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開接過店員拿給他的書籍。


    一本寫著《許氏代數》。


    一本寫著《許氏微積分》。


    “……我怎麽把這點給忘了。”許開嘴角抽搐,顯然沒想到這兩本書如此堂而皇之地掛上了他的大名。


    雖然這是足以名流青史的算術書,能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若是許開前世,那自然是極大的榮耀,但許開很清楚這些都不是自己原創,按前世的說法,往嚴格了說,這是學術不端行為。


    搞得他總有一種社死的感覺。


    許開快速地翻閱了一下《許氏代數》,發現跟《許氏幾何》一樣,除了張蒼寫了一篇序之外,內容幾乎沒有改變。


    然後問題在於這本《許氏微積分》了。


    很薄。


    許開記得這本書應該沒有這麽薄才是。


    即使出版後的書籍經過了整理,比許開的手稿要薄上很多,但也不應該這麽薄才對。


    翻開一看,許開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


    前麵關於經典力學的部分以及關於開普勒三定律的提出與論證部分全都消失,隻剩下了微積分的部分。


    連許開在書籍最後麵寫的那些參考資料清單都保留了下來,前麵的那些東西卻都不見蹤影。


    少了這麽多內容,怪不得變得這麽薄。


    倒也多了一些內容,比如張蒼寫的序。


    店員還滔滔不絕地為許開介紹起來了其作者“許氏”:“這位客人,這兩本書的作者姓許,方才以‘許氏’命名。數術家的張蒼張聖大人為這兩本書都作出了極高的評價,稱其為‘曠世巨著’,連他的《九章算術》也遠遠不能與之相比,言稱作者必然能成聖,未來成就絕不在他之下。隻是作者似乎是一位天庠學生,這才保密並未公開……”


    “好了好了。”


    許開製止了店員滔滔不絕的介紹,心想作者不就在你麵前嗎。


    但比起這些,現在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比分紅還更重要的問題。


    “我聽說這本《許氏微積分》前麵應該還有一些章節的,為什麽沒有?是單獨成書了嗎?”


    如果是因為前麵的部分是物理學,因此特意與後麵微積分的部分分開,各自單獨成書,那還能理解。畢竟各個學科的書籍確實應該分的仔細一點。


    這一點上,倒是當初急於突破舉人的許開有些心急了,應該分為兩個部分出書才是。


    但店員所說的答案並非是他能接受的那個。


    “呃,這位客人……”店員緊張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才低聲說道:“客人您說的那個,是第一版的書,那時它的名字是《許氏物理與微積分》,但後來,禮部緊急叫停了這本書的出版,宣布前麵的部分還需要審核,隻允許最後的微積分部分出版,其他部分,需要等到禮部審核完畢才能出版。在禮部審核完畢之前,前麵的部分被視為禁書,一旦被發現,後果會很嚴重。”


    “禮部?”許開反而一怔,“這是為何?為什麽被認為是禁書?”


    不應該啊。


    在一開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儒家理學派係的人終於發現了這本書會對“理一分殊”造成的極大衝擊,故此動用了自己的影響力,阻止了前麵部分的出版。


    到這裏他還能理解。


    但為何禮部卻直接參與到了此事來?


    禮部尚書文建湘與張蒼關係極好,據說當年文建湘在天庠時曾是張蒼的學生,而自己又極受數術家重視,文建湘為何要作出這種事情來?


    還是說,有一道意誌跨越了禮部尚書,直接讓禮部行動了?


    “不知道。客人,這種事情哪是我能知道的。”店員苦笑幾聲,無奈地回答。


    已經行動了啊。


    許開默默地放下書,離開了書齋。


    如此一來,若是自己不公開身份,那電學的研究成果還能出版嗎。


    似乎感覺到了許開的一種悶悶不樂的情緒,許初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拉住了許開的衣角。


    ……


    ……


    “許關!”


    張雲漾毫不客氣,在仆人為她打開大門前,一臉激動地把許開宅子的大門推開,普通材質的門鎖根本無法抵擋張雲漾作為進士的力氣,悲慘地直接繃斷。


    一旁的仆人瑟瑟發抖地對張雲漾行禮:“張、張小姐,許老爺他去隔壁的實驗樓了。”


    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於是張雲漾轉身向著實驗室的方向走去。


    “許關!”


    張雲漾再度把大門推開,直接衝了進去。


    她興奮不已地直接推開實驗室的大門——


    “許關,你的那個——”


    “出去消毒。”


    一隻帶著手套的手伸出,將張雲漾重重地推出門外,將牆壁撞得凹陷了下去。


    啪。


    實驗室的大門被無情地關上。


    做完這些,許開拍了拍手,對一旁的仆人吩咐:“趕緊找人來在這裏做個門聯通消毒室,然後封上這堵門。”


    仆人連連應下。


    過了一會。


    張雲漾怒氣衝衝地推開了實驗室的門。


    “許關,你在做什麽啊!”


    許開這才回過頭來,麵無表情地說道:“我說過很多次了,進出這裏先行消毒,養成這樣的習慣,並且最後應該將習慣進化為‘規章’。”


    “我是有大喜事啊!”張雲漾此時也不再計較許開的行為,興奮地搖晃著他的肩膀,“許關,你給我的那個東西果然有效,九天了,按理來說破傷風應該已經發作,但那人至今都沒有任何發病的症狀!”


    破傷風的潛伏期一般在七到八天。


    “而且我還請家裏的長輩檢查過,他並沒有得病!”


    說著,張雲漾更加激動,搖晃許開肩膀的力度更大了:“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那藥叫什麽名字?又到底是什麽前所未見的神藥!快告訴我,快告訴我,聖道之路近在眼前啊!”


    許開強行止住張雲漾搖晃自己的動作,隨後倒頗為好奇,今天距離他把青黴素交給張雲漾剛好九天,也就是說當天張雲漾就找到了被鏽器割傷的人,倒是頗為巧合。


    這就是亞聖世家的力量嗎?


    “是青黴素。”許開笑著說道,“那個病人還真是運氣不錯,能得到這麽及時的醫治。”


    “什麽運氣不錯?那人本就罪該萬死,若不是要留著他們試藥,他們早就被砍頭了。”張雲漾麵露不屑之色,“那人本就是是一位死囚,犯下了重罪,我用他實驗了一下。”


    許開頗為高興的神色頓時僵住。


    “喂,許關,你怎麽了?快告訴我怎麽製作這等神藥啊。”


    張雲漾伸手在許開眼前揮舞了兩下,頗為不解地說道。


    “你是說,你做人體實驗了?”


    許開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句話。


    蘊含著一種張雲漾此前從未在許開身上感受過的憤怒。


    第142章 我的堅持是否還有意義?


    “人體實驗?”張雲漾不知道這個詞語的意思,但根據字麵也能猜出一些,“你是說我用那些死囚測試青黴素的效用嗎?”


    “答應我,張雲漾。”許開堅毅地直視張雲漾的死魚眼,而死魚眼此刻竟是似乎感到了一絲害羞,連忙轉頭想要移開目光,卻被許開強硬地掰了回來,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啊啊啊……許關,不能這樣的,這不合禮法……”


    張雲漾的聲音逐漸聲若細蚊。


    但許開並未作出她預想的事情出來。


    他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嚴肅的語氣對張雲漾說道:“張雲漾,若是你還想從我這裏得到製作‘神藥’的方法,就不要再用這種直接的方式。”


    “啊……啊?你說這個啊?”


    張雲漾一怔,沒想到許開就為了說這個。


    她不滿地退後一步,撇開頭,內心卻有一絲失落。


    “伱放心,做實驗的都是死囚,是萬死無恕之人,而且都經過真言令的測試,確保不會有冤假錯案發生,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


    “不行。”許開卻極為堅定地搖了搖頭,“人體實驗,違背了人理。”


    到了現在,張雲漾才終於發現那個幾乎總是與她插科打諢、總是那麽輕易就惹得她情緒波動、毫無厘頭的許關,此刻竟然如此認真。


    “為何不可進行人體實驗?藥最終都是要用到人身上的。”


    “這是底線。在一種藥能夠確定一定程度上的安全之前,不能貿然給人使用。在此之前,應該使用老鼠、猴子之類的動物進行實驗後,確保了安全,才能用在人的身上。”


    這次的青黴素是經過前世長久的驗證的,隻要做好皮試,許開能確定不會出什麽事情。


    但,也就僅止於此了。


    一些他知道的藥物還好,他知曉這些藥物不會有害。


    但他又不是這個專業的人,知道的藥物有限,若是這個世界的醫家鼓搗出了一些新藥,難道要直接用人體進行實驗?


    許開知道前世的新藥問世前,都需要經曆一係列的測試流程,方才能夠用到人體身上去測試是否有效。


    具體的流程許開隻是知道個框架,更詳細的內容他卻是幾乎不知道,畢竟他不是這方麵的從業人員。


    張雲漾卻更為不解:“死囚都是必死之人,為何不可以用他們來做實驗?用他們惡貫滿盈的身體做最後的貢獻難道不是一件善事嗎?”


    許開沉默,兩個世界的想法差異果然太大了。


    但這也是必將遇到的問題。


    前世的世界經曆過思想啟蒙,確立了人人平等的基本思想,也正是基於這種思想,才有科學界應當遵守的人倫道德,才有對於各種技術的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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