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珍重


    不離婚就?要坐牢,姚海林迫於?無奈隻能當庭同意了和鍾玲離婚,接著被?分走大半存款、還被?迫從才住了沒兩年的樓房搬了出去,還好他?之前給?羅鳳妹在騎樓裏?租了間屋子,他?這才好歹不至於?落魄街頭。


    隻是這番宛若被?掃地?出門,姚海林心中是有氣的。


    他?明?明?是為了鍾玲好,讓她這輩子能夠有一個?孩子,她反而?不領情、還毫不顧及過去十一年的夫妻情,把離婚這種丟臉的事情搬上了法庭,還請了個?那麽厲害的女律師,險些送他?進去吃牢飯。


    姚海林憋著一股氣,他?又不是離開鍾玲活不了,現在製衣廠、服裝店都捏在他?手裏?,錢肯定能再賺回來,到?時他?攜嬌妻稚兒?,孤家寡人的鍾玲看了可別眼饞!


    不就?是做生意嗎,她鍾玲能做到?的事,他?姚海林難道做不成?


    一個?月過去,十月底,姚海林照例盤這個?月的賬,曾經的豪言壯語變成了現在的沉默不語。


    做生意還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了的事,至少姚海林做不了。


    南方男人服裝店裏?賣得主要是西裝、西褲和仿版梵特傑襯衫,都是抄別人的款式,這些衣服他?們店能賣、別的店自然也能賣。


    款式沒有獨特性,拉攏住客戶全靠交情。


    願意來南方男人服裝店采購的老客戶們大多與鍾玲更熟識,聽說是因為姚海林對婚姻不忠、亂搞婚外戀兩人才離婚的,製衣廠和服裝店一樣沒分給?鍾玲,頓時覺得不恥,哪裏?還會再來姚海林接管的服裝店進貨,紛紛轉頭去了其他?服裝店。


    為了能有訂單,姚海林隻能降價,少賺一些,但好歹先把衣服賣出去,總好過賣不出去一分不賺。


    能被?低價吸引來的那些客商往往更善於?討價還價、很是摳門,姚海林沒有鍾玲那般能容忍、見人三分笑,經常是被?氣到?和對方爭吵起來,其他?客商見這服裝店裏?吵得激烈,更不會踏足。


    就?這樣,氣沒少生、錢沒多賺,十月份的賬簡直慘不忍睹,甚至在減去製衣廠那邊的支出後?,出現了入不敷出。


    姚海林本以?為是生財的母雞,但現在感覺更像是兩輛笨重的馬車,而?他?根本帶不動。


    生意冷清,苦熬到?關店的時間,姚海林煩悶的回出租屋。


    羅鳳妹也從製衣廠那邊回來了,同樣的心情不好,對姚海林說道,“黃秀敏和張英拿了這個?月的工資就?說不幹了。”


    “怎麽這麽突然?”姚海林先是擰眉,但很快又鬆開,“算了,走就?走吧,反正現在生意不好,走幾個?人也行,正好能少發一點?工資。”


    羅鳳妹氣不過,“她們就?是不想在我手底下做事,瞧不起我,覺得我以?前和她們同樣是縫紉女工,現在卻搖身一變做老板娘了,不配管她們……”


    姚海林聽著她無休止的抱怨聲更煩了,“她們這麽覺得也沒錯,你不就?是從縫紉女工變成老板娘的。”


    羅鳳妹一下子噎住,隨即整個?人“炸”了,“所?以?你也是瞧不起我是嗎?姚海林你後?悔了是嗎?”


    “但你現在後?悔也沒用,”羅鳳妹趾高氣揚,不隻因為肚子裏?的孩子,還有目睹離婚訴訟給?她打開的新大門,“現在你和我已經結婚了,就?算想要再回頭去找鍾玲,也要先和我離婚才行,並且也要分我一半的財產!”


    “離什麽婚,你別無理取鬧。”姚海林煩躁的說,他?都沒剩下多少錢了,那還經得起再被?分走一次。


    “我無理取鬧?”心中有底氣,羅鳳妹也不再忍氣吞聲去伏低做小,“我每天挺著個?大肚子去廠子裏?盯著衣服的生產,工人們不服我,你也瞧不起我,還說我無理取鬧?”


    她越說越氣,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羅鳳妹突然表情變得痛苦起來,抱著肚子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痛吟著,“我的肚子好疼……”


    姚海林連忙上前去扶她,看到?衣服布料上洇濕的深色血跡,他?整個?人呆住,大腦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浮上來,難道他?姚海林這輩子就?是沒有子女緣嗎?


    當然這些事情周知?意她們並不知?道,就?像是已經扔掉的垃圾,沒多少人會去關心垃圾是被?回收了還是繼續發爛發臭。


    她們有自己的事情正在發生。


    清爽的秋風拂麵,新寧市度過了漫長的夏季,十一月的的氣候最為宜人,在新寧第一紡織廠一處清理出的庫房裏?,新組建出的這支時裝表演隊正在訓練中。


    國家對服裝行業大力支持的同時也帶動了很多相關產業的發展,紡織廠更加努力開發、生產出更多種類和花樣的布料,同時,能將服裝立體的展示出來的表演隊也應運而?生。


    這一支可謂是新寧市第一支時裝表演隊一共有七個?小夥子和十個?姑娘,除了何萍外,其餘十六人都是從新寧市的三個紡織廠中選出的。


    組建的過程也是相當的不容易,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何萍那樣被選中就欣喜的立刻答應,大多數人都很是顧慮,畢竟他們的父母都曾經曆過被?剪小腳褲、誰穿得洋氣些就?會被?批判,即使現在社會風氣有所改變,大家好像又擁有了穿得漂亮的權利,但特立獨行、走到人們麵前仍然是一種失去安全感的事情。


    敢於?“吃螃蟹”的人是勇敢的,盡管這支表演隊中大多數人都是瞞著父母,將自己做時裝表演員的事情死死捂住。


    新寧戲劇學院形體表演的老師擔任表演隊的教練,讓這些年輕人們排成一列,她挨個?糾正她們的走路姿勢。


    排在何萍後麵的一個短頭發的女生向庫房另一邊坐著的那幾人看了一眼,說起悄悄話,語氣中難掩豔羨,“你朋友們人可真好,每次排練都有不同的人等你。”


    何萍聞言也向那處望去,笑起來,“這不是大家都是紡織廠的同事,總能有一塊兒?走的,隻有我一個?人是在別處工作的,我朋友們不放心我一個?人走夜路回家,才過來接接我。”


    時裝表演隊不管教練還是成員,白日裏?都有各自的工作,所?以?隻能在晚上進行排練,正如何萍說的,其他?人排練結束都三兩作伴共同回各自工廠宿舍,隻有她一人要回城中村的住處。


    這周知?意哪裏?放心得下,她自己穿越伊始就?是險些被?便宜表叔帶去某個?發廊,像何萍這樣年輕漂亮的女孩,太容易在某個?時刻被?人盯上。


    在周知?意的堅持下,住在北發村的眾人甚至還特意排出了一份接何萍的“值日表”。


    薑玉芝和穆霖在夜校下課後?正好過來接人,在兩人夜校沒課的日子就?是薑佑青和嚴淑芳夫妻一天、周知?意和江遇一天,這樣子輪著來。


    今天來的人就?是周知?意和江遇,另外還捎帶一個?羅良白。


    江遇跟過來的原因和周知?意一樣,她放心不下何萍,而?江遇同樣也放心不下周知?意,兩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就?算結伴一起走也說不準會有危險。


    至於?羅良白,他?是過來看個?新鮮的。


    表演隊的教練讓每個?人單獨向前走,其他?人就?站在後?麵看,這讓每一個?獨自走上前的年輕人覺得不自在,好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便走得更加扭捏,手都不敢擺,甚至有人同手同腳起來。


    “現在整個?庫房裏?攏共才二十來個?人,你們都不敢走,以?後?站在舞台上,會有更多的人看你們,到?那時怎麽辦?”


    聽教練這麽一說,後?麵的年輕人終於?放開了些,走得稍微好點?了。輪到?何萍時,她明?顯比其他?人自若多了,鎮定的向前一步一步走著,仿佛舒展開枝葉的花,盛放著自己的美麗。


    作為教練的徐歌讚賞的看著她點?點?頭,“不錯。”


    坐在庫房另一處傍觀的羅良白看著何萍被?指導過後?第二遍明?顯走得更好的步子,忍不住小聲嘀咕,“真是看不出來,她認真起來居然還挺像模像樣……”


    他?沒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居然一刻都沒有移開,被?仿佛發光體的何萍吸引著。


    一旁,江遇正聽著周知?意說話,所?以?並沒有聽到?羅良白這聲嘀咕。


    周知?意正講著張英的事,“……聽完我的要求後?,張英說她要回去想想。”


    “我其實還是希望她能答應的,”周知?意歎了口氣,“但我還真是沒有任何把握,畢竟她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都在接受規訓,可能都已經理所?當然的認為,女孩就?應該乖順、勤快、無私,要不斷的照顧好他?人的需求,才能得到?肯定,才是值得稱讚的姐姐、女兒?、妻子、母親。”


    “她總是在滿足他?人,忽視並壓抑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她習慣了聽父母的話,即使是對自己無益的;她不敢拒絕,害怕別人對自己失望或是指責自己……可是這樣連她自己都在乎自己、不愛自己,又有誰會真的在乎她。”


    像張英這樣被?規訓的女孩在曆史的長河中不計其數,好在隨著時代?的發展、文明?的進步,矮了幾千年的身子慢慢挺直,現代?的一些女孩已經敢於?反駁這些規訓,懂得了自愛。


    周知?意看向江遇,開玩笑般說道,“不過我就?沒這麽有奉獻精神了,我永遠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江遇沉默不語,似乎陷入了某種思考中。


    周知?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得僵硬,心好似也在一寸寸下墜。


    果然她的觀念對於?這時代?的男性太過超前了,他?們早已習慣了像菟絲花一般去汲取另一個?女人的生命力,來使自己活得更好。


    男人被?她的皮囊吸引,卻無法與她的靈魂產生共鳴。


    周知?意深吸了一口氣,這個?道理她不是早就?從之前的齊廷錚、段明?禮、宋思泉等人身上看透了嗎,現在不過是再加上一個?江遇。算了,在沒有開始之前就?結束也挺好的,不過就?是再退回到?普通朋友界限內。


    迅速整理好心情,周知?意聳聳肩,“我的話嚇到?你了嗎?”


    江遇回過神來,搖搖頭,“不是,我剛剛隻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看向周知?意,唇邊露出一抹苦笑,“要是我娘在張英這個?年紀能夠遇見你就?好了。”


    周知?意怔住。


    “其實我娘把恨意轉移到?我身上這事,我能理解一些,誰讓我長得和他?那麽像,但要說沒有怨,那是謊話。”江遇坦誠的說道,“但是聽你剛剛說完,我才想通,她都不愛自己,怎麽可能會恨自己,她又不能去恨父母,那隻剩下一個?我了,她隻能恨我。”


    有些人會因為自己的聰明?而?沾沾自喜、驕傲自大,有些聰明?人卻能放低姿態、反而?更善於?思考,江遇就?屬於?後?者,他?並不覺得周知?意方才的話有多驚世駭俗,隻不過是揭開了表象,道出了事實。


    “早些年還是叫安山大隊,我外爺是大隊長,我娘作為他?最小的孩子,即便如此她也仍像你說的,被?規訓著要勤快、要多做事,再加上她覺得自己嫁的是個?知?青,還是個?長得很好的文化人,所?以?更是有好的都給?別人、自己反而?排在最後?。”江遇苦澀的說著,“就?像你說的,她自己都不在乎自己,又有誰能在乎她呢?所?以?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才會走得這麽毫不留戀吧。”


    這樣的例子不過是被?規訓的女性悲劇一生的縮影。


    “要是她能在年輕的時候遇見你,也許就?能改變她的命運。”江遇有些悵然的說道,他?相信周知?意有這樣的能力,她總能給?身邊的人帶來正麵的影響。


    周知?意心情變得沉重,幹澀的開口,“我也沒那麽厲害,現在連張英的思想我都不一定能改變……”


    遠處那些年輕的女孩們越走越舒展,有種青春靚麗、向上生長的美感。


    江遇看向周知?意,輕輕一笑,他?慶幸的說,“還好你不是那樣。”


    周知?意望進他?真誠又認真的黑眸中。


    江遇隻是假設性的把他?娘那些行事套到?周知?意身上,隻是想想他?都覺得不行,“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不論是誰……”


    不論未來周知?意會和誰在一起,是他?,抑或是別人,不論是誰。


    “甚至是你以?後?有了孩子,”江遇看向周知?意,認真的說,“你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雖然好像一直以?來人們都在歌頌吃苦耐勞的女人是多麽的偉大,但我不希望你變成這種‘偉大’,我不想你吃這種苦。”


    江遇突然懂了,真心愛一個?人,是看不得她卑微的。


    除了父母以?外,周知?意再一次感受到?被?珍重的感覺,她一時好似失去了說話的能力,胸膛中充斥著一道難言的情緒,心髒一下下有力的跳動著,震得她隻覺有些發麻,無法自持的攥緊了拳頭。


    何萍突然插入,好奇的看著沉默的兩人,“你倆怎麽了?”


    周知?意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時裝表演隊的眾人四散開來,“你們這是訓練結束了?”


    “對啊。”何萍把費爾島毛衣穿上,這種周知?意設計的自領口向下一層層拚接的花邊、菱格、麥穗的提花針織圖案毛衣,襯得人有種複古又俏皮的時髦感,所?以?這款毛衣當下在南風服裝店裏?很是熱銷。


    何萍把頭發從毛衣裏?攏出,動作間餘光看到?一旁正和時裝表演隊裏?的一個?女孩說話的羅良白,忍不住說起來,“這人該不會是來找對象的吧?”


    江遇想都沒想就?否認了,“他?不會。”


    羅良白事業心比他?還強,而?且還有種在感情方麵還沒開竅的感覺。


    何萍不信,“羅良白那人看著跟狐狸精似的,說不定你是被?他?騙了呢。”


    周知?意失笑,“你怎麽叫他?狐狸精?”


    “又不是隻有女人才能被?叫狐狸精,男人就?不能被?說是狐狸精了嗎?”何萍說著,雙手提起自己的眼角,同時眯起眼睛,故意學起羅良白笑眯眯的樣子,“你們看嘛,這不和狐狸笑起來差不多樣子,他?平時不就?總是這副樣子,見誰都笑眯眯的,簡直就?是狐狸成了精。”


    周知?意一直給?她使眼色,可何萍吐槽起來越說越在興頭兒?上,根本停不下來。


    “咳——”周知?意隻能明?顯的用力清了下嗓子,忍不住捂臉,不忍直視。


    隻是聽那女孩說她家開了個?生產電風扇的電器廠,羅良白不過是多和人聊了幾句,熱情推銷了一下他?們廠生產的鋁電容器,轉頭就?聽到?自己成了“狐狸精”。


    他?恍恍惚惚,現在社會風氣不是開放多了,現在都可以?談戀愛了,男人反而?要守貞德了嗎?也是,不守貞德的男人沒有好下場,就?像之前那個?被?掃地?出門的姚海林。


    何萍一扭頭就?看到?自己剛剛提到?的人就?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嚇得險些蹦起來,外厲內荏的先發製人,“你怎麽走路沒有聲音啊?”


    周知?意腹誹,何萍如果說得沒有這麽心虛,聽起來會更有氣勢一些。


    羅良白毫不客氣,“你見哪隻狐狸走路有聲?”


    何萍一下子語塞。


    夜晚的道路本該靜悄悄的,卻因為這一對年輕男女的鬥嘴變得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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