在做何動作,便畫不出那份力勁,他情急之下才上手在小郡王身上比劃。”


    付雲慈哭笑不得,“這便說得通了,但是……這和案子有何關係?”


    考慮到接下來所言會令付雲慈不適,薑離目光嚴肅了些,“而我脖頸上的紅痕,也是因為昨日一點兒意外,但在旁人看到隻怕會生出遐思,於是我昨日一直在想,你在馬車裏以為自己被輕薄,會否也隻是誤會?”


    付雲慈表情僵硬幾分,“這……這怎能是一回事?你作為旁觀者會誤會盧羨與小郡王,可小郡王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你也知道自己的傷痕來自何處,就好比我,我當時雖然剛剛醒來,但我聽得見凶手的呼吸,也感受得到他的動作”


    說至此,付雲慈喉頭微哽,有些難堪地道:“更別說,他還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那些痕跡你也看到了,那總不會騙人。”


    薑離歉然道:“我明白,我看到了,但……”


    付雲慈緊緊抿唇,“但還不夠對嗎?難道一定要被……才算凶手有施暴之意?”


    薑離連忙搖頭,“不,自然不是,我隻是在想你是死裏逃生才阻止了凶手,但那五位受害者未能逃脫,她們五人身上類似的痕跡有,但卻隻有寥寥幾處,凶手沒有慣常意義上的奸汙犯之行,這實在萬分奇怪。”


    付雲慈有些委屈,“我知道姑娘是好意,但我的感覺不會錯,那一夜我什麽都可以忘記,但被淩辱之痛絕無法釋懷……”


    薑離聽得愧疚起來,“我明白,是我病急亂投醫想差了,好了不提了,我今日要給你換方子,伸出手來給你請脈”


    付雲慈本繃著麵皮,這時卻忽然輕嗤出聲,薑離納悶道:“笑什麽?”


    付雲慈莞爾道:“病急亂投醫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別有一番趣味,對了,慶陽公主請你過府,可讓你幫忙看診了?”


    薑離搖頭,“倒不曾”


    付雲慈歎氣,“公主殿下多年來無子無女,前幾年熱心求醫,這兩年似乎心冷了,未聽說請新府醫,但你如今剛回來,又盛名在外,她不可能不動心。”


    薑離隻做不知此事,“可知是何病?宮裏的禦醫也沒法子?”


    付雲慈幽幽一歎,“是何病不知,宮裏的太醫也都試過了,五年前公主殿下本有位調養身子的女醫,期間還有過一個孩子,但未保得住,隻可惜後來那位女醫出了事,這幾年也少有擅治婦人子嗣病的大夫了。”


    付雲慈說的正是虞清苓,這也是昨日懷夕帶著針囊的緣故,但一場意外攪了局,薑離還真摸不準慶陽公主之意。


    開新的方子時,墨梅從外快步而入,“小姐,虞姑娘送禮物來了。”


    薑離筆尖一頓,便見墨梅抱著幾個錦盒走了進來,又笑道:“您看,虞姑娘有心了,是一整套的胭脂水粉,還說是京城新嫁娘最為喜歡的。”


    付雲慈讓墨梅走近,又一個個打開錦盒看,末了對薑離道:“是兵部侍郎虞大人府上的小姐虞梓桐,我與她交情極好,她前日便來探望過我一次,隻可惜我那時精神不濟,沒能與她說上幾句話,但她如今回了長安,比以前方便多了。”


    薑離目光落在宣紙上,思緒卻飄回了十三年前。


    她被虞清苓和魏階帶回長安第一日,便在廣安伯府見到了魏暘和虞氏兄妹。


    魏暘為虞清苓獨子,年長她三歲,幼時一場重病傷了腦袋,神智時好時壞,而虞氏兄妹母親早逝,常被外出練兵的虞槐安送到堂姑姑府中小住,見她帶了個年紀相仿的女徒弟回來,哥哥虞梓謙倒沒什麽,妹妹虞梓桐卻鬧了好幾日脾氣。


    五年前魏氏獲罪,虞槐安因替魏氏求情觸怒天顏,被貶襄州,直到兩年前襄州生民亂,虞槐安血戰平亂立了大功,才得以回長安官複原職。


    “浮香齋,這鋪子近來名頭真大……”


    付雲慈嘀咕一句,丹楓道:“可不是,聽說老板是個夷族人,極會玩花樣,不僅給每一種胭脂香膏取了纏綿悱惻之名,還到處宣揚他們的香膏作用非凡,什麽用了便可留住情郎之心,用了便可花容月貌,傳來傳去竟真有人信了,且他們最好的幾種胭脂香膏都是限量售賣,說物以稀為貴,如此一下就激起了大家的勝負之心,如今浮香齋的香膏已是非富即貴之象征,聽說過幾日他們還請不少達官貴胄品香,好生招搖。”


    付雲慈聽得有趣,又細看香盒,“桃夭春信,蘭之猗猗,果真都是詩情畫意的名字,收起來吧,等婚典之時再用……薛姑娘在想什麽?”


    薑離聞言道:“丹楓適才說到了凝香閣,這案子第二位受害者便是凝香閣的大小姐,前日我還去凝香閣逛了逛,那鋪子如今已經成康家大房的了。”


    付雲慈微訝,“那位康姑娘出事我知道,康家曾祖從前是宮裏的匠作師父,管調香製寶的,後來出宮便行了商,到了上一代將家業傳給了次子,可沒想到那位二老爺和夫人故去的早,隻留下個女兒與一個私生子,便是凝香閣的少東家。”


    薑離道:“叫康景明……”


    付雲慈點頭,“這姐弟二人相依為命,硬生生把鋪子撐下來了,尤其那位康姑娘製香的手藝一絕,早前有她在,那浮香齋還難冒頭,後來她出了事,大家便隻認浮香齋了,不過我倒覺得浮香齋的東西太花哨了些。”


    薑離聽得唏噓,起身將方子遞來,“按此方一日三服,傷處的方子我也換了,這幾日傷口絕不可沾水,謠言的事可有消息了?”


    付雲慈道:“雲珩昨夜說裴少卿那裏查到了當日事發之後,有人去過玉真觀打聽我走失之事,但還未查出那人是誰所派,必是先聽說我走失之事,而後去探聽細節好大做文章,我實在想不出何人如此恨我……”


    薑離對此事也毫無頭緒,隻能寄希望於裴晏,安撫片刻後,薑離看了眼天色,“我今日還要去城東一趟,便不多留了,你還是以靜養為要,衙門那邊若有其他消息了,也來知會我一聲。”


    付雲慈應好,又令丹楓相送,薑離出府上馬車,直奔錦雲綢緞莊而去。


    今日是約定好去綢緞莊看繡樣之日,方璿一番心意,薑離不願輕慢,再加上案子未明,她仍想私下走訪一二,小半個時辰後,馬車在綢緞莊門口停了下來。


    此刻已近午時,雪霽天青,店門外又早早停了三五車馬,薑離緩步入廳堂,前幾日接待過的夥計一眼將她認了出來,“姑娘來了”


    薑離道明來意,夥計請她往二樓相候,等了半刻鍾功夫,那日的胡師傅帶著兩塊繡樣進了屋子,“姑娘要的辛夷紋樣,您先看看。”


    薑離拿著繡樣細看,便見走針平順,配色柔勻,尺長見方的辛夷垂枝圖栩栩如生,薑離看的滿意,“師傅繡藝高超,想來門下弟子頗多。”


    胡師傅長歎一聲,“人老了眼睛不好,早不帶徒弟了,再過一二年便回鄉下養老了。”


    薑離道:“那您在這鋪子裏,可還有別的得您真傳的徒弟?”


    胡師傅無奈道:“早年還有兩個,如今都不在這裏了,學出來的都喜歡自立門戶,要說得真傳,那還真隻有大小姐一個,可惜女兒家終歸要嫁人……”


    薑離聽出幾分不滿,“汪姑娘的親事不差,怎看您像不夠滿意。”


    胡師傅輕嗤一聲,“是啊,商戶女嫁入從六品官家,可不是不差?隻是結了這親便要自斷手藝,這世道女子學個一技之長多麽不易,她有天賦又肯下苦功,幼時便是摔了手也放不下針線,熬了十多年,眼看能獨當一麵了……如此也就罷了,還偏偏出了意外,早知道當初我替她定繡樣,她也免了劫難……”


    胡師傅語調冷硬,言辭間卻盡是遺憾,薑離納悶,“為何嫁人便要自斷手藝?”


    胡師傅哼道:“那馮家看不上手藝人,也絕不許自家兒媳成親之後還拋頭露麵,這一點,在定親的時候就說好了……”


    薑離也聽得唏噓,“那汪姑娘出事了,馮家如何說?”


    胡師傅一聲冷笑,“早已退了親了,如今隻怕新兒媳都找好了……”


    裴晏說過,這幾位受害者定親時日都不短,雙方皆有情誼,但如今看來倒也不盡然,薑離還想多問些,可樓下來了新客,胡師傅忙不迭告了退,她見狀隻好下樓,又問那接待的夥計,“你們公子怎不在店中?”


    夥計歎道:“這幾月公子來得少,沒他掌眼,我們連天雲碧都產的少了。”


    聽著夥計所言,再想到府中婢女之詞,薑離這才明白,原來汪乾此前說的生意不好做是此意,她心神一定,上馬車回平康坊去。


    回薛府時辰已經不早,薑離從箱籠之中尋了兩本專研骨傷的醫書來看,到黃昏時分,她又擬得兩道新方,忙命人給郭淑妤送去,郭淑妤前日言行雖多有保留,但薑離為她所救,難免多有牽掛。


    ……


    翌日晨起,天上又細細碎碎飄起雪粒來,窗台簷下結著冷霜,寒意逼得人隻想躲在屋內安閑,然而剛用過早膳,門房小廝快步跑進了院內


    “大小姐,壽安伯府來了人,說她們小姐請您過府。”


    薑離一聽,隻以為付雲慈的傷又出了岔子,連忙披上鬥篷出門,到了門房,便見來的是個麵生的小廝。


    薑離問何事相請,小廝道:“大小姐隻吩咐來請您,並未說事由。”


    如此反倒讓薑離鬆了口氣,乘上馬車出門,冒雪慢行小半個時辰後,穩穩到了壽安伯府,入府門徑直往內苑去,待見到付雲慈時,她正靠在迎枕上發怔。


    薑離快步上前,“出了何事?”


    付雲慈示意丹楓幾人退下,丹楓退出去前擔憂道:“薛姑娘,小姐昨夜做了噩夢,今晨醒來後便有些不對勁,您陪小姐說說話,奴婢們適才都擔心死了。”


    薑離應好,等人走完了付雲慈眉眼凝重道:“薛姑娘,你昨日說的或許是對的。”


    薑離聽得輕訝,“你是說”


    付雲慈緊張地攏著錦被,“昨夜我做了噩夢,又夢到了那夜場景,夢裏我極度害怕,可等醒來之後,那夜的記憶似乎更清晰了些,這時我想到你說的話,忽然回憶起那夜我將醒未醒之時的感覺……”


    “那時我已察覺胸前有一隻手在動作,從意識朦朧到完全醒來,應有片刻功夫,此前我恐懼太過隻記得醒來後的屈辱,可昨夜我前後一盤算,開始覺得不對勁,那凶手的手在我胸口遊移是不錯,可……可他似乎並非猥褻之意,因他自始至終停留在一處,也就是心口附近,他或掐或按的動作,也隻在此處……”


    付雲慈輕輕覆上自己心口,忍著不適仔仔細細回憶,“他那動作,不像是起了邪念,倒像是在確認什麽……”


    薑離也覆上同一位置,“確認?確認什麽?”


    她用了些力道按住自己心口,但掌下除了心腔有力的跳動,再無別的意象,而在這時,她腦海中浮現出了那日義莊所見,前兩位死者屍體腐爛見骨,後三位死者雖還有個人形,可這五人還有一條被所有人合理化的共同之處……


    薑離猝然起身,“竟是這樣!”


    付雲慈驚疑不定,“是哪樣?”


    薑離心跳的極快,又竹筒倒豆一般道:“還沒有十成十確定,我要立刻去義莊一趟,哦不,我應該先去找裴晏”


    話音未落,她抬步便走,等在外的懷夕隻見她風一般疾行而出,也不知發生何事,隻連忙跟了上來,“姑娘”


    “快,我們去大理寺!”


    薑離大步流星衝入漫天風雪中,然而剛走出院門,她腳步陡然一頓,不遠處的廊道上,付雲珩與裴晏竟然相攜而來。


    薑離瞳底大亮,立刻朝裴晏快步而去,裴晏遠遠的也看到了她,見她目光灼灼朝自己而來,他心弦竟有一瞬發緊。


    “裴大人,我正要去大理寺找你!”


    還未走近,薑離便高聲開了口,裴晏隨即也道:“正好我也要請姑娘幫忙。”


    薑離無暇顧及找她幫什麽忙,她走到裴晏跟前,快速道:“請大人立刻讓仵作趕往義莊,我們也同去義莊驗屍,我猜到凶手最大的動機了!凶手殺這些待嫁的新娘根本不是為了分屍泄恨,大人此前懷疑無錯,分屍是為了掩蓋動機,但凶手的動機不是施暴”


    裴晏目光一凜,薑離定定道:“凶手是為了掏她們的心!”


    第012章 退婚


    滴水成冰的停屍間內,大理寺仵作宋亦安麵戴圍巾、手著護套,正小心翼翼地將七八塊結霜的屍塊搬去角落火盆旁的木架上,這些屍塊凍硬如石,正是死者鄭冉、吳若涵、錢甘棠三人的胸腹部位。


    宋亦安眉頭擰成“川”字,守著屍塊上的白霜漸漸消失,又甕聲甕氣道:“大人,隻怕還要等小半個時辰才才能化凍完……”


    隨著屍塊化凍,一股子極刺鼻的腐臭盈滿整個偏廳,裴晏打開窗戶,又看向一臉凝重的薑離,“姑娘還未說是如何想到這一點。”


    薑離目光正落在木架屍塊上,聞言看向裴晏道:“是前日去慶陽公主府上赴宴想到的,今日在伯府得了肯定,正好解釋了其他幾位受害者為何傷痕極少。”


    裴晏目光微凝,“慶陽公主府”


    一旁的付雲珩道:“是蒔花宴?聽說公主殿下最近養出了一種極其珍貴的芍藥,還請了好些人去府上賞花,昨日我遇見義陽郡王世子,正聽他提過。”


    薑離點點頭,並不打算詳細解釋,裴晏又看向宋亦安,“當初發現屍塊時,屍表腐爛太過,內髒更是難辨何物,待確定死因和凶器後,內髒便再未細驗,如今已隔數月,多半隻能將希望落在後兩位死者身上。”


    凶手將屍塊砍剁的極小,前三人又死在盛夏和初秋,內髒自難保存,唯獨吳若涵和錢甘棠死在冬日,尚有一線希望。


    付雲珩捂著鼻子道:“但凶手後來拋屍的時間間隔越來越久,為的隻怕也是想讓屍體腐爛更甚,就看宋仵作的了。”


    當世仵作為賤役,這位宋亦安本是官家之後,因家族獲罪被充入賤籍,後來陰差陽錯學了仵作之術,在商州府衙幹了兩年後,今年年初才被調來大理寺,其人二十有五,身形高挑,五官俊秀,眉眼間充斥著一股書卷氣,打眼一看更像個書生。


    宋亦安小心翼翼地移動屍塊,又忍不住道:“這凶手次次殺人後都將屍塊堆在自己家裏,也不知是如何忍受這些氣味兒的,後兩位死者屍體本不該腐爛到如此地步,多半專門在屋子裏生了火爐……”


    化凍不可操之過急,薑離看向裴晏,“裴大人說本也要請我幫忙,是為何事?”


    裴晏聞言看向九思,九思立刻去正堂將一個頗大的桑皮紙包袱拿了進來,他將包袱放在空閑棺床上展開,露出兩件汙跡斑斑的衣裙來。


    裴晏道:“這幾日我重新梳理案子,亦又排查了一遍五位受害者的證物,這朱紅披帛是第二位受害者康韻所有,薑黃褶裙是第四位受害者吳若涵所有,當時凶手皆用二人衣裙來包裹屍塊,彼時衙門細查過所有證物,但因衣裙沾染了頗多汙物,並未發現明顯線索,但昨日我對比幾人證物時,發現這兩件衣裙上其實沾有同樣的汙漬,宋仵作已經看過,並未認出是何物,因懷疑是藥漬,便想請姑娘幫忙。”


    薑離聽得心緊,立刻上前細看,裴晏繼續道:“康韻當時被拋屍在城南莫愁湖畔的蘆葦叢中沾了不少泥沙,吳若涵的屍體被拋在城西兩處汙水渠附近,被發現時沾了不少廚餘,當時吳若涵褶裙上的汙漬被當做了廚餘汙物,但同樣的汙物,不可出現在莫愁湖的沙地上,因此,極有可能是凶手住地,或分屍現場遺留。”


    裴晏所言汙漬沾在既有血汙又有泥汙的錦緞和薄紗上,因存放太久,布料已變硬,而那汙漬似濃墨幹結而成,除了肉眼可見的深褐色外,還能摸到細微顆粒凝結其中,薑離眉心幾動,道:“拿兩個幹淨的碗,打些熱水來。”


    九思聽令而去,懷夕也跟著幫忙,不多時,兩個瓷碗盛著熱水捧了進來,薑離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帶有汙漬的布縷放入溫水之中,又小心揉搓,那似墨一般的汙漬便化了開,沒多時,兩隻瓷碗的清水皆變混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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