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暇劍的速度慢了下來,卻沒有落下,而是停在了半空之中。


    “到了。”藺霜羿清冽的聲音冷不丁響起,“你往下看。”


    其實不用他提醒,在無暇劍停下的刹那,回天珠便在腦海中驚呼出聲,乘嫋也心有所感,垂頭俯看。


    隻見下方是一片荒漠。


    一眼望去,除了黃沙亂石,幾乎看不到一點綠意。而在這一片荒蕪中,一對年輕男女相對而立。


    男俊女美,打眼看去頗有相配之色。


    “是季烆和文喜!”回天珠聲音有點悶悶的,“他們怎麽在一起?季烆是什麽時候找到文喜的?他為什麽不通知其他人?”


    不錯,荒漠中的那對男女正是季烆和文喜。


    兩人之間的距離其實不算近,至少是與人交往的安全距離。但在這種時候,季烆與文喜單獨在一起便已是不安定了。


    便是回天珠心中堅定認為兩人之間無私情,此刻看著這一幕,也有點不爽。


    反倒是乘嫋這個名正言順的‘未婚妻’比它淡定平靜多了,看到這一幕,臉色都沒怎麽變化。


    她隻是順著藺霜羿的意,垂首往下看而已。


    天地間忽然變得很是安靜。


    下方,文喜笑了一聲,笑聲不如曾經的清越,帶著嘶啞:“我知道,季師兄能夠找到我。”


    她身上狼狽不堪,再無曾經那金丹第一人的半點風光,整個人被裹在一身黑袍之中。


    臉色蒼白,神色疲憊,烏發淩亂,身上帶著濃鬱的血氣。


    文喜問:“季師兄是來取蠱的吧?”


    季烆皺眉看著她,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你為什麽要那樣做?”如果說趙是為等人的死或許有內情,文喜還有洗刷冤屈的一日,那待她成了‘魔種’,入魔殺了那麽多人後,她便再無回頭路了。


    文喜扯了扯唇角,淡淡道:“消息都傳遍天下了,季師兄難道不知道嗎?我是魔種。魔種無惡不作,殺人需要什麽原因?”


    雖這般說,但她眼中分明滿是痛苦之色。


    她雖已突破至出竅,稱得上九胥強者,可這些日子來,她東躲西藏,隻像是一隻陰溝裏的老鼠。


    修為的提升沒有給文喜帶來任何喜悅,相反隻有痛苦和難過。


    她的確想要盡快提升修為,想要為李韶報仇,想要找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但不是以這樣的方式。


    文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看上去與以往無甚不同,但她仿佛聞到了上麵傳來的血腥之氣。那是她的同門的鮮血。


    她無法相信自己竟是魔種。


    魔種不是冷酷無情嗎?若真是如此,她的心為何會那麽痛苦?肝腸寸斷,不足以形容。


    季烆臉色很冷:“文喜,你這是要放棄你自己嗎?”


    文喜身子微微顫了顫,卻沒回答,而是道:“季師……不,季少主,若是想要取蠱便動手吧。”


    她已被昆侖逐出宗門,是被人人喊打的罪人,再也沒有資格喚他一聲季師兄了。


    “抱歉,我還有事要做,所以這身修為還不能散。不過——”她頓了頓,補充道,“我不會連累你的。”


    因同命蠱的原因,她若受傷死亡,自然會影響季烆。不過除了那日被逼上絕境,在突破至出竅期後,文喜打鬥中都盡力以防禦為主,刻意避開了要害,所以對季烆的影響不大。


    否則,季烆如今怕是也沒力氣來找他。


    說話間,文喜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雖然文喜現在是出竅期,但這些日子來,到處都是追捕她的人,她根本無法停下來鞏固自己的修為,而且傷上加傷。


    撐到現在,雖不是強弩之末,也好不了多少。不致命,卻難言疲憊。而季烆本就有越級而戰的能力,加之法器輔助,若隻是想要壓製她,不算太難。


    她現在還不能死,她還要報仇,所以她不能讓季烆剖丹取蠱。


    季烆臉色越發的冷了。


    下一刻,兩人便打在了一起。不過幾息,便是數個回合,動靜很大。兩人看似都沒有留手,很快身上都見了血。


    如文喜猜測那般,季烆想要取蠱,那便不能先殺了她,隻需要先困住她。同樣的,因為同命蠱,她也無法對季烆下死手。


    作為季家少主,又是無暇劍君的弟子,他身上的法器不少。以他的能力,能夠發揮法器大部分的能量。


    倘若她現在是大乘,那些法器奈何不了她。


    可現在,她隻是出竅。


    半個時辰後,一個金色的罩子便籠罩在了文喜頭頂,把她整個困在了裏麵。文喜想要破開這罩子不算太難,但需要時間。


    沉重的壓力壓在了文喜背脊上。


    砰的一下。


    她單膝跪在了地上,牙齒咬緊唇瓣,在上麵留下了深深的印子。她想要掙脫,但用盡全力,也無法及時脫身。


    季烆麵色冰冷,一步步地朝她走過來。


    越來越近,最後隻剩咫尺。


    文喜終於麵露絕望,看著朝她靠近的男人,她還是忍不住說:“隻要讓我報了仇,我便任你處置。我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阻礙你和殿下。季師兄……求你。”


    她閉著眼,眼角終是有淚落下。


    相識十年之久,她流淚的次數屈指可數。


    季烆朝她的丹田伸出的手驀地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在她眼角的淚珠上停了一下,臉色幾番變化,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站了起來,後退了數步,冷冷道:“滾!”


    文喜猛然睜開眼睛,一時怔然。


    “這是最後一次,隻有這一次。”季烆看向她的目光比千年不化的寒雪還要冷厲,一字一頓道,“下一次再見你,我必會剖丹取蠱。”


    “滾。”


    話落,季烆背對著她,又冷冷地吐出了這個字。


    那困住文喜的金色罩子散去,放了她自由。


    “不會的。”上空,藺霜羿忽而淡淡笑了一聲,笑聲卻帶著冷漠,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下一次,他還會放了她。當斷不斷,無非是心有不舍。”


    “他不舍文喜。”


    他忽而靠近一直垂首看著下方沉默不言的乘嫋,濃鬱的檀香霸道的籠罩在了周圍,隔絕了所有氣息。


    藺霜羿修長如玉的手不知何時輕輕落在了女孩烏黑柔順的發絲上,指尖不經意的卷起了一縷柔軟青絲,神色明暗不定,不清不重地說:“乘嫋,他騙了你。”


    他微微彎腰,恰好看到了女孩露出了一段雪白的頸子。


    第84章


    乘嫋沒先回答他的問題, 定定看了男人一眼,忽然說:“劍君,季烆是您的弟子。”


    藺霜羿微怔, 不過隻瞬間便恢複平常, 淡聲道:“弟子又如何?這不是他犯錯的依仗。”


    “本君對事不對人。季烆若是做了錯事, 自也當嚴懲。”


    他一臉的正義淩然, 無論態度還是言語,表現出來的都是公正嚴明,不偏不倚。即便季烆是他唯一的親傳弟子, 他也沒有絲毫偏幫之意。


    嚴肅又正經。


    乘嫋看得卻有些想笑。


    本來因為修煉遇到問題鬱悶的心情頃刻間全都煙消雲散了。


    她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上演‘生離死別’的男女, 心中頗覺可惜,早知藺霜羿特意帶她過來是為了看這一出好戲,她就該早做準備的。


    比如提前派人留下留影石,把這一幕清清楚楚的記錄下來。


    眼睜睜看著這麽好的一個把柄從手上溜走, 乘嫋心裏遺憾極了。想到此,她又垂首,幽幽看了下方一眼。


    文喜還未走,而是看著季烆的背影紅了眼睛。


    而季烆自說了放她走的話後,便一直背對著她,沒有轉身, 表現得非常冷漠。當然,如果真的隻有冷漠,也不會放走一個‘魔種’。


    乘嫋心中越發覺得可惜。


    但看著她這般模樣, 藺霜羿卻是誤會了, 以為她還對季烆餘情未了, 忍不住又說了一次:“季烆先是騙了你,又不顧大局私自放過魔種, 作為他的師尊,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乘嫋心中一動。


    她忽地朝前走了一步。


    “劍君要怎麽給我交代?”


    其實他們兩人本就離得不遠,隻拉近這一步,便幾乎是要靠在一起了。


    沒想到她會突然靠這麽近,藺霜羿身體僵硬了一瞬。


    他呼吸微滯,沉默片刻,才問道:“你想要什麽樣的交代?”


    “不如便徒債師償吧。”眼前的姑娘忽然笑了起來,黑亮的眼睛像是盛滿了星光,“所以,劍君把自己抵給我吧。”


    她在笑,笑得那麽開心,眉目間竟沒有半分陰霾。


    藺霜羿先是被那美好的笑容晃了神,後才反應過來乘嫋說了什麽,心髒登時又急速跳動了起來。


    咚咚咚——


    胡亂跳動的心髒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一般。


    激烈的心跳聲似乎能把他的耳膜震破,他難得呆怔了一下,才驟然回過神來,害怕乘嫋發現他的異樣,下意識朝後急退了好幾步。


    可惜此刻無暇劍並未變大,劍身就那麽長,藺霜羿險些就在自己的本命劍上踩空了。


    幸而千鈞一發之際,他用靈力穩住了差點下落的身體,否則堂堂大乘修者竟從禦劍掉下去,那可太丟人了。


    “你——不生氣難過?”


    他的聲音罕見的有點卡頓,還帶著點沙啞的澀意。


    又一次回避了她的問題。


    分明是他故意帶著她來這裏‘捉奸’的,怎得後退的也是他?難道是刺激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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