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茉愕然瞪圓眼睛,抬頭看向衛明誠。


    衛明誠走到她麵?前,探手取出手鐲,攜起謝茉左手腕,緩緩套上。


    燈光下,碧汪汪的手鐲似水般流動在她雪白的腕子上。


    謝茉呼吸一窒:“這?”


    衛明誠垂眸凝視著她,低聲?道:“這是我媽留給兒媳婦的。”


    謝茉怔住。


    好一陣兒,謝茉斂回神,扣住衛明誠手指,一臉鄭重向他保證:“我會好好保存的。”


    說罷,又?抬起手腕欣賞了一會兒這流光溢彩的手鐲,便脫了下來放回木盒。


    “先收起來吧。”攤開衛明誠手掌,謝茉把木盒鄭重其事放進他掌心?,解釋,“一是目前時局不便張揚,二是這太?珍貴了,不管是媽媽的心?意,還是鐲子本身價值。”


    衛明誠頷首同意:“好。”說著,輕輕地捏了捏謝茉手心?。


    提到價值……


    是為了轉移衛明誠注意力,也是真想了解,謝茉便問衛明誠:“咱們聊聊家裏的存款收入吧。”


    過?日子離不開錢票,享受生活更離不開錢票。


    謝茉說:“隻有?了解清楚家裏確切的經濟情況,才能量入為出,更好地規劃生活。”


    這個年代許多人為了理想誌向,餐風飲露甘之如飴,謝茉相當敬佩,但她自?己做不到,她首先考慮的是打理好自?己的生活,所以,她在乎外在物質,在乎錢票。


    在孤兒院時,任何東西都靠爭靠搶,身形瘦弱的她經常被?排擠在隊尾,隻能撿剩下的,或破損殘缺的。從那?開始,她漸漸明白錢的重要性。


    衛明誠提唇,表示讚賞。


    他轉身,探手從書架頂上取下來一隻帶鎖方木盒子,又?從底層抽屜裏拿出一把小鑰匙把小鐵鎖打開,從裏取出一個油紙包。


    謝茉接過?油紙包打開,裏麵?是厚厚幾卷紙鈔,她剛要數一數,衛明誠已從旁報出個數字。


    謝茉驚訝,這都好小一千了,結合現在的物價,估摸一下購買力……


    謝茉瞠目。


    她瞪眼的樣子煞是可愛,衛明誠低低笑出聲?,而後解釋:“我吃穿都在部?隊,沒什麽額外開銷,隻偶爾買一包煙,和戰友們下頓館子。”


    謝茉笑眯眯提出表揚。


    衛明誠又?給謝茉說起他如今的工資情況:“我一月工資100塊,每月津貼不等,各類票也不少……”


    接著,他又?從另一個抽屜裏拿出來一隻鐵盒,打開,裏麵?放著糧票、布票、肉票、糖票、郵票、工業券……謝茉甚至還從裏發現一張自?行車票。


    衛明誠把自?行車票抽出來,說:“家裏自?行車你騎起來不方便,等休息我們去縣城再?買一輛女士自?行車。”


    謝茉當然不會拒絕。


    兩人說完家庭財政大事,已是晚上八點半。


    是上床醞釀睡意的點了……


    在火車上搖晃了這麽久,謝茉一直沒休息好,這會身體已經極其疲憊,但精神卻相當亢奮……


    待會兒就要和衛明誠躺在同一張床上了嗎?悄寂無聲?的夜,黑黢黢的小院落,隻有?她和衛明誠的家……這和謝家小院那?晚不可同日而語,那?晚她不僅醉了,那?棟房子裏還住了她爸媽。


    可,現在,隻有?他倆。


    她心?底莫名發虛。


    謝茉偷偷用餘光瞥身旁的人。


    昏黃的燈光攏著男人深刻麵?龐,硬生生在沉肅的表情中塗抹上一絲曖昧。他唇線緊緊繃著,不知?道是醞釀還是克製著什麽。


    這就要,咳咳……咳,那?什麽了嗎?


    謝茉自?覺隱蔽的目光,其實強烈得難以忽視,衛明誠側臉低眸望著她,深邃的瞳仁如一潭深泉,漫出幽幽的微光。


    好似過?了許久,又?仿佛就在下一秒,他薄唇微啟,溢出來的聲?音低低啞啞,像手撚細紗發出的聲?響:“茉茉……”


    “時間不早了,困不困?”


    “要不要上床休息?”


    四目相對。


    他那?雙黑黢黢的眼中壓著風雨欲來的黑雲,一個眨動間,便將她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謝茉僵立了好一陣。


    霍地,心?跳劇然激烈起來,“噗通、噗通”砸得她心?窩疼,謝茉咽了咽口水,突然特想去廁所……


    第045章


    這?種心?慌意?亂、迷離恍惚在謝茉果真去了趟廁所後, 便轟然而散了。


    謝茉從廁所出來,疾步往屋裏走。


    衛明誠站在書房門口?,見狀, 凝目看著她問:“怎麽了?”


    謝茉朝衛明誠悻悻一笑,什?麽都沒說, 抿緊唇, 匆匆鑽入臥室。


    頓了兩秒, 衛明誠抬步跟進臥室,就見謝茉正在翻撿行李箱,還問:“在找什?麽?要不要我幫忙?”


    謝茉幾?不可察地僵了僵,起身把衛明誠推出臥室, 輕聲軟語趕人:“你先出去,不許偷看。”


    衛明誠低眼端詳,隻見她眼神飄忽, 雙頰微紅, 靜默片刻, 到底頷首轉身, 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坐下。


    靜坐片會兒,謝茉便從臥室出來, 並不看迎接他投過去的視線, 避開他伸出的長腿, 貼著門框跨出堂屋。


    衛明誠起身。


    謝茉聞聲回頭, 神情微妙的尷尬, 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最後眸色一定?,說:“我去洗點東西。”


    衛明誠脫口?:“我來吧。”


    謝茉一狠心?, 揚了揚攥著的拳頭,邊緣露出一點白色布料,快刀斬亂麻般道:“不用。我自己洗就行,你不大?方便。”


    衛明誠沒再說什?麽,若有所思地重新坐下。


    月亮高掛天?邊,清冷的光輝傾灑,將大?地映照得透亮。


    水聲停歇,謝茉把手裏物什?晾在繩上時,藉由月光,衛明誠看清巴掌大?的那塊布料是什?麽。


    瞳仁凝固少?頃,他長長吐出口?氣。


    衛明誠站起身,迎麵撞上進屋的謝茉。兩人視線相接,互相凝視一會兒,他低聲說:“我去廚房給你衝碗紅糖水。”


    謝茉一怔,尷尬的紅暈由耳尖漫延至耳垂。


    衛明誠和她擦肩,側頭口?吻柔和地叮囑:“你先坐下歇會。”


    他深深看她一眼,看不出情緒,這?視線雖輕飄飄,卻把她那句到口?的“不用”壓了回去。


    謝茉乖乖點頭:“哦。”


    衛明誠徑直去了廚房,謝茉端坐在椅子上,垂眼怔怔盯著自己瑩潤纖長的手指。


    她左手攥住右手手指滑動摩挲,又換右手攥住左手手指滑動摩挲。


    回來幾?輪,抬頭朝門外望去,廚房門口?,一道斜長的暗影時隱時現。


    尷尬,歉意?。


    可也不能否認,她心?底是暗暗舒了口?氣的。


    她並非厭惡抗拒男女?情事,且因?從未經?曆過,也心?存好奇,可要邁過這?道門檻,她心?理準備尚還不足。


    可,對於一個謹慎慢熱的人來說,太快了。


    她很滿意?,至少?目前?為止,她很滿意?衛明誠,她隻是需要一個緩衝期,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按部就班”在她看來是一個美?德詞匯,脫軌或加快進程都會令她不安。


    若沒有姨媽打攪,她自我調節一會兒,一閉眼不去亂想,成既定?事實之?後,便也不必去糾結那些有的沒的。


    但總少?了點什?麽……


    謝茉斟酌用詞,是毫無躊躇的心?態,是全心?全意?的投入,是雙方旗鼓相當的渴求。


    謝茉抿了抿唇,從椅子裏站起來,踱步到了書房,走到書架前?,慢慢移動腳步覽視著書籍。


    從頭走到尾,謝茉停駐,隨手取出一本書。


    謝茉前?世愛買紙質書,她喜歡感受手指和紙張摩擦時的質感,喜歡聽書頁翻動間的窸窣聲響,書本真切壓在手心?,也更容易讓她獲得“在學習”、“在進步”的滿足感。


    後世生活節奏快,體現在文字上便是常常一句話便成一段,行間距還特寬。


    而這?時代出版的文字卻大?相徑庭,興許現在人更有耐心?的緣故,一段文字多數得有幾?百字,密密麻麻,擠擠挨挨,一個分神便會丟了讀到的節點,還得費神一行行的找,這?也是為什?麽老一輩的人讀書時習慣手指跟著眼睛在文字下劃動。


    謝茉這?會兒心?浮氣躁,讀了兩句跑了兩回神,索性合上書塞回原位置,又蹲下身瀏覽起最底層的書籍。


    這?邊書籍相對陳舊,有一些甚至用報紙做了封皮,謝茉隨機抽出了一本,翻開讀了讀。


    這?一讀便讀了進去。


    “先把紅糖水喝了再看書。”一道醇厚溫和的嗓音忽然響在頭頂,謝茉手一頓,合上書就要站起來。


    可她起猛了,眼前?一黑,腳步一個踉蹌,人朝前?栽去。


    衛明誠拉住她,烏黑濃密的眉一凝,從她手裏抽出書,順手將之擱在書桌上。


    “怎麽不坐椅子上看?”


    說著,衛明誠把椅子提到謝茉腳邊,見人坐下,又把軍綠色搪瓷茶杯放置在謝茉眼前?。


    謝茉直愣愣瞅著那隻指骨分明的手。


    衛明誠叮囑:“微微燙口?,留心?。”


    “……哦。”


    棕紅的糖水在燈光下泛起微小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從最中央向兩人方向滌蕩。


    謝茉用力閉合雙眼,接過茶杯淺啜了兩口?,這?紅糖水入口?隻覺得甜絲絲的,回味綿長,因?而她便道:“謝謝,很好喝。”


    衛明誠說:“家裏紅糖不多了,不夠喝再去買,糖票若是不夠用,給我說,我去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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