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個小和尚在佛像前念經,念著念著,他守不住自己的寧靜,心生千萬煩惱。


    其中一個煩惱格外令他困惑,恍惚間,他仿佛墜入了五裏霧之中。


    他還在佛像前打坐,但也並沒有在佛像前打坐。


    他抬起頭,大膽而疑惑地盯著佛像的金身,問道:


    “這心境太難練了!


    “是不是隻要心境練成了,就能立地成佛?”


    突然,整個雄偉的大殿響起龍鍾一般的宏音,回應道:


    “心境不過是沙海中的一粒,成佛哪會這般容易?”


    小和尚被這宏厚的聲音驚住了,一下子睜開眼來,嚇了一大跳。


    原來,他念著念著,竟然糊裏糊塗地睡著了,不僅心生了許多煩惱,還口出了無數誑語。


    不過這亂世中的境,是可謂浩如沙海。此時蘇月通過後山禁地的結界進入的地方,就是沙海當中的一個境。


    天空依然黑沉沉的,但是已沒有群星閃耀。那顆掛在天上像燈籠一樣照亮大地的圓月也不見了。


    說四下伸手不見五指,似乎又過於誇張。蘇月摸索著繞過泰穀廟的高壇,沿著高壇背後的一條深幽小徑繼續往裏走,勉強能夠看清前方的路。


    這就和劍譜上的地圖對上了,蘇月在心裏暗自高興。一想到六七年前,哥哥也曾在這條寂靜的可怕的山路中走過,蘇月心裏就湧起一股溫暖的勇氣。


    然而,實際情況和文字記載總是有著微妙的差異。


    蘇月走著走著,前方開始起了白霧。


    起初,霧氣隻是薄薄的一層,蘇月隻覺肌膚有些冰涼,忍著寒意繼續向前走。


    又走了十多來分鍾後,霧氣漸漸能夠清晰看見,身旁的樹枝樹葉全都像蒙上一層輕紗,自己仿佛如墜仙境。


    如果劍譜上的記載屬實的話,按理說,蘇月此時應該到達桃山的腳下了。


    可是她並沒有看見任何一座高大的山峰,四周連綿起伏的山脈都還在遙遠的天際。


    蘇月開始慌了神,因為隨著她越往裏麵深入,四周的大霧越來越濃稠,簡直自己仿佛掉入了白茫茫的雲海,連腳底下的小草和山路都難以看見了。


    這樣下去,別說找到桃山,就連自己在哪兒,前麵是懸崖還是平地,也搞不清楚。


    劍譜上從來沒記載過有這種情況,蘇月急得想哭。一想到自己一輩子的盤算就要葬送在這場大霧之中,她就覺得這玩笑開得太大了,她怎麽也接受不了。


    蘇月不顧一切,繼續向前行進,哪怕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往前走,還是已經迷路了,正在原路倒退。


    一會兒,從濃霧中冒出一棵粗壯的大樹,蘇月幾乎撞了上去才看見。


    一會兒,一隻飛鳥撲騰著翅膀就在她耳邊打旋,羽毛擦著她的耳朵驚慌失措地飛走了。


    一會兒,她腳下一崴,急忙收住腳,她已經踩在了一條深溝的邊緣,看不清這溝有多深,甚至有可能是萬丈深淵。


    怎麽走?蘇月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亂轉,毫無目的,無能為力。


    當她終於認識到,這道濃霧不是什麽自然現象,而是阻礙她繼續找到桃山的屏障時,她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隨著一分一秒的時間過去,泉華氏家發現自己逃跑的概率越來越大。


    自己已經不再可能偷偷溜回去做泉華武的妻子,即使可能,她蘇月也不願意了。


    如果她欠泉華武什麽,她願意下輩子再償還。


    這輩子,她必須追隨自己哥哥的腳步,去到他曾經到達過的地方,看一看哥哥曾經見過的風景。


    蘇月從腰間拔出了隨身攜帶的小刀,隻要天一亮,她必定是死路一條。


    她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動力和希望,這些動力與希望,隨著這片茫茫大霧的阻擋,而消散於雲海之中。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現出一道霞光。


    在茫茫大霧的雲海之中,一位頭上縈繞著亮麗光環的女子,翩翩而下,腳踩在蓮花座上,神態輕柔地看著地麵的蘇月。


    受著這道霞光的普照,蘇月隻覺內心頓時通透明亮,剛剛還頓起的自滅之意一掃而空,抬頭充滿歡樂地看著天空中的女子。


    “人世間種種苦,皆起於執念。


    “何不放下心中的執念,跟隨自己的腳步,才是人生的正途。”


    聽著天空中女子的妙音,蘇月隻覺靈魂仿佛在河水裏洗了個澡,全身輕鬆舒暢。


    但是,蘇月立馬又想到了自己的哥哥,那短暫的幾秒無憂無慮的心境,又被愁容遮住了。


    “我從小隻有哥哥,我必須找到哥哥,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聽完蘇月的哭訴之後,那浮在空中的女子,語氣溫和地繼續說道:


    “你的人生有兩條路。一條是平坦大路,生兒育女,你的後代將綿綿不絕,繁榮昌盛。


    “另一條是險路,曆經苦難,終得圓滿。


    “自己的路,自己選吧!”


    天空中女子的妙音,句句鑽進蘇月的腦海,她仿佛不用理解,就能明白其中的真意。


    “我選擇那條險路!”蘇月毫不猶豫地大喊道。


    那天空溫柔而又慈祥的女子,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蘇月頓時覺得體內什麽地方被打通了。


    在沒有這種感覺之前,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心裏哪裏堵得慌。可是當這種被打通的感覺出現之後,就像一個近視眼患者,突然不戴眼鏡也能看見千米之外的美麗風景,那種豁然開朗難以言明。


    她的內心頓時塞進了無數的鏡像,一萬五千年修煉的點點滴滴一下子充斥她的腦海,她在短短的幾秒鍾時間,回顧了這一萬五千年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鍾,甚至每一秒。


    換句話說,在天空中的女子點頭的那一刻,蘇月進入了另一個境。


    在這個境裏,時間流逝一萬年,隻相當於現實世界的一秒。


    在那個境裏,在那位天空中出現的女子的指點下,蘇月每時每刻都在勤修苦練。


    她花了幾百年時間,掉進地獄,又從地獄裏重新走出來,從而習慣了解封後的身體的新狀態。


    又花了一千多年,她開了第一道眼。


    接下來,幾乎每隔一千多年,她都能實現一層突破,進入下一個境界。


    直到一萬五千年之後,蘇月突破了自身的究極境界,進入了仙體。


    也就是從進入仙體的那一刻,蘇月被從那個境裏遣返回來,回到了剛剛雲霧繚繞的後山禁地。


    而在後山禁地,時間才過去一兩秒而已。


    她在那個境裏修煉一萬五千年獲得的一切,隻能留在那個境裏。她所保留且擁有的,不過是那段長達一萬五千年的記憶。


    她曾經修煉過,達到過極高的巔峰。


    如果她還想再達到那麽高的境界,她必須在這個世界重新來過。


    當她從那個境裏回到現實,也就是一兩秒鍾之後,四周又隻剩下茫茫的大霧。隻不過,這層大霧漸漸消散開去。


    漸漸的,地上的小草和山路可以低頭可見了。


    再之後,身邊的樹枝和樹葉也都顯出了輪廓。


    半個小時後,周遭的霧氣隻剩下薄薄的一層,不遠處雄偉的泰穀廟就在眼前,似乎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半步一樣。


    蘇月知道自己得到了一切,她頓時施展自己那道牆倒塌後獲得的能力,她能在內視的視角裏,看清方圓五公裏所有活動的動物的身影。


    她終於擁有和哥哥一樣的資本,擁有離開這個村子的勇氣。


    此刻,時間已經過去很久。


    她不知道泉華氏家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詭計。


    她一個小女子的計謀再高深,在曆史悠久的大家族麵前,總會顯露出她自己察覺不到,但是老謀深算之人一眼就能看穿的馬腳。


    所以,當她懷揣著《泉華血劍譜》趕到桃花村的村口時,守在村口的泉華氏家的家仆,立馬點燃火把,一擁而上地把蘇月給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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