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過曾祖,乘嫋回了扶鳳殿。


    明日便是元嬰比試。她雖今日突破至元嬰期,但不過是剛剛晉級的元嬰初期,想來也沒多少人把她放在眼裏。今日雖出了一點意外,但總得來說,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進行。


    乘嫋本該高興。


    但坐在榻上,她耳邊卻不停回蕩著曾祖說的那些話,有些心浮氣躁。


    “真好,你終於晉級了!”腦海裏,回天珠激動地說,“你會參加元嬰比試吧?我覺得你能得第二!”至於第一,回天珠默認是季烆了。


    乘嫋自然聽懂了它的意思。


    她聲音平靜:“你覺得我會輸給季烆?”


    回天珠道:“這還用說?你才剛晉級,季烆肯定比你強一些。等比試結束後,你就可以直接晉級化神,解了情人咒了。”


    乘嫋勾了勾唇,眼裏卻無笑意,隻有一片冷光。


    她沒與回天珠廢話,在窗口坐了一會兒,片刻,從儲物袋裏取出了一塊傳音石——這是藺霜羿給她的,可以用來聯係他。此前,乘嫋從未用過。


    良久,她注入了一道靈力進去,啟動了傳音石。


    乘嫋麵無表情,眸光沉沉,聲音卻柔如溫水:“劍君。”


    “……何事?”


    等了幾息,那邊才傳來了男人的聲音,氣息隱約有點不穩,帶著莫名的啞意,還有模糊的水聲。隻不過不等乘嫋仔細聽,那邊就沒了其他動靜,唯有男人的呼吸聲。


    “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想到曾祖的話,乘嫋看了看暗沉的天空,還是沒忍住心裏的在意,問:“我與季烆在你心裏誰更重要?”她向來不喜為難自己。


    另一頭,藺霜羿呼吸陡然一促。


    第58章


    昆侖府邸。


    藺霜羿居住的無憂苑各方麵配置都極好, 湯池修建得極為華麗寬闊,引用的是極品靈泉水,不僅有沐浴清潔功能, 還能有助於修士療傷修煉, 有清心靜氣之用。


    不過藺霜羿用不上, 他不愛這些享受, 也不需要靠這種外物來平心靜氣。


    住進來幾日,今晚是他第一次過來。在入湯池前,他已經叫了一次水, 許是溫度太高, 非但沒有讓他靜心,反而越發令他心浮氣躁。


    湯池可以控製溫度。


    清澈純淨的靈泉水麵冒著白氣,水麵甚至還結了冰花,泡在冰涼的水裏, 極致的冰寒終於緩解了那股難耐的熱氣。


    收到乘嫋的傳音時,藺霜羿正泡在湯池裏。


    當那道極度熟悉的輕軟聲音響起時,有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不知不覺睡著又做了夢。


    但他到底不是尋常人,很快便反應過來,忙睜開了眼睛, 想也沒想快速從湯池裏起身。


    水麵蕩起一陣不小的波瀾。


    他身上不著寸縷,好不容易降下的燥熱,在這一刻, 忽而又變本加厲的升起, 迅速席卷了全身。


    藺霜羿微微吸了口氣, 堅實的胸膛劇烈起伏,冰冷的水珠順著他的赤、裸的身體滴落下來, 沒入水中,又蕩起了陣陣漣漪,發出了細微的滴答聲。


    他沒想到乘嫋會突然給他傳音,以至於沒有做任何準備。雖則乘嫋看不見,但沐浴時與女子說話,未免太不莊重了。


    從湯池裏出來,又重新穿好了衣裳,藺霜羿才開了口。


    幾息過去,他已經恢複了平常的冷靜。然而這份冷靜沒維持多久,便被女子的突然一問擊碎。


    “我與季烆在你心裏誰更重要?”


    他聽見她問。


    藺霜羿心口一跳,方才平穩的呼吸又變得急促,近似慌亂,他喉嚨劇烈吞咽了幾下,平緩了氣息才問:“你為什麽問這個問題?”


    若要問,該是他問才對。


    他和季烆在她心裏誰更重要?但藺霜羿壓下了這股不該有的衝動,沒有說多餘的話。


    乘嫋道:“我想知道,我與文喜比試那日,您出手壓製同命蠱,是為誰?”


    她本來是相信自己的感覺,但其他人似乎都不這樣想,她難免受了點影響。藺霜羿喜怒不形於色,平常情緒更是淡如清水,難道是她想錯了?


    藺霜羿微微拉開了身上才穿好的衣裳,沉默片刻,才避重就輕道:“我是昆侖的太上長老。”


    文喜與季烆是昆侖弟子,季烆還是他座下親傳。他插手,自是合情合理。


    但事實上,當初出手時,藺霜羿根本沒想起這一身份。


    之所以主動插手,無非是他不喜歡別人為難乘嫋。但這些話,在他沒有理清楚自己的心思前,不該說。


    乘嫋有些不滿意這個答案,追問:“隻是這樣?”


    藺霜羿嗯了一聲,因為看不到人,所以顯得尤其冷淡。


    一時沉默,乘嫋沒有再說話。


    氣氛似乎冷了下去。


    藺霜羿拿著傳音石等了一會兒,還是沒等到乘嫋出聲,腦海中冒出了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樣,心口抽了一下,有些難受。


    忍了幾息,他還是道:“時辰不早了,你今日方突破,休息吧。”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不要胡思亂想。”


    “我沒有胡思亂想。”傳音石裏終於又傳來了女子的聲音,聲音很輕,像是細軟的手指在心尖撓了一下。


    她停頓了片刻,輕聲補充:“我隻是想您了。”


    心跳霎時猶如擂鼓。


    藺霜羿捂住胸口,猛然閉了閉眼,劇烈的喘息了好幾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那一瞬間,他竟然生出了想要即刻飛去皇宮的衝動,‘我也是’三個字更是差一點脫口而出。


    但在最後一刻,他忍住了。


    藺霜羿意識到了自己許是對乘嫋生了不一樣的感情,超出掌控的感情。


    喜歡嗎?


    藺霜羿不確定。他們相處不到半年,太快了,或許這隻是他的錯覺。畢竟活了百年,乘嫋是第一個與他朝夕相處的人。他在她的身上體會到了很多的第一次。


    他還不能下決斷。


    況且……乘嫋不是真心喜歡他。


    她隻是中了情人咒而已,她心中另有所屬。


    呼吸聲有點重,被另一頭的乘嫋敏銳的捕捉到。結合最開始聽到的水聲,她眸光微閃,忽然問:“劍君,您在沐浴嗎?我聽著您的聲音有點不對。”


    洗個澡而已,是尋常事,但被乘嫋點出來,藺霜羿耳根越發灼燙,方降下去的火熱又瞬間生起,他立時屏住呼吸,下意識否認:“沒有沐浴,隻是剛練了劍。”


    乘嫋挑眉:“這麽晚了還練劍?”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修行亦是如此。”藺霜羿飲了一口冰涼的茶水,盡量以平穩的語氣說,“你如今突破至元嬰,也當如此。”


    說罷,不等乘嫋再開口,他便道:“我要去修煉了。”語速不同尋常的快。


    另一頭,乘嫋唇角翹起了一點淺淺的弧度,應了一聲好。


    傳音石裏再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藺霜羿身上的溫度卻沒有降下去,也無心修煉,隻又進了湯池,閉著眼,直至天明。


    *


    扶鳳殿。


    乘嫋把玩著手心裏的那枚傳音石,想著藺霜羿方才的反應,唇角保持著上揚的弧度,壞心情似乎一掃而空。


    回天珠卻是急了:“你什麽意思?現在是晚上,情人咒沒有起效用,你為什麽要對藺霜羿說那些話?乘嫋,你想幹什麽?”


    “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


    “你想要和藺霜羿在一起?!”


    它一連數個問題,明顯是急得不得了。


    與它不同,乘嫋顯得淡定冷靜多了,聞言,笑道:“是又如何?”


    回天珠沒想到會得到她這麽直接的回答,一時懵了,反應過來後忙道:“你瘋了嗎?你怎麽能與藺霜羿在一起?”


    乘嫋把傳音石小心地放進了儲物袋裏,邊漫不經心道:“為什麽不能?”


    “他是季烆的師尊!”回天珠急聲道。


    乘嫋:“是季烆的師尊,又不是我的,不是師徒□□。”


    回天珠卡住,片刻才道:“他修煉的是無情道,他不會喜歡你,你們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乘嫋唇角笑意更深,眸光卻幽深晦暗,語氣溫柔:“小珠,你忘了嗎?無情道又不是不能破。”


    “藺霜羿對我好嗎?”


    回天珠很想說不好,但它日日與乘嫋在一起,雖有時會被屏蔽,但也清楚藺霜羿是怎麽對乘嫋的。


    回想在無暇峰的幾個月,藺霜羿對乘嫋的縱容和保護,又想到不久前特意送來的那雪蛟龍筋。雖然藺霜羿冷冷淡淡,但仔細想想,他對乘嫋確實挺好。


    那句不好頓時就卡在了嘴裏,根本說不出來。


    它想說藺霜羿對她好是因為季烆,但沒來得及開口,便聽乘嫋又道:“他有這樣對待過季烆嗎?”


    當然沒有。


    季烆連無暇峰都未住進去過。


    回天珠感覺自己整顆珠都灰暗了:“你和季烆才是男女主,你喜歡的明明是季烆,喜歡了一輩子,這一世為什麽要變?”它的聲音裏滿是困惑。


    喜歡了一輩子?


    乘嫋輕點著桌麵,唇角笑意散去,眼裏似有嘲諷,嘴上卻輕柔地道:“想要我不變也可以,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我可以考慮。”


    回天珠不出聲了。


    若非無法煉化它,若非沒有察覺到珠子對她的惡意,乘嫋才不會耐下性子與它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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