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皇帝年紀正輕,又是太後唯一的孩子,他非嫡非長,之所以能登上皇位,除卻占據了個好時機外,還要歸功於他有一位十分厲害的母親。


    母男倆曾並肩度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時光,又有著同樣的利益,因此關係密不可分,但皇帝年歲漸長,早已不願意再做母親懷裏的乖乖兒,她們之間的矛盾,未來必定隨著皇帝親政而逐漸激化。


    這些詹明德費盡心思收集來的情報,全都共享給了一號。


    一號不負眾望,果然說動了皇帝。


    因為房間裏還有別人,詹明德沒有同一號多說,她這邊沒有什麽勁爆消息分享,兩人僅僅互相交換了一下彼此的近況。


    州試的人數要比縣試多得多。詹明德所在的征旗府轄下共有一十七個州,每個州又有五到十五不等的縣,縣城再往下才是詹明德家所生活的小鎮,大曜約莫在幾十年前有過一次很驚人的人口增長速度,但隨著時間流逝,又慢慢降了下去,維持在一個還算穩定的數字。


    一般像這種學科競賽,男生占比很少,放眼望去幾乎全是女生,詹明德已經習慣了,這地兒要是男生多才叫奇怪呢。


    考試的過程中沒出什麽意外,由於提前做完了試卷,詹明德便打開了彈幕器。


    「別的不說,詹明德真可以說是難得一見的超級學霸了。」


    「她這樣的應該走科研的路子吧,誰能想到她最終從政去了呢?」


    「主要是有阮酥這個賢內助,讓她能夠沒有後顧之憂的去做事。」


    「所以說賃夫賃賢,不管什麽樣的關係,隻讓其中一個付出是不正常的。」


    「阮酥能幫到詹明德的可不止這一點,你們是不是忘了他的出身啊?」


    「阮家確實,沒倒之前,的確是有點東西的。」


    詹明德默默地看著彈幕,內心毫無波動,她發現不管什麽時候自己打開彈幕器,這些彈幕都會將她和阮酥扯到一起,似乎阮酥持有彈幕器時也是這樣。


    但對於彈幕後麵的人來說,無論它們是什麽身份,又來自哪個世界,都肯定沒有生活在大曜,既然如此,詹明德跟阮酥是不是一對,未來會不會走到一起,又有什麽緊要?


    而且就連透露出來的消息也都比較模糊,迄今為止,詹明德隻知道,未來一號會有很高的成就,會賃阮酥為夫從,而阮家似乎要出事——說真的,這三件事,除了一號跟阮酥的關係外,另外兩件可稱不上什麽秘密。


    一號的學習能力與動手能力都很強,而且非常有主見有計劃,這樣的人不可能默默無聞,未來在某一方麵做出成就是顯而易見的,還需要彈幕來告訴她?


    至於阮家出事,詹明德也並不覺得意外。


    返回祖籍避禍一事,在源國也並不少見,這象征著曾經手握大權的重臣向皇帝讓步,為的便是家族的未來,一般情況下,心胸不算狹隘的皇帝一旦接受了臣子的示好,便不會再對他動手。


    可架不住哪一天皇帝突然改變了想法,又或者是阮家的避禍隻是表麵,實則領藏玄機——那麽日後的倒塌就同樣不奇怪。


    去掉錯誤的選項,剩下的便是正確的了。


    ——它們想要一號跟阮酥結合。


    原因呢?目的呢?


    人有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受到環境或語言的影響,謊言說了一千遍就會變得真實,更遑論是這麽個奇妙的東西,沒看到現在詹明德就已經會去注意阮酥了嗎?即便這份注意與情愛無關,但誰敢保證日後也不會發生蛻變?


    一號未來是有一番驚人成就的,彈幕卻無時無刻不在撮合她與阮酥,如若這兩人當真能成,感情如何暫且不提,詹明德能眼睜睜看著阮家敗落嗎?即便她狠得下心,阮酥不會求情嗎?假如兩人真的產生了情感,誰敢保證一號不會改變?


    詹明德做了個大膽的猜測,她認為這些奇怪字體的存在,目的遠不止做媒,阮家恐怕才是它們真正的目標,再往遠了想……阮家是因為什麽返回祖籍的?


    這一點,彈幕可從頭到尾都沒有透露過。


    一旦涉及到真正的秘密,馬賽克就會適時出現,絕對不讓詹明德看見。


    思來想去,詹明德還是決定趁身份沒有換回來之前,主動出擊。


    即便到時候她受到彈幕影響,與阮家關係有了變化,但這一切都跟一號無關,等一號回來仍然能夠繼續她的人生。


    而一號在源國所做的,似乎也是自己難以做到的……兩人會靈魂互換,是不是正因為這個?


    詹明德沒有貿然接近阮酥,她對他的態度許多人都知道,突然改變隻會讓人覺得奇怪。


    她最先找到的人是林承嗣。


    林承嗣家裏是開養豬場的,不誇張的說,小鎮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家吃得都是林家豬肉,林承嗣的母親很有生意頭腦,為了拓展市場,隻要購買超過三十斤就提供派送服務,其中自然也包括家大業大的阮家。


    豬肉在數十年前的大曜還上不得台麵,如今已經是家家戶戶的不二之選,實在是豬肉美味,能夠做的美食太多,阮家老太爺尤其愛吃燒得噴香軟爛的粉蒸肉,幾乎頓頓要有。


    “你想做派送?為什麽啊?”林承嗣不解地問,又很有情義地說,“是缺錢嗎?我可以借你啊,要多少有多少,要是我的不夠,我去問我娘要。”


    詹明德搖搖頭:“這不是要放寒假了嗎,學校安排我去府城參加集訓,我就想趁著這幾天找點事情做,轉移一下注意力,不然在家的話就會緊張。”


    林承嗣太懂了:“我明白我明白,就像我每次考試之前就特別想幹點別的,連蹲個廁所都能蹲一個時辰。”


    詹明德:……


    “放心,我給你安排,保管給你安排得妥妥的!”


    詹明德州試成績優異,順利進入府試,如果能夠奪得前三的名次,就能參加國試,國試成績名列前茅的話,甚至可以直接跳過中學專攻自己喜歡的學科。


    林承嗣說到做到,回家後果然與母親提及此事,林母對詹明德的做法十分認可,並將林承嗣也丟去一起,讓不愛學習的家夥提前感受一下養家糊口的女人的艱辛。


    真以為米麵肉都是大風刮來的呀,跟個陀螺似的不抽不動。


    林承嗣沒想到幫朋友個忙連自己也拉了進去,奈何她家當家做主的是她娘,林承嗣再不情願也得乖乖聽從。


    為表不滿她還離家出走了半天,中午到飯點兒就又老老實實歸家了,所以她娘都不知道女兒曾經離家出走過。


    以至於天不亮林承嗣就得爬起來跟詹明德碰頭,她把自己包裹的像個粽子,嘴上還不停抱怨:“我娘怎麽那麽狠心呀,這麽冷的天也能叫我起來,太無情太殘酷太無理取鬧了。”


    兩人分別領了一輛腳蹬三輪,要送的肉按照路線和人家的不同各自貼著標簽,詹明德本來就有別的想法,林承嗣完全被她牽著鼻子走,所以詹明德很輕鬆地就拿到了阮家的單。


    在這之前,詹明德嚐試過用其它方式打探消息,但阮家很奇怪。


    他們完全不跟附近鄰居來往,偶爾出門走訪,也多是官府或本地有名望的人家,且次數極少,大門終日緊閉不開,家院又修得很高很高。


    讓人摸不著頭腦。


    之前剃成光頭的腦袋已經冒了一茬新發,寒風一吹頭皮生疼,詹徐氏給詹明德織了毛線帽,加上耳護,已經不算特別冷了。


    征旗府還算暖和的了,在詹明德的記憶中,源國京城的冬天那才叫真正的滴水成冰,人往外麵站一會兒都會生病。


    林承嗣選了跟詹明德相近的路線,非要兩人並肩騎。


    天蒙蒙亮的街道上人影寥寥,詹明德按照住址一個一個送過去,她也不覺得累,因為林承嗣的母親還給她倆開工資呢。


    這還是詹明德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賺錢,感覺蠻新奇。


    扣了門,前來開門的門房是個中年男人,穿得嚴嚴實實,看起來早就醒了。


    詹明德低眉順眼:“我是林家養豬場的,來送肉。”


    門房打量著她:“怎麽換人了,之前那個呢?”


    詹明德:“天冷,發燒了,請假在家裏躺著。”


    門房說:“我看你挺小的,林家還雇傭童工?”


    詹明德:“不是的,我就是學生當久了想體驗一下生活,回去後還要寫成文章呢。”


    門房沒再問,讓詹明德進去了,畢竟阮家上上下下幾十號人,每天光肉的需求量就很驚人,像門房這樣上了年紀的男人根本拎不動,而且以前也是讓人送進去的,沒道理換成個少年就得讓,那阮家的錢豈不是白花了?


    詹明德很有規矩,不抬頭四處亂看,也不出聲詢問,老實的表現被門房看在眼裏,對她的態度也略有上升:“送到廚房要檢查過沒問題之後才簽收。”


    詹明德低眉順眼:“應該的。”


    這個點兒阮家已經起了不少人,仆人們在院子裏四處奔走,阮家是個三進院,占地麵積很大,所需要的仆人也很多,這還是在阮酥父親留京的前提下。


    因為詹明德是第一次來,門房還得引路,詹明德被帶著九曲十八繞走了好一會兒,才到達廚房所在。


    這裏恐怕是阮家最燈火通明的地方了。


    阮家老太爺年紀大了牙口不好,要吃軟爛的東西,連粥都得早早熬上,而且別看阮家自京城回到鄉下,實際上他們家底很是豐厚,這一點從阮酥的穿著打扮就能看出來。


    衣服料子都是極好的,腰間用作裝飾的玉佩水頭極為罕見,這樣的玉,尋常人家怕不是要當作傳家寶束之高閣,但阮家卻能拿來給孫輩隨意佩戴。


    詹明德忍不住想,阮家之所以離開京城,返回祖籍韜光養晦,該不會是犯了什麽貪汙大案吧?


    彈幕器那些字體的話,詹明德沒有全信,也沒有全不信。


    “好了,到了,你把這些肉都拎進去就能走了。”


    詹明德應聲,將小車停下,從上麵往下拎肉。


    林家養豬場的肉都是打包好的,尤其是派送到這些富貴人家的,連外包裝都是很精致的木盒,看起來就很昂貴很體麵。


    然後詹明德就發現,廚房裏幾乎全是女人。準確點來說,從進門後到廚房,這一路上碰見的仆人,也都是女多男少。


    大曜早已廢除奴隸製,各家聘請的傭人從法律的角度來講,與主家是平等的,所以表麵來看,阮家這麽多仆人,隻要人家付得起錢,雇傭得起,那就跟詹明德沒關係。


    可問題在於,一路上詹明德所遇見的仆人,與廚房裏的這些,她們穿得都是男子才會穿的長裙,頭發也都留得很長,甚至於詹明德眼前的這兩位,描眉畫眼不說,還塗了鮮紅蔻丹,看起來完全是男人的模樣。


    這是怎麽回事?


    “二夫人,這是今天的單子,您看要是沒問題的話,就可以簽收了。”


    二夫人。


    這並不是什麽秘密,阮家老太爺共有四個男兒,沒有女兒,或者說阮家簡直就是被詛咒的家族,因為他們家隻生男的不生女的,傳出去都讓人覺得晦氣,盡生些賃不出去的賠錢貨!


    由於阮家長男最出息,阮老太爺回鄉時,特意將大老爺一家留在京中,自己則帶著次男與三男兩家回到祖籍,至於最小的四男,數年前被外派到某個小縣做官,多年未能升遷,不得朝廷允許也無法返京。


    原本阮家是能從中運作一下的,結果阮老太爺急流勇退,這件事就如同不存在一般。


    詹明德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看見的女人,上到九十九下到繈褓裏吃手,個頂個都生得比源國男子都要高大健壯,雖然也有矮個跟瘦子,但都比男人勁兒更大。


    女人跟男人天生就有力量差距,這是上天決定的,可站在詹明德眼前這兩位夫人,她們不僅穿著華麗的男裝,又像男人一樣描眉畫眼,連身高都很嬌小,腰肢細得兩隻手就能掐住,皆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其實對詹明德來說,這樣的才是她熟悉的女人,但誰叫這裏不是源國是大曜,打扮成這樣反倒顯得古怪。


    兩位夫人說話輕聲細語,在查看單子無誤後,便蓋了個章遞過來。


    詹明德接過單子滿心不解,但她什麽也沒說。


    阮家會送阮酥去讀書,原本詹明德以為隻是對男孩一視同仁,就像普通人家砸鍋賣鐵都要送女孩去上學一樣,可就她今天看到的,事情似乎並不是她想象中那樣。


    阮家……


    之後接連數日,詹明德都按時按點上門送肉,她脾氣很好,又能說會道,很快便與門房混熟了,再來時,門房便不再親自給她引路,而是讓她自己去。


    詹明德從不拖拉,總是快去快回,也正是這難得的時機,讓她明白了阮家究竟是怎麽個情況。


    他們固執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試圖維持百餘年前大曜尚未出現前的尊榮,獨屬於男人的尊榮。


    阮家兩位夫人的模樣,正是當初陶氏皇族統治下女人的模樣。


    他們改變不了外麵的女人,就先從自家女人開始改變,比如要求她們遵守女戒——這糟粕玩意兒早已失傳,但阮老太爺何許人也,人家硬是能自己編寫一本阮氏家訓,專門用來要求兒媳。


    是的,阮家不賃,隻娶,連著四位夫人都是娶進門的。


    這四位夫人,除卻跟隨四老爺外派的四夫人外,其餘三位夫人那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規矩得不能再規矩,活脫脫便是源國貴婦人的樣子。


    不僅如此,她們雖貴為夫人,卻還要早早起身侍奉夫君與婆母,甚至在家裏有廚子的情況下洗手作羹湯,阮酥那一身做工精細的衣衫,更是夫人們一針一線所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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