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筋疲力盡,用盡全?力去撕扯滿是血汙的衣擺。


    剛生?出來的龍蛋極為脆弱,一旦蛋殼從外麵?破碎,裏麵?的幼龍十有八九難以存活。


    偏偏這個龍蛋生?出來的位置十分不妙,正立在被震塌的碎石堆上,隨著幼龍掙紮破殼,龍蛋晃來晃去,搖搖欲墜。


    已經氣若遊絲的大祭司好幾次想上前護住這顆蛋,然而他連動,也沒有力氣。


    而驪姬,就?那麽冷眼旁觀,看著龍蛋搖晃,最終猛然一傾,從石堆上墜落。


    啪嗒一聲。


    蛋殼破碎,尚未完全?被吸收的清液流了一地。


    一條隻有巴掌大的黑色幼龍摔在地上,眼睛還沒睜開,掙紮了兩下,慢慢不動了。


    驪姬背過身,緩緩閉上了眼。


    大祭司此刻也好似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氣力,眼眸低垂,如?即將熄滅的死灰。


    “原來,你當真?恨我至此,當初你肯為它取名,我以為你至少不會傷害它。”


    許久,驪姬恢複了些許氣力,拄著劍緩緩起身,眸若深潭。


    “滿口謊言的人,卻?祈盼從旁人口中聽到真?話,你不覺得荒唐嗎?”


    “荒唐?”大祭司低低地苦笑,“你說的對,我的確不配,可是阿驪,不管你信不信,我這一生?機關算盡,唯獨對你有幾分真?心。”


    “究竟是真?心,還是私心,你這種人當真?能?分得清?”驪姬握緊了劍,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大祭司終於不再?說話,也說不出話,他神力逐漸散盡,沉重的眼皮一點點闔上。


    最終,確認他再?無半點氣息之後,驪姬方離開。


    她剛剛生?產完,正是最虛弱的時候,每走一步都猶如?刀割。


    扶著牆休息時,忽然,有什麽軟軟的東西貼了上來。


    她垂眸一看,原來是她的孩子?,那條幼龍。


    它尚且還留存一口氣,似乎知道她是母親,嗅到氣息後虛弱地用尾巴緊緊勾住了她的腳踝。


    和她恐懼中的怪胎不同,它十分瘦弱,卻?完整無缺。


    想必若是將來有機會化成?人,也會是個健全?的孩子?。


    隻可惜,提前破殼的幼龍是很難再?活下去的,除非有母親日夜不離守護。


    但她做不到,也不應該再?讓神族悲慘的命運延續下去。


    她最終沒有殺它,也沒有抱它,隻是緩緩解開勾住她的那條尾巴,然後頭也不回,提劍離開。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


    祝餘果的香氣也緩緩散去,眼前已經是萬尺深潭,但不再?是千年之前的那個深潭,這裏沒有驪姬,也沒有幼龍,隻有她和陸無咎。


    幻境極為逼真?,摻雜著驪姬的心緒,置身其中,仿佛親身經曆過一遭。


    她的愛,她的恨,她的無奈,她的使命……


    當驪姬決絕的背影徹底消散時,連翹覺得神魂仿佛也被帶走了一部分。


    她知道最後的結果,此去一別,故人長?絕。


    昆侖神宮化作無邊血海,烈火經久不息,燃燒了數年。


    經曆了如?此多,難怪驪姬不惜用神魂做引,飛灰煙滅,她也算是得償所?願了,此後神宮不複存在,那些殘害過神族的家族們死的死,傷的傷,最後四分五裂,變成?了今日這般,她若是得知,或許也能?感到一絲安慰。


    不過那條幼龍,著實可惜了……


    連翹心裏波濤洶湧,久久不能?平靜,不由得感歎,一旁的陸無咎卻?背著身,長?久地沉默著,好似沒有半分波動。


    連翹正在萬分感傷之際,忍不住戳了戳他:“你說,驪姬回憶裏最後選的那個名字是什麽,為什麽驪姬會覺得大祭司一定喜歡?幻境都是碎片,當時戛然而止,我並沒看見?,你有沒有看見??”


    陸無咎負手而立,許久才淡淡道:“沒有。”


    連翹目露惋惜:“行吧。”


    陸無咎其實看到了。


    看得無比清晰。


    因為那兩個字正是他的名字——無咎。


    他又突然想起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他有一個弟弟,一母同胞,名為陸驍。


    陸驍比他小兩歲,恣意妄為,與他稟性完全?不同,偏偏最喜歡和他比較。


    年少時,陸驍甚至因為名字長?短鬧過,哭著問母後為什麽他的名字要比他多一個字。


    母後罕見?地生?了氣,怒斥陸驍不務正業,天天把心思用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


    但耐不住陸驍的糾纏,她還是說了,說他的名原本也是單字,隻不過當時大旱三?年,魑魅橫行,王朝暴亂四起,皇帝不得已下了罪己詔。


    而他出生?後,天降甘露,危機迎刃而解,所?以,因為帶來了祥瑞,他便被命名為了無咎,意為無災無禍。


    陸無咎本不在意這些,此刻,再?回想無咎二字,突然想起了無咎的第二重含義——無咎,也是不咎,既往不咎。


    他其實不是祥瑞,而是罪咎。


    所?以,是讓誰既往不咎?


    又不再?怨咎什麽?


    思緒千回百轉,陸無咎氣血翻湧,周身的靈力開始橫衝直撞。


    其實從進階開始,他就?隱隱覺察有股靈力變得越來越難以掌控,好似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那時他以為這是進階後不能?完全?把控的結果,但此刻,他心裏有了另一種猜測。


    他強行運轉起那股無法掌控的力量,霎時額上青筋暴起,喉間血氣翻滾,而再?一低眸,靈力竄過的地方,衣袖下的手臂隱隱顯出了鱗狀物。


    黑色的鱗片。


    果然。


    雖然不知中間發生?了什麽,雖然不知為什麽時間在他身上靜止了千年,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從母後的腹中出來的,但並不是母後的孩子?,所?以母後才會說那樣的話。


    而他真?正的母親,厭惡他至極。


    陸無咎緩緩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壓製住那醜陋的黑色鱗片。


    連翹渾然未覺,還陷在幻境的餘韻裏,頭有些痛。


    她揉了揉腦袋,唉聲歎氣:“雖然我們都沒看見?名字,但這條幼龍是確確實實存在的,所?以,驪姬的確有一個孩子?,且這條龍也是黑色的,若是這個孩子?活了下來,我看八成?就?是預言裏的那個墮神了。”


    陸無咎緩緩側目:“果真?如?此,你又當如?何,殺了他?”


    連翹一時啞口無言。


    若換做從前,她當然毫不猶豫地要殺了他,以絕後患。


    但目睹了一切因果,連翹一想到幻境中那根貼上去軟軟的尾巴,心中便又酸又澀。


    她糾結萬分,手指快絞成?了麻花,最後嘴唇一抿:“我不知道。”


    陸無咎回頭,語氣淡漠:“不知道?他是墮神,走火入魔,且一定恨極了所?有修士,恨不得殺光所?有人,恨不得焚毀一切,如?此窮凶極惡之人,你還在猶豫,為什麽?”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說到底,他又不能?選擇他的出身,爹娘雙亡,又提早破了殼,虛弱不堪,這些年他即便活了下來,恐怕也經受過非人的折磨。”連翹眼神認真?,“何況,背負著神族代代的血海深仇,又如?何能?輕易放下?”


    “這麽說,你支持他?即便你也可能?死在他手下?”陸無咎又繼續逼問。


    連翹眉毛皺得緊緊的,認真?思考起來,她搖頭:“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他不該死,其他人也不該死,他要是能?放下一切便好了,畢竟往事?過去已經快千年,如?今的修士們也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


    陸無咎唇抿成?了一條線:“放下?你說的輕易,如?何能?放下,當一個人從出生?起就?不被期待,又背負著血海深仇,偏偏又有無上的修為,生?殺予奪,為所?欲為,這世間還有什麽值得他憐惜,又有什麽值得他放下?”


    連翹遲疑:“你說得也對,但能?夠活到現在,也許這些年裏他也遇到過一些對他好的人,或者愛他的人,即便是為了這些人,他也該手下留情,回頭是岸。”


    “倘若沒有這樣的人呢…… ”陸無咎眼眸一垂,聲音低下去,“倘若這麽多年,他同驪姬一樣,一直生?活在一個龐大的騙局中,從沒有真?心對待過他,也從沒有人毫無保留的愛他,他無時無刻不被算計,監視,利用,加之身有隱疾,和常人有異,你覺得,他還有什麽理由收手?”


    連翹沉默了,然後又睜大眼睛:“不可能?吧,怎會有人悲慘至此?”


    陸無咎麵?無表情,此刻那股強行被他運轉起來的靈力開始不受控製,橫衝直撞,他強行壓下,執意追問:“假如?真?的有呢?”


    連翹撇撇嘴:“我不相信,你這設想也太天馬行空了,若是有人經受了如?此多,恐怕早就?瘋了,根本捱不到現在吧。”


    “天馬行空?”陸無咎忽然笑了,“也對,如?此荒誕不經,連編故事?都沒人敢信,怎麽可能?會有人不瘋……”


    他背著身,手臂上的鱗片若隱若現,周身的靈力在不經意間忽然開始急劇波動,


    連翹覺得他越說越古怪,正想繞過去看看,此時,原本平靜的弱水突然泛起了波濤。


    萬尺深潭裏,忽然傳來風起的聲音。


    她回頭張望,納悶不已:“哪來的風?”


    她自言自語,再?一回頭,卻?發現陸無咎唇邊溢出了一絲血跡,身形也有些搖晃。


    “喂!你怎麽了?”


    連翹迅速上前扶住,陸無咎直接整個人砸了過來,如?小山傾頹,她咬牙用膝蓋頂住,然後慢慢拖著他靠在了樹上。


    此時,陸無咎眼眸微閉,經脈紊亂,額上迅速浮起了一層薄汗。


    這模樣,看起來竟有幾分走火入魔。


    連翹迅速封住他幾個關鍵穴位,然後翻出一粒護心脈的金丹試圖塞進去。


    把他的嘴一掰,忽然,滿口的血流了出來,看起來不知忍了多久。


    連翹驚慌失措,趕緊用帕子?去擦,一邊擦一邊又生?氣:“你究竟怎麽了,吐了這麽多的血?忍成?這樣為什麽一個字也不說?”


    越擦越多,她趕緊塞了好幾粒金丹進去,他氣息才終於平穩下來,緊閉的眼眸也終於動了動。


    連翹擦了擦額頭的汗 ,長?舒一口氣,總算暫時穩住了,要不然氣息一直紊亂下去,他很有可能?走火入魔,理智全?無,變成?墮仙。


    不過,走火入魔這種事?要麽是因為修煉出錯,比如?,妄圖短時間內提升修為奪了別人的內丹煉化;要麽是大喜大悲,急火攻心。


    陸無咎和她一樣不過是從幻境裏走了一圈,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前者自然是不可能?,至於後者,難不成?是他和她一樣其實也深受觸動,隻不過情緒一向不外露,看不出來?


    可說到底,那畢竟是幻境,即便再?感同身受,和他們也沒什麽切身關係,怎麽可能?會因為一些假象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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