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弄隻覺胸中湧動著一股酸澀的疼痛,身上一陣陣發冷,應該是靠著的這麵牆太涼了。


    可是明明,明明……


    他盯著兩個人都放在身側的手。


    明明那麽近。


    也許,這時候他也可以不留遺憾,想說什麽就說吧?


    他脫口而出:“我想……”我想抱你。


    還是中道崩殂。


    這是一句不可能達成的廢話,除了展示自己的軟弱之外一無是處。


    玉求瑕貼在透明牆上的長發動了動,應該是向他側過臉來:“嗯?”


    方思弄的嘴唇開合半晌,仍舊做不到,隻能退而求其次地補了一句:“我想家了。”


    當然不是想那個有徐慧芳和方佩兒的破敗的家,而是他們的家,那個家裏隻有玉求瑕。


    這時,空氣中傳來井石屏的小聲吐槽:“哎喲,人生苦短,不知道這兩個人還在別扭什麽?”


    他聲音小,但頂不住所有人五感都被強化。


    方思聽見了,覺得這人算是說了一句為數不多的人話。他知道玉求瑕肯定也聽見了,但沒有什麽反應。


    他也隻能裝作沒聽見。


    第103章 時鍾13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隔著巨門響起, 大概是這個世界中人類能聽見的為數不多的聲音。


    低伏在陰影裏的蒲天白繃緊了肌肉。


    大門緩緩打開,一束亮光從逐漸開啟的門縫中射入,蒲天白深吸了一口氣, 猛然竄出,在一雙雙林立的腿腳中間輾轉騰挪,身遭的風似乎在他的眼中有了形狀, 一切都變慢了,或者說是他本人化為了一陣風。


    他跑得非常快, 他做到了。


    從門裏麵的陰影轉移到門外麵的陰影裏,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個機會從“通道”下樓。


    來時的經驗告訴他, 就算他是個人類,通道仍能“識別”他, 讓他通過。


    這個“領養處”大概是個熱門景點,光是通到這裏大廳的“通道口”就是十二個, 一大早過來等著參觀的人就絡繹不絕, 他一直沒有找到特別好的機會。


    要知道, 在“通道”裏的速度和位置就不受他自己控製了,如非必要, 他不能讓自己被抓住,他現在可能是人類在這個世界中唯一的希望。


    哪怕等到夜深人靜才能出動, 也要等。


    他蟄伏在牆壁的凹陷處,安靜等待。


    沒過多久,他看到一個體型稍小的巨人從門內走出,手裏拎著一個透明盒子,裏麵裝著喪眉耷眼的花田笑。


    蒲天白:?


    他看著那巨人走入了一根“通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先靜下心來觀察周圍, 風似乎成為了他忠實的朋友,為他帶來了許多訊息——有四根“通道”裏傳來聲音,應該正在上行,有兩根在下行,有兩根剛到這一層,從裏麵走出了兩個巨人正在通過大廳,有三個巨人即將結伴進入巨門,門內還有四個即將出來,它們應該會阻礙彼此……


    就是現在!


    他在門口發生堵塞、那兩個正在通過大廳的巨人走過他麵前、而下一個巨人還沒從通道口出來的那個間隙,忽然電射而出,穿過空曠的走廊,來到了那一排“通道”麵前,鑽進那個提著花田笑的小巨人剛下去的那一根。


    在通道裏幾乎沒有失重的感覺,但他知道自己在快速往下行。


    來到地麵層、離開“通道”的那個瞬間,他故技重施,又聚精會神地觀察了一遍周遭的環境,很幸運的,周圍的巨人不多,也沒注意這裏,他順利地出去了。


    這時候他才覺得後怕,剛剛的念頭就是跟著花田笑,可以說是有點熱血上頭,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通道”下麵是什麽情況,萬一一下來就被發現並抓住了也不是不可能。


    好在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


    他定睛一看,發現了拎著花田笑的那個小巨人,沒法多想,跟了上去。


    幸運女神似乎終於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中眷顧了人類,他一路溜邊走,並沒有被路上的巨人發現。也可能是因為,在這個時間點,他遇到的巨人數量非常少。


    那個小巨人可能涉世未深,警覺性非常低,蒲天白腳步又輕,走得越來越近它也沒有發覺。


    終於,在蒲天白已經走進那小巨人的影子的那一刻,花田笑發現了他。


    其實他們應該可以說話,但在緊張的尾隨中,都下意識不發出任何聲音。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某一個瞬間,蒲天白感覺到一個念頭在自己腦海中猛然出現,而花田笑也理解了他的意思。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兩個人的腦神經忽然很具象化地搭在了一起。


    他繼續悄悄的尾隨著小巨人。


    因為光線角度的關係,他整個身體都被小巨人的陰影籠罩著,影子還在不停運動,這給他提供了絕佳的掩護,有好幾次他跟迎麵而來的其他巨人麵對麵闖過,都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又經過了兩個“通道”,來到了一個完全無人的平台,花田笑爬起來,站在了盒子中。


    過了一會兒,小巨人發現了他的動作,很新奇地把他拎起來湊到臉前看,那張噩夢般的臉上露出一個瘮人的笑容。


    花田笑年輕美麗的麵孔上忽然露出一種驚恐的神色,非常真實,然後他按住胸口,猝然往後仰倒,重重摔倒在盒底,緊接著身體爆發出一陣抽搐和痙攣,很快就躺倒不動了。


    之前蒲天白聽說了他裝死逃出來的經過,但沒想到能演得這麽逼真,剛剛那一段表現讓同為演員的蒲天白都感覺震撼,他站在陰影裏,仰望著那個流光溢彩的透明盒子,像在仰望一個神跡。


    小巨人似乎也被嚇到了,片刻後驚慌起來,先用手敲了敲盒壁,見花田笑沒有反應,又就地蹲下,將盒子放在地上,觀察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一般,用一種遠超人類理解的方式打開盒子,將花田笑抱了出來。


    花田笑還是那個“死亡”的樣子,整個身體柔弱無骨般癱軟著,從蒲天白的視角看過去,那條剛好卡在光線邊緣的胸膛的輪廓線似乎沒有一絲起伏。


    花田笑的脊椎被巨人托著,手腳卻耷拉在外麵,垂墜著,沒有一點力氣,好像已經死去多時。


    陰影中的蒲天白隻覺得自己腦中似乎劃過了一道尖銳的長音,雪花點般的畫麵在他腦海中閃過,最後停頓在一個畫麵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看過這樣一隻手。


    它細瘦、纖長,指甲修剪整齊,在異世的陽光中透出橘紅的邊緣,手背上的靜脈若隱若現,如同一朵妖異怒放的蓮花,卻更襯得陰影中的皮膚蒼白泛青。


    作為一個藝術生,還跟著方思弄混了這麽久,蒲天白多少有一些美術基本素養,他知道在暖光下,因為視覺補償,陰影往往會泛出冷色,所以他現在看著花田笑的手心泛青,似乎並不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可他心中卻乍然湧起一陣令人恐懼的不祥之感。


    他的心跳非常快,仿佛即將心髒病發的是他而不是花田笑演的那樣,他盯著花田笑垂在身側的手,似乎……好像知道它的觸感。


    沒有溫度,甚至有一股寒冷會從手心那裏湧出來。


    這隻手再也無法握緊生活的方向。


    他清楚地知道這件事,心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緒就是絕望。


    為什麽?


    是誰?


    他怎麽可能見過一隻死人的手?


    “蒲天白。”


    他聽到一個女孩字=子的聲音在叫他,片刻之後反應過來那是玉茵茵。


    然後他忽然來到了陽光明媚的海濱,玉茵茵躺在椰子樹下的白色躺椅上,鮮豔的沙灘裙擺在海風中飛舞。


    她的手安靜地搭在躺椅扶手上,垂墜著。


    他從椅子背後走過去,一開始隻能看到那隻手。


    玉茵茵有一雙非常漂亮的手,從不做美甲,卻依然漂亮得讓人心驚。


    他走到椅子旁邊,坐在地毯上,捧起了那隻手,然後低頭親吻了她的手背。


    可能是海風吹久了,玉茵茵的手涼涼的。


    親完後,他抬起頭去看玉茵茵的臉,玉茵茵戴著寬沿的花環草帽,眼神從帽簷的陰影中飄出來,她曆來是個鋒利冷感、說一不二的性格,那些慣常用來形容賢惠溫婉的傳統女性的詞匯與她毫不搭邊,但那一刻她的眼神非常溫柔,讓蒲天白心尖發麻。


    可能是那一次吧。


    他模糊地想到。


    身前巨大的東西一動,陰影移開,光線照到他一邊眼睛上,他終於回過神來,然後在逆光中看到剛剛吸引了自己全部視線的手的拇指和無名指動了兩下,好像已經極不耐煩,透著一種生動的煩躁氣息。


    他驟然出了一身冷汗,自己竟然在這個關頭走神,趕忙將腦海中的畫麵驅散。


    他橫移幾步,走回巨人的陰影中。


    巨人捧著花田笑的“屍體”,顯得很是六神無主,在原地委頓了一會兒之後,似乎想將花田笑放回盒子。


    這時,蒲天白瞅準時機衝上去,在巨人抱著花田笑的手剛過盒子口時猛然跳起,在半空中撈住了那隻手,把它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捧起花田笑的腰臀,生生將他從半空中“劫持”了下來。


    巨人顯然沒有想到能有這個變故,剛把花田笑往盒子放的時候手上也沒有使勁抓得不牢,這才讓蒲天白如此輕易得逞。


    幾秒種後它反應過來,立即暴怒,起身追來。


    蒲天白發足狂奔,不得不說他這個異能覺醒得很是時候,扛著一個人,居然都將那個數十倍於己的巨人甩開了。


    又經過了數個“通道”的轉換後,他確認已經完全甩掉了那個小巨人,就將花田笑放了下來。


    “你剛剛在幹什麽啊?我簡直想掐死你了!”花田笑一落地就抽了他肩膀一下,嘟嘟囔囔地罵道,“吃那麽多,不長肉,肩膀那麽瘦,硌死個人。”


    蒲天白剛才也是被自己的走神嚇了一大跳,心中有鬼,隻得一疊聲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哼。”花田笑揉著自己被蒲天白的肩膀硌疼的肚子,問道,“那我們現在幹什麽去?”


    蒲天白原地轉了半圈,看到了城市中央的鍾樓,他們現在已經來到了一個連接著許多“通道”的平台上,看來的確如方思弄所說,在任何一個平台上都能看到鍾樓的位置。他說:“照玉哥說的做,找去鍾樓的路呀。”


    花田笑的聲音還是沒好氣,但在正事上也沒鬧脾氣:“那走吧。”


    結果兩個人轉了半天,明明是盯著鍾樓的方向進的“通道”,但因為掌握不了“通道”的走向,反而離鍾樓越來越遠了。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如果一個平台上有五條通往不同地方的“通道”,其中隻有一根通往鍾樓,那也就意味著他們選擇正確的幾率隻有五分之一,而通過兩個平台後,這個幾率會變到二十五分之一……再往後算蒲天白就算不太明白了,但可以肯定這樣下去應該是到不了鍾樓的。


    “這可怎麽辦啊?”蒲天白往牆角一坐,遙望著仿佛永遠也到達不了的鍾樓。


    “阿嚏阿嚏阿嚏。”花田笑剛剛就有點打噴嚏,站在這裏更不行了,連著打了一連串。


    “喂,你怎麽了?可不要真的病了吧?”蒲天白猶疑地看著花田笑,他對花田笑剛剛的表演心有餘悸,好像真的看到這個人死過了一遍一樣,“可別嚇我啊……”


    花田笑指著牆角一根明黃色畫出來的貓尾巴:“說了我對貓過敏。”


    蒲天白驚訝地張大了嘴:“這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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