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驚訝這個,不如驚訝圍繞著海人家園所在這片土地的古怪磁場的消失。


    這些天尐娘始終在嚐試確定海人村落所在的方位,奇怪的是沒有一次成功過, 記錄好的航線穩定程度非常差, 長一點能堅持個三五日, 短一點興許剛剛測量過後數據便產生起伏,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讓她懷疑, 也許船隊會遇上異常的風暴潮,並不僅僅是因為運氣不好。


    但在出航這一日,所有異常消失不見, 尐娘不信邪地測試了好幾遍, 發現不僅司南恢複了正常,連航線圖都沒有再出過錯。


    也就是說,離開這裏之後, 她們還是可以按照航線圖原路返回,不會迷失航向。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尐娘對此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如果說最初她選擇隨行出航是為了賺錢改善生活,那麽在經曆了如此漫長的旅途後, 錢對她來說還是非常重要,但她也產生了另一種不亞於賺錢的渴望。


    她想知道大海為何如此神秘, 這張航線圖的終點又會是哪裏。如果不出來,而是留在家中,她可能會安分守己地成親生子, 在船上從生到死, 總之絕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與尐娘感觸相同的還有簡伏丹,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簡樸榮了, 曾經作為牢籠困住她的人,對她造成的威脅和恐懼都在逐漸淡去, 她以前總在兩種選擇中搖擺不定,是破罐子破摔還是隨波逐流,現在她有了更好的想法。


    小海人很活潑,一點不認生,跟劉敬諾剛認識就玩到了一起,劉敬諾還開玩笑說她的名字跟公主很相似。


    公主的封號是巍鈭,而小海人叫作魏紫,水性極佳,連尐娘都要甘拜下風。


    外麵幾個沒長大的又跑又跳,比夏日枝頭的蟬鳴還要吵鬧,船艙內的了了卻並沒有怎樣注意,她手裏正把玩著什麽東西,與海人大祭司的對話猶在耳邊回響……


    “你確定要我將其取走?”


    大祭司滿是歲月滄桑的麵容顯得很平靜:“是的。”


    了了:“取走之後,這片土地便不再受海神庇佑了。”


    大祭司當然知道這一點,她是在深思熟慮過後才做的決定,如果她自己能夠做到,早在很久以前便會如此,偏偏她不行。


    “傳說第一代海人來自海底。”


    自稱海人,其實並不是因為她們依海而生,也不是因為個個生來會水,第一批走上陸地的海人,甚至並不長這副模樣,她們耳後有腮,指中有蹼,原本生活在海底。


    但滄海桑田中,生活著海人的土地逐漸升高露出水麵,海人難離故土,便向海神祈禱,希望能夠得到庇佑,留在陸地上生活。


    海神回應了她們。


    “所以真的有海神存在?”了了問,“你們見過?”


    大祭司搖頭,她沒有見過,但大祭司代代相傳,海神絕不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在海人的祈禱中,海神賜予了她們一片鱗片,鱗片融入到這片土地之中,不僅讓海人能夠在陸地上呼吸、行走,還在周圍形成了特殊磁場,雖然偶爾也會有其它大陸的人穿越風暴潮來到這裏,但從未給她們造成過危險。


    但過度的保護是一種閉塞,讓海人停滯不前,她們隻要生活在這片土地就能安逸一生,除了生老病死再無任何煩憂,可這樣真的好嗎?


    “我想我們也應當向前看,否則一定會如初代海人無法再繼續生活在海底那般,也將失去如今的家園。”


    大曜的船隊為她們帶來了知識與工具,大祭司相信海人能夠煥發新生。


    “第一眼看見你,我便察覺得到,你身上有著海神的氣息。”


    明明是一雙盲眼,卻好像什麽都可以看穿。


    此時此刻,海神留下的那片鱗片,正被了了握在手中。


    這真是一片極為耀眼的鱗片,哪怕在土地中棲息了數百年,依舊一塵不染,摸起來觸感堅硬,光滑又冰涼。


    海人會將了了當作海神在人間的化身,不僅僅是因為她凍結了大海,而是她所使用的力量,與鱗片中蘊含的氣息極為相似。


    “公主!”


    劉敬諾忽然在窗邊冒頭,熱情邀請了了出來玩耍:“你一個人待著不無聊嗎?我們來打球呀!”


    她舉著一根手指,由橡膠所製的球甫一問世,便在劉敬諾心中占據了至高地位。


    不等了了回應,她就把腦袋往前湊了湊:“咦,你手裏拿得什麽呀,蛇鱗嗎?好大一片!”


    這得多粗的蛇呀!


    了了:“自己玩去。”


    劉敬諾嘟噥了聲好吧,不情不願地走了,她們正打算分成兩隊打對抗賽呢,因為是抓鬮,把納蘭茗抓到她這隊了,不是她瞧不起那家夥,納蘭茗玩心眼子無往不勝,身手吧勉強也還算可以,但運動卻並不在行,所以劉敬諾就想把了了拉進隊,作為補償,她可以把納蘭茗扔到陶瀾那隊,這樣對麵多出一個人,也不算吃虧了。


    陶瀾:嗬。


    據大祭司所言,海人來到陸地生活,約莫是在四百年前,她們短暫地得到了海神的庇佑,但隨後的四百年間,海神沒有再給予過她們任何回應,了了可以確信,本世界並不存在超自然力量,如果出現了鬼神妖怪,一定來自其它世界。


    也就是說,四百年前回應了海人呼喚的海神,隻不過是本世界的過客。


    一片鱗片就能保護這片土地數百年之久,這樣強大的力量,必定會受到世界排斥,想必待得時間不會很長。


    劉敬諾說這是蛇鱗,其實並不是。


    這是一片龍鱗。


    了了將手裏的龍鱗握緊,大祭司沒有說錯,她從這片龍鱗上感受到了異常強大又親切的力量,說起龍,了了也不是頭一回見,她還扒過龍皮抽過龍筋,但那些龍跟這片龍鱗相比,簡直如同幼兒一般。


    她取走龍鱗,消失的並不僅僅是海人所在大陸的磁場,還有大祭司所擁有的巫力,海人一族在水下無需呼吸的本能——她們將變得與常人無異,再精通水性,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一個猛子紮進去三天三夜不起來。


    龍鱗保護了她們,卻也困住了她們,外麵的人進不來,裏頭的人也出不去。也許連那位海神都沒有想到,她一時興起留下的力量,會滋生出如此強大的種族。


    了了看過海人祭壇中的壁畫,上麵記錄了初代海人與海神相遇的故事,壁畫上的海人除了有個人形外,與“人”真是沒有一絲相像,完全就是魚頭人身,甚至人身還長著鱗片,許多海人花了很長時間來學習用雙腿走路。


    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族群,因為海神的庇佑存活了下來,也許未來她們還能創造更多奇跡,那誰知道呢。


    小公主走了個狗屎運,原本了了恢複得很慢,可有了這片龍鱗,所創造出的身體雖然不如冰雪之軀,但卻具備海人的特征,這下是真的扔海裏她自個兒能遊回大曜不怕累了。


    了了沒有花太多時間在龍鱗上,她們接下來的目的地是夜遙。


    要不是半途受到磁場影響,被卷入風暴潮,稀裏糊塗來到這裏,按照原本的行程,她們早該抵達夜遙了。


    夜遙國國土與平雪差不多,民風頗為開放,掌權的國王是這三國中唯一一位女性,對於大曜船隊的到來,國王表現得很熱情,雙方友好地進行了交流與信息互換,並成功建交,國王心裏也鬆了口氣。


    平雪政變一事,她已然知曉,對於大曜使團便很是忌憚,生怕夜遙被盯上。據說大曜的國土是平雪的數十倍,若是起了衝突,以夜遙的兵力,恐怕難以一戰。


    好在大曜態度友善,並不像傳言中那樣蠻橫。


    夜遙是目前船隊所到達的最西邊的一個國家,眾人在這裏見到了第一個金發碧眼高鼻深目的家夥,她是一位來自遙遠的西方國家的商人。


    尐娘一直以為老鯊的航線圖就是全部,但讓她沒想到的是,原來在夜遙以西,還有其它國家!


    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大?究竟有多少國家,這些國家又一共生活了多少人?


    名叫艾達的商人是一位貴族,她在家族爭鬥中落敗,為了不被人拿捏人生,這才帶著全部財產買了一條船出海做生意,希望能夠快速累積起財富,將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奪回來。


    納差跟平雪兩國的人長相與大曜就有明顯不同,但大家都是黑頭發黑眼睛,艾達的眼珠卻像翡翠一樣!


    沒人見過長相如此奇怪的家夥,便裏三層外三層將人包了一圈,看了個心滿意足。


    艾達會到達夜遙,出於一場意外,她本來的目的地並非夜遙,但船隻在海上遭遇了風浪,所有船員都死了,隻剩下奄奄一息的她抱著塊破木板漂流到了夜遙,並為一戶漁民所救。


    又因為長相奇特,很快便被上報。


    得知大曜的船隊還要繼續航行,艾達高興極了:“我可以帶你們去往我的國家!”


    她請求船隊將她一並帶上,作為回報,她可以為她們指引方向。


    尐娘激動地捏著手指,目光難掩迫切,她希望公主答應!


    得到肯定的答複後,艾達欣喜若狂,哪怕了了告訴她,船隊不會立刻駛向她的國家,她也不以為意:“沒有關係,我也不想就這樣空著雙手回去,我那群吸血鬼一樣的兄弟,一定會嘲笑我,恨不得將我踩到泥巴裏去!”


    她是個非常優秀的商人,本來這趟出海能夠賺得盆滿缽滿,誰知卻倒黴地遇到了大風浪,但要說不幸吧,好像又沒有不幸得徹底,因為她全須全尾的活了下來,隻受了一點皮肉傷。


    “我會很多國家的語言,我可以為你工作,隻要你支付我一些酬勞。”


    艾達原本的打算是,跟夜遙國王交好,看是否能夠讓對方願意贈送她一艘船,再資助她一筆錢,這樣她可以招收一批船員重新做買賣,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很快就能將債還清。


    劉敬諾已經是最外向的那個了,艾達比她還要活潑。


    就這樣,船員又多了一位,眾人這才知曉,在大曜施行海禁之時,西方的許多國家彼此之間早已互享航線,這個世界遠比她們想象的更加廣闊。


    自此一去,便是七年。


    她們離開時,晴水府尚且是一片混亂,當地官府欺壓漁民,竭盡所能征稅斂財,又中飽私囊,私吞貢品珍珠,堪稱是烏煙瘴氣,與其相連的青天府、曆揚府也沒好到哪兒去,爛作一處。


    連船隊出航前,都險些被腦滿腸肥的官差訛上。


    然而當她們回歸時,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個頭已經竄得跟廿九相差無幾的劉敬諾拿著望遠鏡驚呼:“咱們確定沒有走錯路嗎?前方應該就是晴水府的碼頭吧!咱們是要從這裏入境的對吧?”


    比起去時,如今船隊已經增加到了二十六艘,船上盡是貨物,因此每一艘都吃水極深。


    在躺椅上小憩的少年起身過來,將望遠鏡搶到自個兒手上——明明她自己就有一副。


    “唔,看起來是很不錯。”


    碼頭明顯重建過,秩序井然,甚至還停靠著兩艘戰船。這些年她們行蹤不定,與大曜的聯係經常中斷,但也知曉朝廷開始注重水師,如今負責晴水府水師訓練的,正是兵部培養的人才。


    “尐娘!伏丹!馬上你們就要到家啦!”


    其實還有更好更大的碼頭可供停靠,但這裏既是出航之處,也是離簡伏丹跟尐娘家最近的地方,因此回航時,還是選擇了此處。


    尐娘與簡伏丹從船艙裏走出來,並肩向晴水府碼頭眺望,一去近十年,從前的許多煩惱早已煙消雲散,她們摩拳擦掌地準備回來大幹一場,思鄉之情有,但並不多。


    尐娘好一些,她家裏人口雖多,倒也和諧,所以對家人頗為思念,簡伏丹則完全相反。


    她並沒有很想念祖父,也不想念晴水府。


    自她幼時起便已家道中落,印象最深的是在家裏四處翻找值錢物品,甚至想要把她賣了的父親,以及揮舞著拳頭凶神惡煞,闖進屋裏見東西就搶的賭場打手,再不然就是脾氣暴躁總是板著臉罵人的祖父……童年是海水的鹹腥,一層又一層的海浪,幹不完的活,賺不到的錢,吃不飽的肚子與荒蕪的心。


    此番回國,眾人必定要得封賞,出海這些年,大家都已身家不菲,簡伏丹卻沒有留在晴水府的想法。


    她還是對造船很有興趣,但她不喜歡晴水府。


    等到船隊停靠碼頭,當地官員早已前來迎接,她提前知曉了船隊歸來的消息。


    簡伏丹與尐娘沒有參加當日的洗塵宴,而是各自歸家。


    尐娘走時,家裏人還生活在漁船上,憂愁著這一年的珍珠采得不夠,交不上去,怕是要連賴以生存的漁船都會被沒收。


    但如今全家人已經在漁村安定下來,還有了屬於自家的房子,尐娘一走多年,姐姐們都已成家,過得似乎比從前在船上要好,又似乎並沒有太好。


    在航行了四年後,她們到達過一個名叫令沂的國家,這個國家女尊男卑,就像是升級版的海人。


    返航時她們重回海人村落,大祭司身體依舊硬朗,她們改族為國,並與夜遙及納差等國成功建交,人口雖少,戰鬥力彪悍卻出了名,根本沒國敢惹。


    大曜也好了許多,換作從前,尐娘早激動不已了,可現在她卻覺得遠遠不夠,如果隻是這樣的話……遠遠不夠。


    姐姐們雖已成家,不必再在海上討生活,為了采珠命懸一線,卻也各有各的煩惱。


    大姐成婚四年,接連生了兩個女孩,夫家還想她繼續生,一直到生出男孩為止。


    這種事並不少見,許多人家娶妻,甚至要求兒媳先生出男孩,才願意將人迎入家門。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了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哀藍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哀藍並收藏了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