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濟民略一沉吟,溫然一笑:“君子和而不同,爸爸的畢生追求便是做一名有所為的君子。”


    謝茉故作不忿嘟囔:“您是君子,別人可不一定,我聽說那白副市長在男女關係上可不清白……”


    “爸爸很高興你有防範自保之心,可過之不及,不然便失於誠,未免偏狹。”謝濟民話語殷殷,“慎思之,明辨之,不要輕信傳言,要學會自己分辨是非。”


    謝茉:“……嗯。”她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但她沒有證據。


    略略一頓,他又說:“結婚雖是人倫大事,但誌向信仰更是人昂立世間的堅實支柱。”


    謝茉乖乖點頭。


    “這次下鄉體驗如何?跟爸爸交流交流感悟收獲。”謝濟民頷首轉移話題。


    謝茉簡單說了兩句,謝濟民專注傾聽,張口欲說兩句,便被章明月笑著截住:“滿腦袋工作,三句話離不了,現在淩晨一點半,再不去睡明早的會還開不開?再說,茉茉聰慧著呢,車軲轆話就甭說了。”


    謝濟民衝謝茉啞然攤手,再向家裏最高領導討饒。


    謝茉笑看一眼,便先離開。


    再品味一回謝濟民的話,謝茉方驚覺他提誌向和工作,怕是認為她依然困囿於兒女私情,因怨懟給白家人“上眼藥”……


    她冤枉,但事情往往越描越黑。


    謝濟民一個日理萬機的大領導,怎麽會因一貫天真單純的女兒幾句賭氣之語,去分心調查下屬的私生活,甚至提防於他。


    除非她將一切和盤托出,可她怕被送進實驗室切片。


    她還是心急了。


    謝茉隻能暫且放棄,待拿到有力的證據再去勸說謝濟民,相信到時他會拿出應有的重視。


    ……


    清早,謝茉睡醒便起床洗漱,火速吃過早飯,急匆匆騎車去單位。


    雖有記憶輔助,但謝茉徹底熟悉手上工作,還是用去三四天,這期間她隻抽空去趙嫂子家附近轉過一圈,略有收獲。


    今兒,她準備去白國棟曾就職的醫院溜達溜達,看能不能撞大運,打聽出條猛料來。


    未曾想,她剛路過單位不遠處的公園,就被人攥住車把攔了下來。


    謝茉擰眉轉過視線,正對上白江河黢黑幽邃的眼瞳,而他嘴裏恰說著——


    “小茉,我終於等到你了。”


    第008章


    “讓開!”


    謝茉身體一歪,連忙伸直條腿,單腳撐地,趔趄一下將將站穩。


    她自是沒什麽好聲氣。


    幸虧這是一輛車座偏低的女士自行車,要是二八大杠,她腳掌都夠不著地。


    “我毀約在先,你不願意理我,我理解。但是小茉,我是有苦衷的,你聽我解釋。”白江河手上使勁,把謝茉調轉車頭走人的企圖摁在原地,伏低祈求,“罪犯判刑還有個自辯的機會,小茉看在我等了一整個下午的份上,不要走,給我個解釋的機會。”


    自那天離開醫院,他心裏就長了草,謝茉纖柔楚楚的姿態,宜嗔宜喜的娟麗麵容,總在夜深人靜時縈繞不去,搔得他一顆心麻癢難耐。


    忍耐幾日,終於袁向紅今晚回娘家,他逮這機會直奔謝茉單位附近堵人,為此不惜跟領導撒謊早退,在這兒盤桓了兩三個小時才瞄見朝思暮想的人影。


    謝茉遠遠騎車靠近的景象,不經意喚起他往日接她下班的回憶——他們肩並肩踱步在深秋的林蔭道,一陣風過,焦黃樹葉撲簌簌下,謝茉側身站在橘紅光暈裏,起手接落葉的畫麵,朦朧且唯美,他的心不由地一顫再顫。


    當時有多心動,而今就有多後悔。


    懊悔、茫然、焦躁等情緒交織著一股腦朝他襲來,猶如決堤洪水頃刻將他淹沒。


    白江河遑急辯解:“我是被袁向紅逼的。她給我下套,趁我沒留意拿住我把柄,脅迫我跟她結婚,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但我爸不能有一個汙點纏身的勞改犯兒子,你知道的,現在的環境容不得丁點錯。我爸是整個家的支柱,他不能有事,我隻能妥協……”


    想到袁向紅的算計,羞惱、憤恨霎時浮上他眼底。


    袁向紅作為革委會的小頭目,霸占了一套臭老九的小院子,那天她喊自己去幫忙收拾,誰知道去臥室換燈泡時,袁向紅故意把他腳下凳子踢歪,毫無防備的他身體傾斜,不慎摟住袁向紅撲進她床鋪,聽到響動的其餘人蜂擁而來,見狀紛紛起哄,袁向紅威脅自己承認兩人在談對象,不然就舉報自己耍流氓……


    而他爸媽了解情況後,偏還積極主動去促成這門婚事,他大致清楚他們的想法。


    袁向紅的爸爸雖然隻是個大學後勤部門主任,但她爺爺在省裏高就,分管組織部,有他提挈,他爸的官路能更順更遠。至於他媽,曽不止一次跟他講“高門嫁女,低門娶婦。”的道理,明裏暗裏說謝茉大小姐脾氣,人又嬌氣不好伺候,而袁向紅則穩重能拿住事,會是他青雲路上稱職的賢內助。


    他怎可能拗得過全家人。


    何況,袁向紅的恫嚇也著實讓他懼怕。


    耍流氓的罪名一旦成立,不僅他會身敗名裂前途盡毀,還會連累他爸為官清譽,這會造成非常麻煩,甚至嚴重的後果。


    所以,他妥協了。


    可——


    “我發誓我對袁向紅隻有純潔的友情,我心裏的那個人是誰,你不知道嗎?從幾年前開始,我的心思就沒變過,以後也不會變。”


    白江河指天對地,言之鑿鑿。


    他的心是謝茉的。


    他從不曾真正背叛自己的愛情。


    謝茉丁點不理會他的剖白,反而好奇問:“你被捏了什麽把柄啊?”


    她是真的好奇,小說中並沒記載,不過以她看了多本年代文的經驗推斷,如果一男一女因設計結婚,多半繞不開一個詞:耍流氓。


    謝茉脫口問了。


    瞧著白江河難看窘憤的臉色,謝茉了然,她猜對了。


    在謝茉穿書前的時代,耍流氓多為拘留處罰,可在當前的七十年代,處罰手段和後續影響可要嚴重得多,輕則勞動改造,重則吃花生米。後來有一項罪名便是“流氓罪”,直到十幾年後才被拆解取消。


    在這風雨飄搖的年月,謝茉可以理解白江河如今出於謹慎和自保所做的決定,但理解不代表原諒。


    不論是現今原主的不知所蹤,還是書中“謝茉”跌入泥潭的人生,都和白江河有或多或少,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他的行為不涉律法,但私德品格有虧。


    以後若有機會,她不介意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白江河強扭過神,說:“不管怎麽說,失約就是我不對。家裏三代七八口人,我實在沒辦法不顧他們死活,隨心任性。你一向最通情達理,一定可以理解我的難處,對吧?”


    謝茉差點氣笑。


    他毀約失信,另娶他人,還有臉來跟受害人訴苦,要受害人原諒,照他的話理解,那她不原諒還是無理取鬧了?


    是想來原身以前太單純,以致這人張口就老cpu了。


    按照他的劇本,她怕不得愧疚到反求他原諒,然後你儂我儂互訴衷腸,有情人終成眷屬?


    謝茉的目光從他梳得溜滑的發頂擦過,年紀輕輕,一身油膩味。


    謝茉別開眼,推車欲走,又被白江河阻攔,同時還聽他滿含期待地問:“你能原諒我嗎?”


    謝茉不想和他多糾纏,便隨口敷衍說:“新婚愉快,原諒你了,現在能讓我離開了嗎?”


    白江河胸口一窒,旋即無奈笑道:“小茉,你又口是心非。”


    以前和謝茉偶爾爭執時,她便這般口是心非使小性子,他甘願被她拿捏,每回都先道歉,哄她開心。


    初見謝茉,以為她是一株不流於俗的白荷,深入接觸後才知她更似暗藏荊刺的白玫瑰,總於不經意時刺你一下,讓人愈發心癢上心。


    挺奇怪的,明明才幾日不見,可今天的謝茉看起來格外漂亮。


    麵孔已經不複那天的蒼白羸弱,可能是騎車的緣故,白裏透粉,水潤潤的嘴唇嫣紅似朝霞,斜瞪來的一雙眼晶晶亮,仿似能把人心燙化。


    她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可他又說不上來,可能是剛才她對自己出奇漠視,讓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慌張的緣故?


    果然是失去更知珍貴。


    謝茉不耐煩了,問:“你到底想幹嘛?”


    如果可以,她真挺想掄起拳頭揍白江河,可她不能。不僅是男女力量體型差的問題,更關鍵的是,謝茉怕她一拳砸過去,被白江河這個自大的玩意接住,以為自己在跟他撒嬌調情,對他餘情未了。


    如果是這樣,她得嘔死。


    謝茉硬生生忍住了。


    “現在的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更不舍得讓你為難。”白江河低聲說,“隻求你別不理我,你如果不願見我,那我便像以前那樣書信交流,能得你隻言片語的回複,我就滿足了。”


    他不提信,謝茉都忘了,回去就把抽屜裏那一盒子信毀屍滅跡。


    白江河還在繼續鼓吹:“我們信仰一致,誌同道合,對事物的觀點特別契合,我們彼此引為知己,每每交流總能引發共鳴,且雙方都受益匪淺。”


    他最了解謝茉,清楚那些文字和話語能牢牢勾住她,之前,他一字一句地將她勾到手,之後,也同樣能用紙筆引她回轉。


    謝茉這回真氣笑了,還笑出了聲。


    和著白江河想跟她再續前緣,還是柏拉圖式的,境界還挺高。


    不說通過夢境謝茉已清楚白江河內裏成色,便隻談他一個已婚人士當下的所作所為,而他飽含神情的眼神,像兩坨甩不脫的黃泥,把她惡心得拳頭都贏了。


    謝茉晦氣得不行。


    “想寫就寫。”謝茉漫不經心說。


    白江河心頭倏忽狂喜:“我最近又買了幾本新書,頗有感悟,今天回去我就整理記錄下來,回頭給你——”


    白江河的腦子在飛快轉動,已經想好三四個藏匿書信的地點了,連以後和謝茉偷會可以找給袁向紅的借口他都一連編出七八種了,還在體味這般禁忌的快感呢,謝茉的一句話差點把他嚇出好歹。


    “我會替你把信轉交給袁向紅,畢竟你們是夫妻,肯定更有共鳴。”


    白江河一臉受傷,不敢置信追問:“小茉,你怎麽對我這麽絕情?連朋友都不願意和我做麽?”


    “嗬。”謝茉懶得戳破他不軌的心思,免得髒嘴,遂抬頭睨了他一眼,冷冷道,“再不放開我喊人了!到時候給你喊來一頂‘耍流氓’的帽子,就不知你戴不戴得起了。”


    雖然流言煩人,但她相信白江河更賭不起,也輸不起。


    白江河不信謝茉能對他狠得下心,可在看清謝茉的神情時,他又不確定了。


    那雙光彩湛湛的眼眸,曾令他魂牽夢縈。


    可此時這雙望向他的眼眸,冷漠疏離,甚至有不加遮掩的嫌惡。


    抓車把的手不自覺鬆開,待他察覺謝茉已掉頭,正要蹬車離開,他驀地反應過來,伸手扯住謝茉的胳膊。


    剛要說話,身後忽然刮過一陣風,手腕被人死死捏住,側臉看到一陌生青年,白江河不悅皺眉質問:“你誰啊,快放開我。”


    謝茉也察覺不對勁回頭,就瞧見一張眼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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