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疲憊頓消,她側耳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去傾聽。


    就聽前麵?說“不服氣”的大媽譏誚道:“還不知道這?照顧哪裏來的,你就看她每周不重?樣的新衣裳,那手腕上的進口手表,那娘倆一人一輛的自行車,還有三不五時飄出來的肉味,那是每月貼補的十五塊錢能負擔得起的?不定做了什麽髒勾當。”


    空氣一時靜謐。


    忽然又一個大媽說:“我倒是在西郊烈士陵園那邊見過她,當時瞅著?仿佛是和一個男人在一塊,挨得還挺近……”


    “咦……狗改不了吃屎,年輕那會就勾三搭四。嗬,不會還是那人吧?”


    “不可能,人家現在是大領導了……”


    “莫說莫說,禍從口出。”


    “哎,別說了,人家兒子?過來了,這?小子?可是個狠角色。”


    謝茉內心正一片歡欣雀躍,聽見柳護士兒子?露麵?了,立馬推車轉出走?廊,就見遠遠走來個體型略胖的少年。


    少年十三四歲的模樣,個頭?挺高,圓潤的臉頰卻又一對?入鬢劍眉,眼睛雖被?頰肉擠窄了些,但和謝茉記憶中少年版的白江河像了五六分。


    如此,她已可基本確定,柳護士兒子?真正的父親是白國棟。


    這?少年扭臉饒一雙桃花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謝茉:“這?位姐姐眼生,來這?找人?我幫你啊,這?地兒我最熟。”


    謝茉被?這?道不懷好意的目光驚醒,蹙緊眉頭?,扔下“不用”兩字,立即騎車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要趕去方才大媽口裏的西?郊烈士陵園附近看看,興許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由大媽和奶奶們?的話,謝茉推測白國棟這?些年一直資助柳護士母子?生活等各項拋費,兩人一直有聯係不說,甚而依然保持著?情人關係,因而那個在西?郊和柳護士舉止親密的男人泰半是白國棟,兩人秘密私會的地點很大可能就在附近。


    從醫院家屬院到烈士陵園,需要騎一個小時的自行車,謝茉行到半路實在頂不住,從挎包裏摸出衛明誠的贈禮小麻花吃了一捧,又連灌幾口水,便不再耽擱,一蹬腳向西?奔去。


    西?郊這?邊都是並排的獨門小院,謝茉轉了幾條巷子?沒特別的發現,就在她後腳跟都磨痛的時候,離烈士陵園最近的一處小院吸引了她的目光。


    這?處小院獨立於其他院子?,和烈士陵園並排,前後空曠,少有人至,是個絕佳的又會所在。


    小院院牆極高,牆頂豎著?碎玻璃防攀爬,低調的黑漆大門上一把厚重?的銅鎖,雙開門闔得密密當當,不留一絲朝院內偷窺的縫隙。


    謝茉四下打量,企圖找出更多的痕跡。


    可能是她在此停留的時間太長了,不遠處走?來一閑逛的大爺,慢悠悠走?過來問:“丫頭?,看什麽呢?”


    謝茉垂眸,略一思忖便道:“大爺您好,我來這?找我遠房表姨,可我沒她準確地址,隻聽說她就住附近。”


    大爺問:“你表姨姓什麽?”


    謝茉說:“姓柳,有一個十三歲的兒子?。”


    大爺挑挑眉笑了,指了指旁邊的院子?說:“這?可不是你表姨的院子?,是她表哥的。”


    “表哥?”


    大爺點頭?:“你興許也?是知道,說是采購員,一個月裏回不來幾天,你表姨就三不五時來替他打掃收拾。”


    謝茉追問:“那您見過那采購員嗎?”


    大爺見謝茉焦急的神情,以為這?采購員也?是她親戚,認真地想了想說:“遠遠瞧見過一回,個頭?挺高,穿得也?體麵?,看著?像個幹部,人住了還沒一年,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謝茉謝別麵?帶歉意的大爺,抑製不住眼中興奮的赤光。


    有了這?些信息,以章明月的能力和人脈一定會牢牢抓住白國棟的狐狸尾巴,到時候白國棟被?拉下馬,看他還怎麽興風作浪。


    等謝茉走?走?歇歇,優哉遊哉騎車到電影院時,離開場還有一個小時,她停好自行車,借旁邊百貨大樓的廁所整理儀表。


    謝茉掬一捧水衝走?滿臉的風塵和疲懶,再把被?風吹得毛絨絨的麻花辮散開,紮了個高馬尾,輕輕拍拍臉頰走?出去。


    再到電影院門口時,便見衛明誠正站在門口一側,一身簡潔威嚴的軍裝襯得他高大挺拔,氣質冷峻,鶴立雞群似的,格外顯眼。


    “衛明誠。”謝茉喊他,走?近後瞥見他手裏握著?個漏鬥式的紙包,彎眉問,“這?又是什麽吃食嗎?”


    “瓜子?。”衛明誠說,“我見其他人都買便也?買了。”


    略默了默,他問:“你如果不喜歡我們?再去看看買點別的。”


    謝茉笑:“那就早買點喝的吧。”


    衛明誠沒回答,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從兜裏掏出一個裝有桔色液體的透明玻璃瓶。


    謝茉詫異:“北冰洋?”


    她是有些意外的,沒想到七十年代便有這?個國民?品牌了。


    她前世雖不愛喝碳酸類飲料,但現在見到熟悉的商標,她竟莫名?生出些感動。


    “嗯。”衛明誠沉吟一下,又說,“那邊還有酸梅湯和綠豆湯,你想喝什麽?”


    “北冰洋!”謝茉眼含光亮地看著?他,“當然是北冰洋了。”


    她接過玻璃瓶,笑盈盈地對?衛明誠說:“謝謝你,我很喜歡。”


    這?一笑,澄澈不然凡俗埃塵濁氣的眼瞳,似蘊藏著?春水裏的一蒿天光。


    衛明誠不禁怔住。


    旋即,他垂下眼,珍重?地將這?笑放進心裏,而後眸含淡笑看向正興致勃勃研究著?瓶身的謝茉。


    電影即將開場,兩人按照票上的號碼找到座位。


    待兩人在最後排,最角落的兩個座位坐下,謝茉忍不住再次感歎,周阿姨是懂搞對?象的。


    第022章


    待電影開場, 謝茉逡視一遭四?周,發現兩?人?旁邊的位子和前方兩?個座位都是空的。


    她不相信全是巧合。


    兩?人?所坐的座位仿似自?成一方小天地,遊離於?人?群外, 獨匿在昏暗裏。


    謝茉以為相親那天周阿姨借車贈票的舉動已足夠套路,但直到方才她和衛明誠落座全電影院最隱蔽的角落, 她才恍然意?識到她還是過於?小瞧她周阿姨了, 謝茉睃一圈這?方略顯局促的小天地, 原來周阿姨的千層套路,真正的底遽然在這?裏,大大震驚了她這?個現代來人?。


    果然還得是阿姨,埋下的套路比她腦洞還深。


    她佩服至極。


    “周阿姨費心了。”謝茉禁不住喟歎。


    衛明誠一怔, 反應片刻從喉嚨裏滾了一聲笑。


    他們看的這?場電影是《紅燈記》,劇情簡單,無法與後世?精彩的構思和複雜的主題探討相媲美, 電影屏幕還不時跳動白?點, 周遭各類窸窸窣窣的響動也很影響觀感, 過了二?十?來分鍾, 謝茉的好奇和新鮮勁便耗盡了。


    她抬手將電影票湊至眼前,借助微弱的光線研究起這?張單薄的小紙片。它正麵印著電影院名?稱, 座位票, 底線還有兩?行小字, 即“票經售出概不退換, 每票一人?撕破作廢”, 和後世?不同的是,現今的票還會在座位號旁邊標注“甲票”或“乙票”的字樣?, 這?裏的“甲票”代表前8排的座位,“乙票”則是八排以外, 把翻到背麵,則印了電影開場的具體時間。


    看完後,謝茉將它夾進書本裏,妥善收好。這?張電影票她要永久收藏,古早的電影票本身已值得幾年,更遑論?它還承載了她在這?個時空的第一次電影之旅。


    謝茉分了回神,等再抬頭看屏幕時,故事場景早已轉換,她側身湊近衛明誠耳畔,壓低聲問道?:“演到哪裏了?”


    溫熱的吐息輕輕撓上他耳垂,他跟彈簧回彈似的驟然扭過臉,嚇了她一跳。


    “怎麽了?”謝茉一臉懵懂。


    顯然還未察覺她剛才無意?間對人?做了什麽好事。


    衛明誠壓下眼睫,攏住瞳仁裏翻滾的情緒,聲線平穩地回答:“沒事。”


    不等他講解劇情進展,就聽?一聲怒喝從前方傳來,謝茉循聲望去。


    她轉得急,連帶飄起的馬尾掃過衛明誠的臉頰耳鼻,留下輕輕幽幽的馨香,縈繞在他鼻端,綿綿不絕。


    謝茉弄清是電影人?物在發脾氣後,就偏轉回來,卻突然發現,衛明誠的呼吸聲似乎有些粗重。


    “很熱嗎?”謝茉問,“你呼吸都重了。”


    黑暗中,衛明誠喉結滾了滾,擠出個字來:“……嗯。”說著,他抬手解了一粒襯衫紐扣。


    這?麽些人?擠在一間不透氣的屋子裏確實悶熱,不過他們倆在最後一排,半敞開的後門時不時吹來絲絲涼風,她倒沒覺得太熱,興許是軍人?體質好,火力更旺。


    於?是,謝茉提議:“要不咱們現在就離場吧,哎,咱們這?裏的視野本也不佳,探頭看得也累。”


    衛明誠沉默兩?息,簡短應了聲:“好。”


    一從暗處出來,謝茉便長籲口?氣,側臉就瞧見衛明誠正“咕嘟、咕嘟”一口?氣將一整瓶汽水喝幹,忍不住笑說:“大熱天的確不該進電影院,空……”她險險住口?,把那個“調”字趕緊從嘴邊卷回去嚼碎咽下,補救道?,“空氣不流通,又熱又悶。”


    衛明誠:“抱歉,考慮不夠周到。”


    謝茉擺手笑道?:“我還好,沒感覺多熱,倒是你明明很熱卻不說,憑白?遭罪。”


    衛明誠眼神幾不可察地凝了凝,說:“還好。”


    謝茉知道?他們部隊有極端天氣拉練的項目,戰場環境更是惡劣,因而未再圍繞這?個話題打轉,而是說:“時候不早了,咱們吃飯去吧。”


    見衛明誠沒有異議,謝茉笑吟吟說:“先說好,這?一頓由我請,你別和我搶這?機會,總得讓我這?個靖市人?盡盡地主之誼。”


    衛明誠笑著頷首。


    “西餐吃嗎?”謝茉詢問。


    衛明誠說:“可以。”


    西餐廳和複古電影裏的場景類似,小方桌,格子布,相對而放的張把椅子。兩?人?坐下翻看菜單後跟服務生點了牛排、羅宋湯、烤腸、麵包片、馬車夫沙拉和冰淇淋,飲料要了壺錫蘭紅茶。


    紅茶最先上,服務生放下時提醒:“茶有些燙,請留心。”


    謝茉點點致謝,幫忙把茶杯擺到自己和衛明誠麵前,又空懸胳膊去提茶壺,哪知道?上臂綿軟不說,小臂也陡然泛酸,握著茶壺把柄的手一晃就要歪倒。


    電光火石間,衛明誠伸手握住滾燙的茶壺壺身,帶著她把茶壺放回桌麵,這?一連續的動作一氣嗬成,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一切來得太迅疾,謝茉反應過來時,衛明誠已反手握上茶壺把手斟滿兩?人?的茶杯。


    “你沒事吧?翻開手掌我看看。”謝茉焦灼地朝衛明誠說。


    “沒事。”衛明誠攤開手掌。


    謝茉仔細查看了幾遍,好在皮膚隻略紅了些,未起泡,也未紅腫,她高吊起的心回落,剛才若是歪倒了,漸出的熱茶必然會燙將她手背燙出水泡來。


    她長噓口?氣,站起身去問服務員要了杯冰水,回來遞給衛明誠:“捧一會兒。”


    遲疑般地停頓了一下,衛明誠低低道?:“嗯,謝謝。”隻是燙了一下而已,他掌心皮厚,其實並無妨礙,不需要她這?般關照……可他卻不想反抗。


    冷銳峻拔的眉眼不自?覺溫軟了幾分。


    “該說謝謝的是我。”


    謝茉清澈透亮的眼睛,直視著衛明誠:“謝謝你的舍己為人?,衛明誠同誌。”


    四?目相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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