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長舒沉吟片刻,搖搖頭:“沒關係,不用擔心,不會的。”


    “怎麽說”


    “因為主動的麵對關係、拋棄關係、更新關係,本身就是一種精神上的新陳代謝。人會在新陳代謝裏,長出新的血肉,獲得更加適應社會、更加健全的自我。”


    賀不疑沉思。


    “你是說,她在代謝她媽媽、代謝許薇對她的影響力,可是,前者對她很壞,後者並不是,都舍去了,是好事嗎”


    “沒人說成長是一件好事寧長舒說。


    賀不疑怔然。


    不受傷害、不經風雨,永居永無鄉,是童話夢境。


    而經過雨打風吹,愈發堅韌不拔,能麵對更多的困境而煥發生機活力,是一種現實需求。


    他不再追問,而是若有所思。似乎這對他也有很大啟發。


    屏幕中,賀不疑單手撐著桌子,西裝袖口平整,露出半邊表盤,深邃的眉眼流露思考的痕跡,身後是高大的老板椅以及低調奢華的大理石飾板。


    在這些外觀之下,他有一副熊熊燃燒的熾熱靈魂,浮於淺表的商業交往,蓋不住他目下無塵的高傲本性,更不必說現在事業感情雙向成功,他如日中天。


    他受過挫折,但那比起複雜世情來說,其實不夠。


    寧長舒不言,隻是靜靜看他。


    至五六分鍾後,賀不疑猛然回過神來,道了一句抱歉。


    “沒關係,我們繼續說吧”


    二人又說到接下來要去的特殊機構。寧長舒對孤獨症並無研究,不會不負責任的給出太多意見,依據基本的了解,建議控製好變量,活動中防止意外因素的發生,避免對大家造成傷害。


    賀不疑不用他提醒,也已經想到了。


    兩人聊了快一個小時,賀不疑口幹,按內線叫助理幫他帶杯水。


    助理進來的時候,賀不疑正在結束對話,對著耳機裏叮囑說:“我沒給你打電話的話,你就不要打過來,不然馮又又可能會接到,咱倆就露餡了。”


    助理:“”


    賀不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再補了一句:“你實在要找我,可以在晚上,她睡覺的時候。”


    助理:“”


    賀不疑專心在聊天,沒有管自己給助理帶來的心靈震撼。


    銜著一個巨大的瓜,助理同手同腳的朝外走,賀不疑這才改了電話叫住他:“哎,你上哪去,外出的車備了沒有”


    他十一點有外出的行程,此時已經快到點了。


    助理晃了晃腦袋,忙點點頭。


    賀不疑離開老板椅,拿起外套,往肩膀上一搭,經過助理身邊時,身高帶來了一定的壓迫感。


    他走路帶風,吹得助理噤若寒蟬。


    賀不疑去見了賀家的老管家。經人提醒以後,他格外關注了家裏和集團的消息,知道老賀和徐思瀾鬥了起來。


    老賀下決心時很堅定,要剝除外戚,但實際執行時,遭受比較大的阻力。


    徐思瀾從年輕時起就在集團,埋下的勢力綿延數裏,要連根拔起,便如刮骨療傷,需要耗費的比老賀預料的多太多。


    老賀是在商場上縱橫多年的人,手段有的是,但麵對真愛、麵對日漸衰老的身體,不知道力氣夠不夠。


    賀不疑問了老管家家裏的情況,對方道:“賀董和太太現在去歐洲度假了,之前是吵了架,太太許多天沒有理睬過賀董,不過上周太太生日,賀董請了許多人來慶祝,兩人說開了話,和好了。”


    “集團的事我老家夥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太太主動退出了董事局,賀董呢,就把金融投資子公司、供應鏈公司什麽的都收回來,在一點點的捋賬,看起來是打算交到您手裏。”


    集團傳統業務在報告上寫著運行穩健,實際日漸縮小,這是傳統行業的大勢走向,與個人意誌無關,既然賀不疑堅持不繼承家業,那將這部分暫時托給專業的經理人運營也未嚐不可,老賀自己也還能再打幾年。


    至於新興業務部分、資本運作部分,完全可以給賀不疑,他可以從此入手,對ai上下遊企業進行投資收購,將來不容易被人卡脖子。


    ai行業確有前景,甚至有人說這會開啟最新一次的工業革命,預期總是格外美好,畫餅都會往豪華套餐畫,事實是國內芯片等發展始終掣肘,除了個人智慧所支撐的獨角獸在一枝獨秀,其餘產品大多是照貓畫虎。現實來看,必須要有雄厚資本支撐,獨角獸才可以以行業領頭的身份,更好的度過未來十年,做出優勢,在國際上行穩踏遠。


    這種盤畫必定出自老賀本人,老管家嘴上說著自己對公事不清楚,其實又將之和盤托出。


    賀不疑聽他還有空琢磨這些,問:“所以老頭子人沒事是吧”


    “還不錯,”老管家說,“一直有醫生看著,您不用擔心。”


    賀不疑的擔心也就隻到這份上了,別的不想管。


    他叫人把給老管家帶的補品拿過去,想算了,但老管家卻有很多話說。


    他老人家在賀家有幾十年了,兩代人的較量看的清楚,他跟老賀時間長,私心裏更偏向老賀。


    老賀是真正爹不疼娘不愛、從幾兄弟裏殺出來的,財富權利都有之後,總想追求點別的,而岑小姐太淡了,身體好時常在外麵,身體差了也隻顧孩子,老賀要的東西她給不了。


    大多數夫妻也就這樣湊合過了,偏偏徐思瀾出現了。


    他覺得,上一代人的恩怨歸上一代,賀不疑是做兒子的,不該這樣強。


    “人無完人老管家勸了賀不疑一會兒。


    也不知道賀不疑有沒有聽進去,總之臉上表情沒有太大變化,老管家隻得悻悻結束,道,“不疑,有空還是多帶女朋友回來看看你爸爸。”


    賀不疑擺了擺手,他起身:“我送您。”


    賀不疑送老人家上車,看車輛在路上遠走。


    “回公司還是”司機請示他。


    “嗯。”


    賀不疑坐上座駕,往反方向去。


    ***


    去庇佑康教中心前幾天,馮又又一直在與那邊對接,了解機構運行狀況,目前收納孩童的人數和每個人的狀況,她用心準備了不少物資,希望做一些實際有用的事情。


    賀不疑連續幾天回來,都看見馮又又在與人對物資,拿著打印好的清單,一項一項的勾,認真的可愛。


    出行前一晚,賀不疑有社交局,回到家裏已經是夜晚一點多,他經過走廊,看馮又又的房間門底下透出一點幽光,頓時駐足。


    這麽晚還不睡,一定又在整理。


    賀不疑敲了敲門:“馮又又”


    他出聲的一瞬間,馮又又把小燈給滅了,並且沒有出聲。


    賀不疑懶懶:“你小時候是不是很乖,防家長的經驗也太不充足了,我進門的時候你就該豎起耳朵,關上燈。”


    馮又又:“……”


    賀不疑淺喝了一點點酒,不困,想找她玩。


    所以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子裏的智能係統沒跟他見外,走動時,走道的小夜燈跟著他的腳步亮起,將屋內烘出溫暖昏暗的氛圍來。


    馮又又坐在床頭的大靠背邊上,抱著筆記本電腦,歪頭控訴他:“你怎麽能進我房間”


    “我怎麽不能進你房間”賀不疑靠著床沿坐下來。


    “在玩什麽”他探頭看她筆記本屏幕。


    毫無意外,還是那堆清單和材料。


    “不準看了賀不疑關閉她的電腦蓋。


    “喂——”馮又又扭過身子躲避,試圖保衛電腦,而賀不疑長臂伸展,仗著體型差輕鬆將她撈到懷裏,同時毫不留情的抽出電腦,扔到大床另一邊。


    床夠寬,電腦落進柔軟被褥中,發出很輕悶響。


    馮又又額頭頂著他的下巴,臉被迫埋在他脖子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氣味,混著他用的男士香水味。


    黑暗的室內,充滿安全感的擁抱,熟悉的氣息。


    脖子的血管在跳動,微弱的搏動傳遞到她的觸感裏。


    馮又又道:“你搶我電腦,我要咬你!”


    賀不疑哼聲,聲音低沉:“咬吧。”


    馮又又張了張唇,在他頸窩裏挪動,好像在找哪裏比較適合下口。但感覺這個人皮厚的很,哪裏都硌牙。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哼唧:“不咬了,你臭臭的。”


    賀不疑:“你香,熏熏我。”


    馮又又當然香香的,今天洗了頭,抹了茉莉香味的護法精油,頭發軟而順,鋪在床頭,跟綢緞似的。哪像他,一身應酬味兒。


    賀不疑抬手去撩,滿手柔滑。


    他將她又往裏撈了撈,腦袋壓在她頭頂。


    回家推開門就能看到她,可以找她充充電,他真的很喜歡這樣。


    賀不疑閉著眼,深吸一口氣。


    他是舒服了,馮又又不舒服,她被賀不疑外套的扣子壓住了臉。


    她把他往外推:“你壓到我了,這個衣服是不是在外麵穿的,你不要把它穿到床上來呀。”


    不就一件外套麽,賀不疑應著“好”,坐起身來,將外套脫了,剛脫一半,馮又又叫起來:“我頭發!”


    扣子上纏了頭發,馮又又的腦袋橫著頂在他胸前。


    他:“……”


    馮又又看不見他的表情,眼睛裏隻能看到衣物,她說:“你不準笑。”


    賀不疑還真的在笑,“我沒有笑,怎麽這麽想我我來給你解開,等等啊。”


    修長的手指在頭發和扣子之間遊動,他低下頭,狀似認真的在解。


    “怎麽這麽久”


    “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你別急。”


    昏暗的光線中,馮又又垂著頭,發絲下,秀美的麵龐若隱若現,臉紅撲撲的,而從賀不疑的視角再往下——並非他故意的哈,要解扣子是這樣的,從他這視角往下,可以看見小兔子起伏。


    他抿了抿唇,眉峰微挑起來。像個狼外婆。


    “快了,”他嘴巴裏哄,“不疼吧我怕會拔掉你的頭發,你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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