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算準了時間,在上課鍾聲響起之前回了學舍。


    他本意混在去各齋上課的學子之中,不會叫人發現他一夜未歸。


    然而,剛剛騎上書院圍牆,腳尖一個不經意勾到了什麽,頓時圍牆前後,鈴聲嘩嘩作響。


    梁映低頭一看,昨夜還什麽都沒有的圍牆,今日竟是掛上了一串串紅線穿的細碎鈴鐺,貼著圍牆,一眼看不到頭。


    幾乎是立刻明白過來這是書院新招的梁映,來不及細究書院對學子的關注,忙跨開步子從牆頭躍了下來。


    但剛逃開圍牆不過幾步,正在附近掛最後兩串鈴鐺的學錄不費吹灰之力,將梁映抓了個正行。


    “果然是你,夜不歸宿,學冊上得記你兩筆。”學錄從懷裏摸出一本冊子一支筆,將筆在舌尖舔了舔後,毫不客氣地在梁映的名字後做了標記。


    “你知道的吧,書院最是看中德行,學冊上若是一月之內記滿三筆,山長有權將你從書院學子中除名。”


    梁映不知道,但抓都抓到了,他也不能說不是。


    “好了,晚膳結束前交一份自討書。我先送你去齋堂上課。”


    說是送,其實是怕他再逃學吧。


    梁映默默跟在學錄身後,他沒記錯的話,今日玄英齋上午該學的課是君子六藝之中的——禮。


    “君子不可以不修身。衣冠嚴整,謂之外修。今日第一課,我數到十,各位自行正衣冠,端儀態,我來檢查。”


    長衡書院中,不僅四位掌事教諭各個學識淵博,另外聘請的六藝教諭也是各有來頭。比如教習禮儀的便是前禮部尚書,周景。他對禮之一事極為苛刻,平日的衣食住行,都已經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一。”


    剛靠近齋堂,梁映就聽見從這位周教諭手底下傳出混亂動靜。


    他從齋堂外的廊道一路走來,雕花的鏤空木窗一格格映出齋內學子繁忙景象:或是學子自己,扭著脖子前後查看,或是兩兩學子相互幫忙,扶正衣襟……


    又或是——什麽都不做。


    窗邊的青衫公子永遠閑適溫雅,他像是聽不到一聲聲的倒數。


    就這麽端正跽坐,和著青衫,猶如獨處高堂,看著他,仿佛時光都慢了些。


    “十。”


    梁映被學錄帶到齋堂門口,耳邊才聽到教諭數到了最後一個數。


    “你衣襟拉得太低——”


    “你、你還有你,要當道士啊?披頭散發,成何體統!全部都梳上去——”


    “你!不會修須就別亂留!一高一低看了就叫人難受!”


    周教諭手拿戒尺一路走,一路拍。


    “差!太差了!真是我教過最差的!”


    一路拍下來,竟沒有一個學子能躲過,可又有苦說不出。


    隻因周教諭下手力度剛好,拍得人心頭一震,卻又不傷身。


    但就算他們不行,總有一個人能行。


    全齋學子顧不得揉被打的地方,伸長了脖子看向齋中最後一排。


    “你——”


    教諭拉長了聲音,對著麵前的人不信邪地繞了三圈,實在是挑不出什麽錯來,這才把戒尺一收,下顎微揚。


    “就你還行,青陽齋的那兩個倒不如你,叫什麽?”


    “學生林樾。”


    青衫公子笑著欠身,作上揖禮。


    全齋學子一直憋著一口氣,此刻終於鬆下,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周教諭,你的學生。路上誤了些時間,讓他一同上課吧。”


    見合適氣口,學錄輕輕敲了敲門框,提醒道。


    “我的學生?”周教諭轉過身,剛暼了門口一眼,就像看見什麽髒東西似的,即刻緊緊閉住眼,用袖子擋住門口方向。


    “這什麽東西,如此有礙觀瞻!”


    梁映:“……”


    剛剛還覺得自己被罵得很慘的玄英齋學子又釋然了一些。


    至少,他們還沒有到不能入眼的地步。


    “如此儀態,我絕不會允許出現在我的課堂!”


    周教諭捂住眼睛轉回身,手上戒尺在林清樾案前敲了敲。


    “你,去幫他。”


    “胡須、頭發、衣襟,以你的標準,不弄好就別來上課。”


    第013章 真麵目


    “刮刀用我的,快些。”


    新領命的林清樾走到齋堂門口時,周教諭從他的書箱裏翻了翻,拿出一卷用細棉布包好的刮麵工具,隨手一遞。


    沒多給林清樾一個眼神,又回身坐在坐席之上,開始講起了《曲禮》這一篇的內容。


    玄英齋終於響起正兒八經的讀書聲。跟著邵安總是多幹許多麻煩事兒的學錄,合該鬆口氣,可他一回頭就看見他們齋齋長正帶著人往外走。


    “林樾,你去哪兒?”


    “回學錄,修麵一事還需用水,我想帶梁兄先回舍房,修下的碎發碎須也收拾得方便些。”


    多麽會為人著想的好孩子,平日需要維持齋房潔淨的學錄幾乎要感動哭了。


    可他定睛一看。


    “你們走的,不是回玄英齋的方向……”


    “咦?是嗎?學生不太認路,多謝學錄提醒。”


    問題是這個嗎?


    學錄吸了吸氣,在監視的命令和打掃的職責中有了決斷。


    “教諭未曾不讓你們聽課,你們便就在齋堂院子外修麵,水我替你們打來。”


    林清樾掃了一眼自從聽到要修麵,身形就微微僵硬的梁映,低頭道。


    “也是,那就有勞學錄了。”


    望著學錄主打速去速回的匆匆身影,林清樾不免腹誹:


    她就知道,這一出‘見識廬山真麵目’,逃是逃不掉的。


    “走吧,梁兄?”林清樾側身偏向齋堂院中的一處石桌石凳,做了個請的手勢。


    梁映沒有抬步,“我不想修。”


    至少不是現在,在他全無準備的時候。


    林清樾這回沒有順著他。


    “梁兄,周教諭的性子你剛剛也見了。你若執意,他是會算你不敬師長,蔑視課堂的。這若讓學錄記在學冊,便要算作兩筆。”


    “加上昨日的夜不歸宿,梁兄這就要四筆了。”


    梁映微微一滯,幽深晦暗的黑瞳隔著額發盯向林樾。


    他竟不知道,林樾如此細心將他的事記在心上。


    是真心實意的擔心,還是別有用意的故意提點?


    梁映本能地傾向後者。


    或許可以試探一下……


    “梁兄放心,我手藝還是不錯的。”


    見梁映還在思慮,林清樾已經在石桌上攤開卷起的棉布包,從中率先選了一把銀剪子拿起來試了試。


    哢嚓哢嚓,剪子空響了兩聲,日頭照著,寒光更甚。


    剛往前踏了一步的梁映被刀光晃到眼睛,不免又撤回了剛剛那步。


    就算是試探,也不能任由對方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那未免也太——


    梁映的思緒被林樾一把按坐在石凳上的動作打斷。


    對方似乎已經默認他踏出一步的行為是默許。


    梁映不及張口,說時遲,那時快,寒光便開始繞著他的頸側閃動,腳邊很快就如同下雪一般,層層疊疊落下亂須。


    片刻過後,清風拂過,鉗製他的力量消失,梁映霎時覺得下顎清涼了不少。


    再一抬眼,林樾已經偃旗息鼓,把銀剪子收回了布卷之中。


    轉身望向他時,眉眼之間隻見溫潤的笑意,剛剛迫他坐下的強硬仿佛隻是錯覺。


    “太長了,剪短些,後麵好刮。”


    梁映摸了摸自己隻剩胡茬的麵頰,林樾剪得——還真是手藝不錯。


    非常平整。


    他蓄了這麽些年的胡子,以往長得太長後,他都是隨手一絞。到如今長長短短,歪七扭八,就是他自己,也輕易修不成這樣。


    “水來了。”


    奔波一路的學錄把裝了熱水的銅盆放在林樾手邊,又在旁尋了個石凳坐下,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們繼續,我就是路上走得有些急,現在歇歇。”


    這監視的理由,也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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