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儀期間,除祁明昀之外,蘭芙不曾與其他人說一句話,把心中的委屈全哭了出來,雙眼腫了幾日都消不下去。


    在老宅連軸轉了十?來日,總算辦完後事,眾人一哄而散,因死了人才熱鬧幾日的老宅又恢複往日的僻靜。


    晚上,蘭芙吃不下飯,坐著任由?祁明昀用冷巾替她敷紅腫的眼皮。


    男子月白的衣擺在她眼前晃出一道道繾綣的掠影,她耳中如堵了一層鋒石,連蠟燭燃燒的滋啦聲響也聽不見?,卻能聽見?他輕緩綿延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拿她當外人,唯有他寸步不離守在她身側。


    他指尖帶起的細密舒適感覆蓋在她眼皮上,這真?實?又令人貪戀的觸感,讓她覺得?,還是有人在乎她的。


    “表哥,我心裏難受……”蘭芙抱著他哭,宛如抓住了最後一方立在她身旁的磐石,越抓越緊,不肯放手。


    祁明昀不知她為何把縹緲的感情看得?這般重,不過區區兩句話,當真?就有這般傷心?


    懷中的女子哭得?胸膛急促起伏,細軟的哭腔像貓兒在嬌吟,她身上滾燙紅熱,全是哭出的汗。


    女子緊緊摟住他,因啜泣而喘出的熱氣盡數灑在他耳窩。


    他的大掌覆上她柔軟的腰背,不是企圖安慰她,而是想滿足心間虛癢難


    耐的渴求。


    蘭芙卻以為得?到了安慰,肆意趴在他肩頭哭喘。


    他抱著蘭芙去了房中,躺在枕上,蓋著被子,她還在哭。


    “別哭了,我在。”話語格外沙啞,他生硬堵回以意念壓製的呼之欲出的困獸,知道此時不能做這種事。


    手掌輕撫她側身拱起的背,哄著她睡去,拍了少頃,哽咽的軀體?再也承受不住疲累的攻擊,沉沉睡了過去。


    等到她麵?容恬靜,呼吸綿長,祁明昀迫不及待親上她薄紅的眼瞼,吻上方才在他耳邊嚶嚶哭泣的唇,解開幾粒盤扣,輕車熟路,像是尋到指引般,一路向下……


    動作極輕,不敢驚醒她。


    第026章 紅燭晃


    光影照進, 祁明?昀睜開眼,身側的蘭芙還未醒,他早已替她扣上?了盤扣。


    蘭芙身上?的衣襟整潔完好, 可那?張昨夜被他反複舔舐揉搓過的唇紅潤飽滿, 正隨著夢囈微抿蠕動。


    祁明?昀看得眼熱, 但到底沒?再動她, 披衣悄然?起身。


    昨夜與她睡在一張床上?, 在她綿柔清香的氣息間貪歡一晌,這一夜睡得極為安穩。


    所幸她還未醒, 無需他編造些借口與她解釋。


    昨夜她哭著說吃不?下飯, 喂到嘴邊也搖頭不?吃, 是以一夜都腹中空空,他倒是無所謂, 隻是她這副嬌弱身子,莫要給她餓壞了。


    整理?好衣襟,推開房門,欲給她做一碗她吃不?膩的湯粉。


    不?知是誰大清早便上?門,隻聞敲門聲, 花點卻?一聲不?吭, 許是熟人上?門。他打開門,田蓮香正站在門外, 婦人一襲淡褐舊衣,眼瞼清灰, 滿麵皆是倦怠之色。


    祁明?昀潦草望了她一眼,也未開口, 倒是田蓮香先說話:“子明?,這麽早來叨擾了。有些事, 是我這做伯母的不?對,一時糊塗說的些渾話,前幾日葬儀上?便想?當麵與芙娘說開,可又想?著不?合時宜,是以今日一大早便過來了,芙娘可曾醒了?”


    “她還未醒。”祁明?昀擋在門前,不?鹹不?淡道,“她昨夜發了燒,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才?睡過去,實在是不?忍心喊醒她,舅媽有事不?妨同我講也是一樣的。”


    說開?說開什麽,不?過是種著蘭芙家?的地,怕鬧得僵了,蘭芙會借機將田契拿回來。


    身旁都是道貌岸然?之人,偏偏她還這般在意,為這些人哭了好幾日。蒙昧無知的村姑,一顆好心全捧出來給旁人,可旁人卻?渾不?稀罕。


    若有人跑到她麵前虛情假意說一番話,她怕是又會心軟。


    不?如就?讓他幫她一把,徹底斬斷與這些虛偽小人的牽連。


    田蓮香局促地在衣擺上?蹭了蹭掌心,猶豫著開口,“我並非有意那?樣說,這麽多年,我家?中也不?好過……那?日,我是昏了頭了,說出那?樣的話來,平白傷了自?家?人和氣,既然?芙娘睡著,那?我晚些時候再來。”


    她也知,這些話若是全數讓他轉達,怕是會失了真切,還是要當麵與芙娘說才?妥當。


    “且慢。”祁明?昀叫住她。


    “她怕是不?想?見?你。”


    田蓮香怔住。


    男子薄唇開張,“有些事,她說不?出口,但確有此意,我今日替她轉達了,還望舅媽勿怪。”


    “誒,你說罷。”她心中一墜,還是艱澀開口,示意他說。


    “等再過些日子,我會帶她上?京,從此離開永州,日後也不?回來了。”祁明?昀果斷添了蘭芙毫不?知情的話語,私自?為她鍍上?冰冷的屏障,讓旁人再不?能奢望接近分毫,“依她的意思,左右日後不?回來,她想?把家?中的田地都賣了,換成些銀子傍身。還有給你們家?種的那?塊田,舅媽若什麽時候方便,我去你們家?拿田契,趕在年底前,也好早日談買方。”


    田蓮香渾身似被灌了鉛,喉中擠不?出一句話來。


    默了許久,才?抬起混濁的眼,強顏歡笑:“也好,芙娘命苦,能找到個好好待她之人,我也替她高興。那?塊田本就?是弟妹在時體恤我家?,分給我們家?種幾年,如今你們要走,自?然?該物?歸原主,今日就?方便,你眼下便隨我回家?拿。”


    她也不?是個能軟著骨頭求人之人,今日來這趟原本是沒?想?到田地的事,隻是因那?日說的話太過,真心實意上?門賠禮。既然?芙娘是這個意思,那?她也決計不?能占著她家?的東西不?還。


    她倒不?怪這丫頭絕情,她自?小心思倔,有股韌勁,想?必是實在傷了心,日後不?打算往來了。


    日後若再上?門,怕是會惹了她的厭……


    “那?再好不?過。”祁明?昀頷首,緩緩帶上?門,隨她去拿東西。


    拿了田契回來時,蘭芙剛巧睡醒,頂著朦朧的睡眼坐在床上?。


    她揉了揉澀脹的眼皮,恍惚憶起昨夜睡得迷迷糊糊時似乎有人在親她,可身上?實在太倦乏,困得連眼皮都撐不?起來,便無暇顧及,又陷入夢中。


    她抬手撫摸身側的被褥,平整微涼,並無凹陷痕跡,不?像是有人睡過,她還以為是表哥睡在她身旁……


    許是做夢罷,可也奇怪,怎會做這種夢?


    神思漸漸清明?,她也不?欲去糾結那?荒唐的夢,穿上?鞋打開門,正好撞見?祁明?昀站在房門前。


    他眉眼疏離清淡,通身沾著一股清冽的寒氣,像是剛從外麵回來,沁人的濕涼散開,淺淺環繞在她身側,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醒了?”


    “嗯。”輕輕一聲,帶著迷蒙的甜膩。


    “今日涼,多穿些。”


    她身形清瘦,一件單薄的衣衫鬆鬆垮垮搭在肩頭,往下便是引人遐思的白皙。


    祁明?昀盯著她胸前,那?一顆盤扣似乎被他扯得有些鬆,不?過觀她麵色風輕雲淡,許是全然?不?曾察覺。


    蘭芙轉身欲去櫃子裏翻衣裳,踏著繡鞋,露出一截瓷白泛紅的腳跟。


    “阿芙,有件事同你說。”


    蘭芙頓住腳步,“什麽事?”


    涼風不?斷從衣袖灌進四肢百骸,她實在是冷得不?行,又一時找不?到衣裳,卻?聽他要與自?己說事,隻好翻身上?塌。將身子緊裹在被子裏,屈膝而坐,一雙烏黑的杏眸望著他,殷切等他開口。


    祁明?昀彎下身,穩坐床沿,慢條斯理?拿出那?一張田契。


    蘭芙眸中一晃,“這是什麽?”


    祁明?昀將東西展開,鋪在被褥上?,“大舅媽一早便來了,聽說你還睡著,便將這張田契給了我,叫我還給你。”


    蘭芙眼底浮著一團濃重的陰影,他每說一個字,便加深一分黯淡。


    祁明?昀毫不?憐惜,如執一把鋒利快刀,自?作?主張替她斬斷扯繞她許久的愁緒,“我說你本沒?這個意思,無需這般。可大舅媽卻?執意要將東西還與你,說今日物?歸原主,日後兩不?相?欠。”


    日後兩不?相?欠。


    這六個字宛如沉石,在蘭芙心上?砸出不?可填補的窟窿。


    她原本還想?讓大伯一家?住到她家?,往後好相?互照應,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顧影自?憐罷了。她可笑地扯著一點情誼,就?算經曆過一場冷雨澆蓋,她也還像個跳梁小醜般苟延殘喘。


    原來,在他們心裏,什麽都不?如利重要。


    她算什麽,她就?是個被推來推去旁人都嫌她礙事的外人。


    “我沒?說要回來……”她枕在膝頭哭,淚水滴在被褥上?,濺出朵朵淚花,瘦小的肩膀抽聳輕顫,斷斷續續喘咽,“我、我又沒?說要回來。那?張地契,是祖母給我的,不?是、不?是我要的……我從來、從來都不?想?要什麽……”


    昨夜暫時安放的委屈如點燃了引芯,炸得洪口決堤,濁浪傾泄,一時間,什麽也堵不?住這方破裂不?堪的缺口。


    這正是祁明?昀想?看到的,她孤立無援,走投無路,在此處待不?下去,才?會心甘情願地跟他走。


    讓她哭,她哭夠了才?會下定決心。


    一直哭到晌午,啜泣聲才?停止。


    她哭得滿麵通紅,眼底似安了一麵失焦起霧的鏡子,哭得實在累了,便像隻可憐貓兒般趴在膝上?,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祁明?昀端了碗湯粉喂到她嘴


    邊,她無動於衷。


    “張嘴。”


    幾乎是命令。


    蘭芙神思迷糊,竟真的怔怔張開嘴。


    他一口一口喂著,她一口一口吞下肚,沒?吃出什麽滋味,隻覺得隱痛翻滾的胃腹被一股融融暖意包圍,瞬間舒坦了不?少。


    食物?熱氣氤氳,靠近她嘴邊時,把眼角蓄著的淚逼了回去,麵色恢複幾分白潤,眼底也逐漸聚回光彩。


    吃了半碗,她搖頭,吃不?下了。


    祁明?昀見?實在塞不?下,便打了熱水來給她擦臉,熱毛巾敷上?皺痛的麵頰,將她遊走的神魂盡數拉了回來。


    那?雙被淚水濯過的眸子格外清澈明?亮,靜靜望著他,“表哥,你什麽時候帶我走?”


    斯人已逝,徒增傷感,此處無甚可留戀,不?如帶著最後一絲彌足珍貴的愛意,把日子在新?地方好好過下去。


    祁明?昀心頭大動,難掩歡喜,“最遲這個月底,我帶你去京城,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


    “我不?想?要什麽。”蘭芙緊覆上?他的手,“你別再離開我了。”


    “我不?會。”


    或許人在經曆悲慟後,會迫不?及待對身邊唯一的人索取承諾。而此時的諾言,便如沾了蜜的糖,能牢固粘黏好一顆破碎的心,予以這顆心極大的慰藉。


    “不?要人誇好顏色,隻留清氣滿乾坤。”


    “不?要人誇好顏色,隻留清氣滿乾坤。”


    午後,蘭芙乘風沐陽,獨坐院中,一遍遍讀著今日新?學的詩,花點趴在她腳下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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