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兩人既然已經決定北上深圳,就是為了重新開始新生活,不再留戀過往。


    原本兩人是打算在深圳這裏看看有那個廠子招人,他們就應聘進去,每個月拿工資,這樣一來,全家的生計不就有著落了嗎?


    想法很美好,現實很殘酷。


    首先,招工人的廠子不是沒有,但是條件苛刻,簡陽平和蘇琴軒年齡大了,許多人一見他們就連連搖頭。


    第二則是簡家南說的,她當時坐在床上,掰著


    指頭想要說服父母,“爸爸媽媽,你們不想自己出來單幹嗎?難道我們一家來了深圳還是苦哈哈給人打工,就不可以單幹嗎?”


    簡家南的這番話算是說到兩人心坎上了,現在國家頒布改革開放的政策,鼓勵創業,到處都是自己掙錢的小商人,這在以前還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到了現在到處都是。


    他們也幻想過做自己的老板,自負盈虧,掙多少錢都是自己的,也不用受氣,把握住機會加油幹,多好的事情啊。


    但他們還是有一點小顧慮。


    蘇琴軒苦笑著回答女兒的問題:“想肯定是想過的啊,但是我們能幹什麽生意啊,我跟你爸爸在廠子裏打了半輩子的工,出來外頭什麽也不會幹,這不現實啊。”


    簡家南驚訝至極,她沒想到在她心中無所不能的媽媽竟然會這麽想自己。


    她走到媽媽麵前,鄭重其事地說:“怎麽沒有呢,媽媽可以做出一些吃食,拿到火車站門口賣啊。”


    蘇琴軒很猶豫,“這能行嗎?我做的都是一些家常菜,會有人來買嗎?”


    簡家南著急:“怎麽不行了?媽媽做的飯菜天下第一,你看看我們剛剛吃的,我覺得媽媽的手藝一點也不比他們差,你做的比他們好,肯定有人來買!”


    見到蘇琴軒有幾分動搖,簡家南趁熱打鐵,“爸爸媽媽難道不想做自己的老板嗎?自己做生意雖然存在一些風險,但是也有很大的發展空間,賺多少錢都是自己的,而且還不需要仰人鼻息。”


    簡陽平反駁:“賺多少錢都是自己的,反之,虧多少錢也都是自己的,沒辦法保底。”


    但說實話,女兒的那一句“不需要仰人鼻息,在別人手底下討生活”確實是精準戳中了他的心思。


    何況在這個新的時代,一切都大有可能,一片欣欣向榮,誰不想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在新時代裏掙出一片新天地呢?


    於是,在女兒簡家南的說服下,兩個大人本來就存在的想法更加堅定了,這才馬上出門買了一輛小推車回家。


    有了小推車,大家都喜笑顏開的,不住誇讚這架小車有多好,有多嶄新鋥亮。


    然而蘇琴軒又發愁了,“要做些什麽好呢?”


    兩地相隔千裏,還有一道海峽橫亙中間,飲食文化都各不相同,她要做些什麽,才會在深圳也有市場?


    這個小問題一點也沒有


    難倒簡家南,“可以做一些我們家鄉的食物啊!既然大家都是廣東省的,那我們喜歡吃的,其他人也會喜歡。”


    這當然是有道理的,在1979年,海南島還隻是廣東省的一個市,加上兩個地方隔海相望,飲食習俗也有相近的地方,本地人對海南美食接受度良好。這個道理夫妻兩慢慢也能想到,但是女兒簡家南在當下就能指出這點,不得不說是一種天賦。


    這更加讓簡陽平夫妻兩個驚訝於女兒簡家南的天賦,他們既欣喜又憂愁,這份憂愁在看向隻知道啊嗚啊嗚吃著糕點的簡家北的時候更加深了。


    簡陽平摸著大兒子的腦袋,看著他茂密頭發上的幾個發旋,這孩子吃了這麽多,怎麽光長個不長腦啊,再看看坐在蘇琴軒旁邊跟她一起整理小推車單據的簡家南,真是恨鐵不成鋼地想給簡家北來一巴掌。


    簡家北被簡陽平的這種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爸爸你看我做什麽?”


    簡陽平沒好氣,“沒什麽,吃你的吧!”


    簡家北得了準話,立馬繼續忘我地投入到光盤大業中。


    蘇琴軒正在盤算賬本,他們變賣了海南家裏可以賣出的一切,那些賣不出的就送給了親戚好友、左鄰右舍,可以說是帶著全部家當背水一戰了。


    這段時間,路上交通花了一點,今天買小推車又花了一點,進賬難入賬少,這錢啊,花起來是真快。


    簡家南又來寬慰了,“是件好事呢媽媽,花錢多了賺錢也就多了,活水才好,錢花了才能賺。”


    蘇琴軒失笑,“你哪裏來的這麽多歪主意?”


    簡家南搖頭晃腦,“我也不知道啊,也許這就是天生的吧!”


    吃過午飯,蘇琴軒和簡陽平準備出門籌備原材料,他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要多看看周圍環境才好。


    臨走前兩個大人囑咐孩子們乖乖待在房間裏,有需要再找前台的阿姨。


    簡家南和簡家北都乖乖應下了。


    簡家南吃飽喝足,坐在床上暢想未來,“哥哥哥哥,你說媽媽要做些什麽才有人來買呢?”


    簡家北沒有一絲停頓地報出一連串菜名,“烤乳豬、菠蘿鴨肉、鹽焗貓眼螺……”


    簡家南不得不連連喊停,“是顧客喜歡吃的,不是你喜歡吃的。”


    簡家北嘟嘴,“這兩個有什麽區別?”


    簡家南:“區別可大了。”她古靈精怪地歪頭,“其實我覺得,車站人很多,每天都有無數人像我們這樣,從全國各地來到深圳。”


    “爸爸媽媽還在考慮去哪裏擺攤,其實我覺得可以將第一個擺攤地點放在車站,車站人多,光顧我們的人也會很多,哥哥你想,我們前幾日剛落腳的時候,是不是餓得饑腸轆轆的,半夜黑燈瞎火的也顧不上挑選美味,見到誰賣食物都買,隻要是食物就行?”


    簡家北一想,還真是如此。


    他很興奮:“那等爸媽回家我們跟他們說!”


    兄妹倆在房間內漫無邊際地聊著天,暢想未來,等到天色很晚,兩人都等得不耐煩的時候,爸爸媽媽終於回來了。


    簡陽平和蘇琴軒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一臉喜氣洋洋地回來了。


    簡家南一馬當先衝過去看,發現爸爸媽媽采買了很多食材,幹米粉,生肉,花生,林林總總的放在地板上。


    除了食材,簡陽平和蘇琴軒還采購了一些必備的工具,比如一個大桶,這些也花了不少錢。


    剩下七零八碎的耗材零件,都是簡陽平一個人包辦了,他好像重新回到往日在廠子裏當簡工的日子,很是意氣風發。


    他們住進來的招待所位於一樓,送了個小院子,還不額外收費,價格跟其他房間的一樣,蘇琴軒認為,這其中,簡家南的甜甜微笑和禮貌問好起了巨大作用。


    簡家南見原材料買齊了,像個跟屁蟲一樣在蘇琴軒後邊問這問那的,蘇琴軒嘴上分神回答,一個轉身卻不小心差點踩到女兒,生氣地將她推出去。


    “你看看就知道了,不許再問了,當心受傷


    。”


    他們一家四口正在熱火朝天地忙活著,每個人都有各人的任務,忙得不可開交。


    簡家南偶爾開個小差,回過頭看到一家人全都朝著新目標忙活,充滿活力的樣子,真是非常開心。


    蘇琴軒和簡陽平打算明天試水,售賣他們海南島本地的一道主食之一,海南粉。


    糕點華而不實,也許人們在權衡利弊之後,並不願意花錢買下,但是主食總會舍得花錢了吧?


    人們剛從火車上下來,肚子餓是第一反應,這個時候受到饑腸轆轆的身體驅使,是最有可能花錢買下一碗食物來撫慰自己的肚子。


    因此,一碗熱騰騰的米粉,就是不二之選。


    但是主食的選擇也很有講究,蘇琴軒的拿手菜不少,但要怎麽從她的那些拿手菜裏麵選出來呢?


    還是女兒給了靈感:“媽媽,你選最多人喜歡的就好啦!”


    簡家南這個小機靈鬼,早就看出來了媽媽內心裏的不確定,昔日裏颯爽英姿的女人因為來到了一個新地方,將要開始一項新工作,變得不自信起來,簡家南覺得,當務之急就是重新讓媽媽重拾自信。


    蘇琴軒喃喃:“最多人喜歡的?”


    簡家南歡快地回答:“是啊是啊!最多人喜歡的!你的廚藝可是但凡有人吃過就喜歡上,還有許多人找你討要方子呢,你想啊媽媽,大家都是人,沒道理其他人喜歡,明天的人會不喜歡吧!隻要定價合理,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的!


    等準備工作全部做完,四個人都大大鬆了一口氣,終於大功告成了。


    明天就是正是擺攤營業的日子,成敗看此一舉了!


    一家人都用夾雜著期盼和憂慮的眼神看著家當。


    晚上睡覺,蘇琴軒和簡陽平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蘇琴軒第九次翻身的時候,終於小聲地問丈夫,“你說,我們這次的選擇真的是對的嗎?”


    簡陽平安慰愛人:“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隻需要向前看,不用美化過去就好了。”


    蘇琴軒終於閉上了眼:“沒錯,你說得對。”


    一聽到改革開放鼓勵經濟發展的消息,深思幾個月後就決定背井離鄉,北上寶安,尋找其他的出路。


    這麽一個大選擇,即使是兩位幾十歲的大人也會感到惶恐不安,但為了安撫孩子,也隻能埋在心裏,在夜晚吐露心聲。


    但是丈夫說的話有道理,既然已經選擇了一條路,那就堅定走下去好了,天無絕人之路,難不成自己一家有手有腳,又勤勞能幹,還能餓死不成?


    一家四口一夜好夢,第二天早上四點就起來忙活了。


    把小推車擺好,再將鍋碗瓢盆都放上去,塑料袋什麽的都掛好,一家人就準備出發了。


    目標——火車站空地。


    擺攤第一天,開始!


    第4章 海南粉


    清晨,火車站人潮湧動,喧囂吵鬧。


    一列列火車就像一個個罐頭,將下定決心離開家鄉的人從天海海北運過來,人們從罐頭中離開,走入另外一個更大點的罐頭。


    同時它又是一個中轉站,不少人並不把這裏當成目的地,隻是先來打聽打聽,看看環境怎麽樣才做最後的決定。


    老黃也是這其中的一個人,秉持著“走一步看一步”的觀念,他並沒有辭去廠子裏的職位,而是特地挑了個周末,來深圳轉轉。


    對他這種舉動,家裏人無一不冷嘲熱諷。


    異想天開!這是妻子對他的回答,怎麽,一改革開放了就覺得遍地是黃金了?做什麽美夢呢!


    沒事找事!兒子對他嗤之以鼻,老頭子實在不像話,明明有個工作,雖然說不是個正式工,但好好做著,以後有關係了頂上去,自己結婚的時候還能傳給自己,多安穩的一輩子?


    唯一一個讓老黃感到些許安慰的就是自己的老母親了,她對自己兒子的飲食問題表達了極大的擔憂之情。


    “兒子啊,你說你一個北方人,到了那邊要怎麽吃飯呢?”老母親的這種擔憂自然不是空穴來風。


    老黃是北方人,他一個糙漢,本來是沒有花多大心思在飲食這方麵上的,但是母親說得多了,他也逐漸上心起來,是啊,怎麽辦才好呢?


    於是,在從老家上車的火車站前,他拍拍懷裏家人一定要他帶上的饅頭,心有餘悸地登上了火車。


    三天三夜的綠皮火車坐下來,他在車上就被擠得昏天暗地地想吐,現在好不容易下了車,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肚皮,第一時間就想找個攤子坐下來吃點東西。


    再說了,實在不行的話他還可以就著湯汁蘸饅頭,看了一眼懷裏的最後一個大饅頭,老黃心滿意足地笑了。


    懷揣著這樣的心思出了火車站門,在看到一眾小吃攤子的那一瞬間,老黃就聞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那股味道十分難以形容,好像是混雜了鹵水的異香、鮮美的肉香、米粉的清香等種種味道,十分開胃,讓人一聞就忍不住咽唾沫。


    他循著那股奇異的香味一路走,就走到一個小小的攤子前麵。


    乍眼一看,這個攤子跟其他的小吃攤沒什麽兩樣,同樣忙得熱火朝天的人,同樣冒著蒸騰白氣的大煮鍋,但就是有一種奇異的魔力在吸引老黃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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