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並不回答這問題。


    薛白又問道:“高將軍讓我聽你調遣,不會是要我淨身入宮吧?”


    麵對這個問題,高力士來了興趣,似玩笑般地道:“我豈敢如此啊。”


    “為何不敢?”


    高力士小聲道:“那虢國夫人、杜家二娘還不殺了我?”


    這話算是他敲打了薛白,但他隱隱卻感到薛白是在試探他。


    “對了,王忠嗣為你求情了,具體為何,你自己查。”


    “多謝將軍相告。”


    “你為何一直以來與東宮不死不休啊?”


    兩人並肩走著,高力士忽然問了一句。


    薛白應道:“高將軍也知道,東宮曾經活埋了我。另外,我與杜二娘的關係過深了。”


    “這些恩怨畢竟可以過去,可需我當個說客?”


    “恕我直言一句。”薛白道:“李亨望之不似人君,慶王長而敦厚,推長而立,誰敢複爭?”


    高力士問道:“那你為何支持慶王?”


    薛白道:“高將軍這話問的,怎好對著答案問問題?”


    眼看試探不出什麽來,高力士也就不再試了。


    出了宮,他們去往光德坊京兆府衙門。


    “說正事吧,既說壽王是被你查到了罪證才惡人先告狀,說說你是如何查到的。”


    “是,汝陽王死後,我在汝陽王府中探查,問了一些仆婢……”


    ***


    楊國忠擔任了京兆尹,一直不擅俗務,好在還有兩個京兆少尹,其中,杜有鄰權力小、做的事也少,平時京兆府的事務多是由另一個少尹崔光遠處置的。


    直到這次,杜有鄰一查就查出了大案。


    遙想天寶五載,他還是大案的犯人,如今反過來查辦旁人,可謂是世事無常。


    “妄稱圖讖,這不是小罪啊。”馮神威看罷卷宗,一臉為難,道:“還牽扯到壽王,最是不好處置啊。”


    杜有鄰聽了前半句話,連連點頭,歎道:“我當然知道。”


    待聽得後半句,他不由問道:“牽扯壽王有何難辦?”


    馮神威斜睨了他一眼,沒給回答。


    杜有鄰反應雖慢,倒也不全然就是傻的,馬上明白過來,心裏嘀咕道:“聖人愧對壽王,不願輕易處置他啊。”


    “聽聞此案中有個關鍵人證,叫奚六娘。”馮神威放下手中的宗卷,道:“安排一下,高將軍一會要過來親自審問她。”


    “馮將軍放心,人證看管得很好。”


    馮神威含笑點了點頭。


    他雖才剛剛著手此案,卻已察覺到了一些不妥——高力士甫一得知壽王的案子,立即就要求京兆府把奚六娘交到內侍省,奇怪的是,杜有鄰老實答應了,卻沒有照辦,說是要等右相的批文。


    以內侍省的權柄,本不該有哪個衙門敢陽奉陰違,但還真就讓杜有鄰拖了兩天,使得高力士還要親自過來。


    “馮將軍、杜少尹,高將軍到了。”


    “快去迎。”杜有鄰連忙往外走去。


    馮神威留心著他的反應,提醒道:“杜少尹還是將奚六娘提來為好,高將軍忙,莫讓他到了還要等太久。”


    “那我去提人?”


    “去吧。”


    杜有鄰轉身往京兆府後衙走去,穿過長廊,前方卻是守衛森嚴。


    他推門進了一間屋子。


    有一女子正在負手踱步,眼神裏有深深的思慮,聽得推門聲,抬起頭來,喚道:“阿爺。”


    今日來的是杜媗。


    “我等帶奚六娘過去,高力士要親自審。”


    “薛白如何了?”


    “馮神威沒說,但既是查壽王的事,想必該是無恙了吧。”


    杜媗眼神當即有了驚喜,卻來不及展露笑顏。


    “奚六娘人呢?”杜有鄰道:“我帶走。”


    杜媗喃喃自語道:“高力士親審……容我想一想讓她用哪套說詞。”


    “沒時間了。”


    “馬上。”如此催促中,杜媗還是柔和的語調,手掌稍稍一抬,道:“我馬上決定。”


    ***


    “還沒安排妥?”


    “馬上,已讓杜少尹親自去帶過來了。”


    “辦事多上心些。”


    高力士叱了馮神威一句。


    他帶著薛白入了堂,坐下又稍等一會,才見杜有鄰匆匆領著奚六娘過來。


    高力士故意將薛白帶來,為的就是觀察奚六娘一見到薛白時的反應……隻見她低著頭進來,有一個偷瞥眾人的動作,之後目光果然是第一時間落在薛白身上,多觀察了一眼,方才再低頭掩飾。


    “你便是奚六娘?”


    “奴家是。”


    “識得他嗎?”高力士抬手一指薛白。


    “識得。”奚六娘道,“汝陽王薨後,薛禦史到王府裏來查了汝陽王的死因,問了幾句話。”


    “問了什麽?”


    在來的路上,高力士已問了薛白同樣的問題,此時則是看兩人的口供是否一致了。


    奚六娘沒有太多猶豫,緩緩說了起來。


    “他問,汝陽王死前都見過誰。奴家是王府的舊人了,得汝陽王信任,因此恰好知道汝陽王數次喬裝打扮去見了壽王……”


    高力士聽著,臉色平淡,像是早知道結果。


    待奚六娘說完,他轉向薛白,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你都安排妥當了?”


    “應該說證據本就很完整。”


    高力士看向邊上記錄口供的吏員,等他提著毛筆寫下最後一個字,道:“審也審過了,都下去歇歇吧。”


    “喏。”


    “我單獨再問奚六娘幾句與案情無關的話。”


    眾人一愣,杜有鄰不由道:“高將軍,這是犯人,萬一……”


    高力士道:“她是證人,不是犯人。”


    杜有鄰隻好看了薛白一眼,帶著眾人都退下。


    最後,堂中隻剩下高力士與奚六娘。


    “阿爺。”


    奚六娘喚了一聲,跪倒在地,道:“孩兒沒用,被杜妗派人劫了。”


    “你還能回來,哪能說是沒用啊。”高力士歎道,“我在寧王身邊安插了那麽多人,你是待得最久的。”


    寧王李憲作為先帝長子,雖讓位於聖人,但一生都活在高力士的監視之下。當然,這監視並不完全出於惡意,它最終還是留下了兄弟情深的千古佳話。


    奚六娘不過隻是這佳話背後一個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螻蟻罷了。她是掖廷宮人出身,被高力士選中,交人調教,待出落成美人,便嫁給了寧王府外的賣餅人,被強搶進了寧王府。


    “汝陽王死了,孩兒可算報答了阿爺的恩情?”


    “你早就報答過了。”高力士道,“但我想問你幾件事,你可否說實話?”


    “我一生對人說了無數的謊,唯獨對阿爺,一定實話實說。”


    “以你阿兄一家人性命起個誓吧。忘了與你說,他那小女兒也嫁人了,夫家是洛陽麗正書院的書吏,好得很。”


    奚六娘抬手指天,道:“我若敢對高將軍你說謊,教我阿兄滿門不得好死,死無葬身之所。”


    高力士道:“薛白到汝陽王府,查到了什麽?”


    “他問,汝陽王如何死的,我答說是玉容散喝多了。”奚六娘道:“當時並未提到壽王,是我被他們劫持之後,他們逼我構陷壽王。”


    這個問題,高力士點點頭表示滿意,又問道:“他們相信你嗎?”


    “相信。”


    奚六娘很確定這一點。


    “杜妗是親自來說服我的,我並沒有告訴她我是你的養女,也沒說我還有家人。隻說內侍省讓我監視寧王父子一輩子,如今必要殺我滅口,求她保命,因此她很信任我。”


    高力士道:“隻這樣,他就信任你了?”


    “我還說了很多宮闈秘事。”奚六娘道:“汝陽王出謀劃策讓壽王給寧王守孝以拒婚之事,是我說的;內侍省讓我長期下毒害死汝陽王一事,我也說了;汝陽王在找一方銅鎮紙,此事還是我說的。”


    “薛白是李倩嗎?”


    奚六娘深吸了一口氣,應道:“據我所知,是。”


    “為何?”


    “杜妗承認了。”奚六娘道:“她做事無所顧忌,膽大妄為,一開口便告訴了我她要做什麽。她與薛白偷情,共謀要奪取儲王,若非親曆,我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麽狂的人。她還許諾我,會給我一場天大的富貴,故而讓我出麵作證。”


    “可有別的證據?”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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