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師兄,那我先走啦。”


    謝朧拎裙起身,回頭對齊鬱道:“多謝你。”


    誠然如此有些不禮貌,但謝朧實在顧不上那麽多了。她恨不得現在就飛到何茂丘身邊,追問與謝家相關的一切事宜,好改變夢裏種種慘狀。


    “慢著。”齊鬱道。


    謝朧不得已頓住,回頭看他。


    少年握著茶盞的手似是有些緊,片刻才鬆開。他視線落在她臉上,麵上沒什麽表情,隻語氣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師妹,你該不會以為我今夜來這裏,是為旁人做嫁衣的吧!”


    他對車外的枕書遞去一個眼神。


    謝朧微微一愣。


    她懵然瞧著齊鬱,好一會兒才露出一個笑容。


    “師兄想要從我這裏拿證據!”


    謝朧心中略作思忖,便立刻得出結論,“若是我能找出證據,必然不會隱瞞師兄,絕對會第一時間傳消息到刑部給師兄。”


    枕書的刀本已然出鞘半寸,卻本能按住刀鞘。


    齊鬱沉著眸子看她,遲遲沒有說話。


    謝朧此刻卻在想,夢裏齊鬱沒有插手這件事,謝家落入周成手中,不但在收押期間飽受刑罰折磨,最終更是以謀逆定罪,幾乎滅族。


    那已經是壞到極點的發展了。


    而眼下案子在齊鬱手中,說不準是新的轉機。


    雖然謝家和齊鬱是有齟齬,但世間哪有那麽絕對的事情呢若是有利益驅使,或是立場衝突,化敵為友也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了。


    想到這裏,謝朧眼中的齊鬱便截然不同了。


    她眸子微微發亮,認真看著齊鬱。


    “我不會告知其餘人,尤其是北鎮撫司的人。”謝朧認真說道。


    齊鬱對上少女清靈透亮的鹿兒眼,心下幾乎冷笑。


    她竟然以為他是為了對付北鎮撫司。


    可惜,他當然不是為了北鎮撫司來的,而是為了她。


    “十一娘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自然該由我照看。”何茂丘遲遲沒等到兩人的回答,心下隱隱有些不安,淌水上前,“齊師弟與十一娘不熟,隻怕共處一車,不大妥當。”


    看著兩人,齊鬱幾乎冷笑出聲。


    然而迎著少女清澈的眸子,他隻道:“我若不放呢!”


    “我信齊師兄不會如此。”


    齊鬱凝視著她,想要從她麵上看出一絲破綻來。然而少女眸光盈盈,倒映出坦然的光彩,倒像是當真對他極為信任。


    可惜,她錯信了他。


    齊鬱正要開口,少女卻驟然靠近了他幾分。


    她壓低了嗓音,“我知道齊師兄想要什麽,我可以答應齊師兄。”


    第6章 書坊


    他想要什麽,她知道


    齊鬱默不作聲看向她,眸色漸深。


    “你確定,你可以答應我!”


    少女全然不知話裏的意思,隻略帶疑惑地看著他,又點了點頭,語氣透著輕盈的天真,“我從不說謊。”


    對著這樣一雙幹淨的眼睛,饒是齊鬱,也略垂了垂眼睫。


    “謝師妹。”齊鬱微微傾身,頎長的影子覆蓋向她,像是黑暗中蟄伏的野獸,“今夜,我可以放你走。但你方才的話,可要記住了,等再見時反悔可來不及。”


    “不會後悔。”


    “便是師兄想要連本帶利,我也不會說些什麽。”


    齊鬱似笑非笑,目光深深。


    他隻道:“好。”


    少女像是鬆開了一口氣,她一麵走向車門外,一麵抬手要解下肩頭鬥篷。齊鬱冷清的視線往下,落在她冷得泛青的指尖,微微頓住。


    “披著吧。”


    “枕書,將傘和燈籠給謝師妹。”


    謝朧尚未反應過來,肩頭便微微一沉。


    原本被解下的鬥篷再度被披了回去,沉水香撲麵而來,齊鬱忽然離她近得過分。


    興許是受了驚,謝朧心口的跳動都快了幾分。


    她輕聲道了句謝,踩著凳子下了馬車。


    等候已久的何茂丘快步上前,扶了她一把,關切問道:“可受了傷!”


    謝朧接過枕書遞過來的傘和燈籠,不由自主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剛何茂丘走過來時,身後那道一直沒有離開的目光仿佛都銳利了不少。


    然而車簾低垂,燕子銅鈴泠泠作響。


    仿佛將車內外隔開出兩個世界。


    “我沒有事。”謝朧看到熟悉的何茂丘,心下稍稍安定下來,卻還是迫不及待追問,“何師兄,你剛剛是去見了阿爹嗎!”


    何茂丘看了一眼馬車,伸手扶住謝朧,低聲道:“回去說。”


    謝朧點點頭,連忙道:“我們快些回去吧。”


    “以穆兄。”何茂丘眼神示意謝朧稍候,淌水上前幾步,對著齊鬱躬身長揖,“今夜勞煩你護下師妹,我代老師致謝。”


    夜雨拍打得馬車外的燈籠搖晃,光線明滅。


    不知過了多久,車簾才被掀開一角,露出車內人半張蒼白俊美的麵容,他居高臨下瞧著何茂丘,語氣有些漫不經心的冷,“用不著你來謝。”


    這話有些傲慢,何茂丘本該生氣。


    然而此時此刻,犯不著逞一時之氣,他便也按捺住了。


    “師妹,我們走。”


    謝朧連忙跟上何茂丘。


    她並不知道身後馬車內的人注視著她,知道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深處,才收回目光。


    雨水越下越大,何茂丘帶著謝朧,冒雨趕到家中。


    何家仍亮著燈火。


    何茂丘托母親去找來幹衣裳,看著周身周身狼狽的謝朧,安慰道:“備了熱水,等會泡一泡,換了幹衣裳便早些安歇吧。”


    他生性不愛多言,遲疑片刻,還是溫聲道:“已經沒事了,不要害怕。”


    謝朧坐在屏風下,問道:“你去見阿爹,他和你說了什麽!”


    她迫不及待想要從何茂丘這裏得知一些消息。


    何茂丘眉間微蹙,隻說:“老師與師母雖然暫時被收押,但謝家素來名望頗高,獄中諸人也不會為難他們。何況查案也需要時日,隻要在案子定下前,設法翻案便好。”


    “十一師妹,不要太擔心。”


    謝朧聽得出來,何茂丘這是在安撫自己。


    但她做了一場那樣的夢,夢裏謝家舉族因為謀逆被抄斬,這案子自然不可能輕易被翻。


    何況,韓修文和何茂丘怎麽會這麽及時地趕過來謝家雖然算是世代清貴,可還不至於手眼通天到這個地步,如此迅急地得知了錦衣衛的動向。


    隻怕,阿爹阿娘早有預感……


    究竟是什麽樣的事,明知有災禍還卷進去


    甚至韓家不惜惹禍上身,也要趁機前來擄走她


    謝朧心下不安,忍不住說道:“若是何師兄此時不告知我,等到來日,謝家舉家喪命,隻怕會來不及……”


    何茂丘驟然抬眼,深沉內斂的眼底透出一絲驚詫,低嗬道:“慎言!”


    看著何茂丘的反應,謝朧心下明白過來,隻怕何茂丘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的大概。父親一向將年少喪父的何茂丘視作親子,眼下謝家出了事,托付給何茂丘倒也合理。


    隻是,往日與謝家往來的人那麽多,為什麽獨獨托付給了何茂丘


    謝朧心下焦急,無意識攥住了何茂丘的衣袖,追問道:“我是阿爹的女兒,你知道些什麽,為什麽不能告訴我!”


    為什麽何茂丘能知道,她卻不能知道


    她才是謝家的女兒,不是嗎


    “謝娘子。”何茂丘的母親拿著幹衣裳走進來,視線掠過她的手,輕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熱水已經兌好了,先泡泡熱水換身幹衣裳吧,此時切勿惹了風寒。”


    何茂丘連忙起身,後退一步。


    “快去吧。”他也催促道。


    在兩人的注視下,謝朧隻好點了點頭。


    熱水加了生薑艾草驅寒,謝朧泡得好受了不少,放空思維回憶夢境裏的一切。按說,謀逆這樣的罪名,是要拿出具體的證據來的,偏偏夢裏謝家是被直接定了罪。


    所有人對此諱莫如深。


    再說了,父親不過是個清貴的翰林。


    雖說有幾分名聲,實際上卻沒什麽實權。就是想謀逆,也沒有那樣的本事。


    究竟是為什麽,才會背上謀逆的罪名


    謝朧趴在浴桶上,蔫蔫地歎了口氣。


    但也沒一會兒,她便強行打起精神,起身穿好幹淨的衣裳,擦幹頭發。


    推開門,何家母子正在正屋裏坐著說話。察覺到她出來,便下意識朝著她看過來,何茂丘連忙起身說道:“師妹早些安歇,若是要什麽,盡管和我母親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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