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陡,我扶你。”


    兩人一路下了閣樓杜妗停下腳步,目送了顏嫣,好一會,嘴角微微浮起一絲笑意。


    須臾,她感到有些異樣,回到屋中,避入帷幔後更衣看了一眼,頓時失望。


    “曲水,拿布帶過來。”


    “二娘這個月又是……”


    “無妨。”杜妗淡淡道:“下個月便是。”


    她做事從不服輸。


    ***


    暗室中,薛白大概將事情始末說了,但隱去要踩著李琩破局的想法,以及他確有冒充李倩的心思。


    楊玉環聽過,竟是問了一句。


    “你真是李瑛之子嗎?”


    薛白一愣,道:“方才說了,是吳懷實想以此事冤我。”


    “可他會這般猜測,未必沒道理,你這薛鏽養子的身份甚是可疑。”


    “也隻有阿姐不覺得此事荒謬了。”


    “你真不是?”


    薛白有片刻的思忖,最後看向楊玉環的眼眸,目光堅定起來,道:“我對天起誓,絕不是。”


    楊玉環莞爾道:“你何不去尋範女?讓她打探聖人心意,隻要聖人心中確信李倩已死,吳懷實便傷不到你。”


    “我與範女並無瓜葛,終究還得靠阿姐為我澄清。”


    “好吧,倘若我到時在宮裏,依你所言便是。”


    到最後楊玉環也沒問為何見麵要如此大費周章,兩人也沒提及倘若吳懷實誣陷薛白交構貴妃又如何。


    有些事,比如聖人對他們的猜疑、一些風言風語,他們都有所察覺,但清者自清,不必多言。


    ***


    京兆府。


    杜有鄰算是看明白了,他這個京兆少尹平素不必辦案子,一辦必是不得了的重案、要案,倒顯得整個京兆府衙門他本事最大一般。


    這次,落在他手上的是內侍省兩個宦官駕車出行被殺一案,事涉宮中,自是極難辦。


    但好在薛白已稍替他打開了些局麵。


    嚴武隻在京兆法曹的位置上辦了一個案子就得到了賞識,被遷到劍南軍了,新任的法曹是薛白的同年李棲筠,正是借著右相府的權力,給他補了這個闕。


    李棲筠被世人視為有王佐之才,確是能幹,短短幾日,已查到汝陽王府中姬妾奚六娘身份不簡單,順著此事還找到了奚六娘原本那個賣餅的丈夫。


    之後,他審出了些奇怪的事情。


    “少尹請看,這賣餅人說奚六娘不是他的妻子,他有妻兒,相貌平平。當時寧王常在康家酒樓飲酒,而他在康家酒樓下擺攤,奚六娘是主動要當他妻子,幫他支攤,實則是為了攀附寧王……”


    杜有鄰看向那供狀,吃了一驚,道:“這真是……世風日下,這麽久以前的舊事,你都查出來了?”


    “幕後之人處心積慮,使派這般一個女子接近寧王,其勢必不可小覷,這次的殺人案想必也與他有關。”


    正說著,捉不良帥魏昶匆匆趕來,道:“杜少尹、李法曹,有人稱看到了殺人的凶徒。”


    “快,招進來!”杜有鄰隻當破案在即。


    不一會兒,一個小娘子進來,哭哭啼啼地訴說她是汝陽王府的婢女,與奚六娘一道乘馬車出城的,被凶徒劫走了,關在一個柴房中,她是趁看守她的人不注意,偷偷跑出來的。


    “偷跑出來的?”


    杜有鄰與李棲筠對視了一眼,隱隱已感到不對。


    “你既是偷跑出來的,當知你們是被關在何處?”


    “奴婢知道,隻是不敢說。”


    “說。”


    “是……是在道政坊的豐味樓,奚六娘現在還被關在那裏,請少尹派人去救她……嗚嗚嗚……”


    杜有鄰眼神閃爍,有些不安,低聲道:“貞一,你隨老夫來。”


    帶著李棲筠轉入公廨後堂,杜有鄰撫著長須,道:“此事,你有何看法?”


    “敢殺內侍省的宦官,這等凶徒,一般不會輕易讓一個婢女逃走。”李棲筠道:“此女供詞可疑,若依常理,本該押入大牢,嚴刑審問。”


    “那就依你所言?”


    李棲筠無語,站在那等著杜有鄰再想一想。


    杜有鄰當即反應過來,臉色變幻,踱了幾步。


    “她說被關在豐味樓,可豐味樓與我關係不淺啊,杜家可還占著……”


    “若少尹敢動她,或是敷衍此事,隻怕必然有人要以此攻擊少尹以權謀私了。”


    “那我回避此案?”杜有鄰問道。


    “杜少尹以何理由?直陳朝廷,你是豐味樓的東家嗎?”


    “這……其實我未得多少錢財……”


    “那也隻能搜查豐味樓。”李棲筠道,“事關內侍省,務必做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杜有鄰無奈,寫下搜捕文書,招過魏昶,命他帶人去搜豐味樓,且務必稟公辦事,不可循私。


    他確信必然是搜不出什麽東西來的,不想,一名差役在翻柴禾堆時,從裏麵找到了一個帶血的釵子。


    證據確鑿,必是有人殺內侍省宦官,劫走了奚六娘。


    這樁案子忽然間查得如此順利,進展神速,杜有鄰吃驚之餘,已感到事情不簡單。


    他連忙直呼腹泄,暗中招全福去向薛白報信。


    “告訴他,有人利用我查他,我查也好,不查也好,皆是不利……”


    全福匆匆而去。


    杜有鄰還沒來得及把玉帶係上,外麵又有人前來通傳。


    卻是京兆尹、刑部、大理寺催他將卷宗遞上去,同時稱已有監察禦史在盯著這樁案子,提醒他少點小動作……


    ***


    轉眼,五月初六。


    端午節昨日已過了,李隆基又辦了一場禦宴,但沒有接回楊玉環,也沒有邀薛白前去赴宴。


    因此,這場禦宴沒有發生任何波折,順順利利地結束了,李隆基還寫了一首《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的詩,末句稱讚諸臣。


    “股肱良足詠,鳳化可還淳。”


    李林甫覺得這樣平平淡淡的宴會就很好,他很慶幸自己沒在宴上發病。但也累,回來後歇了一整夜,精神才略好一些。


    才起身,李岫已趕過來道:“阿爺,宮中遞消息來了。”


    “讓人進來,你不必回避。”


    不一會兒一名小宦官趨步上前,道:“見過右相,阿爺讓奴婢告知一聲……壽王已入宮了。”


    “知道了,有消息再來了。”


    “喏。”


    李林甫看著這小宦官退下,喃喃道:“開始了。”


    “阿爺,出了何事?”


    “昨日禦宴,聖人未邀十八郎,反而讓十八郎得了一個今日單獨覲見的機會。”


    李岫道:“依我看,他不該常到聖人麵前。”


    “今日薛白不會來右相府。”李林甫道,“吳懷實要除掉他。”


    “為何?”


    “為何?吳懷實一開始不是沒對他示好過,那豎子給臉不要臉。不殺,吳懷實留著他好把自己氣出病來?”


    這般尖刻的一句話,李岫不知如何回答,問道:“可薛白如今幫著右相府。”


    “我亦想過此事。”李林甫放緩了語氣,歎道:“他終究不是右相府的女婿,與十七不過是清白的朋友之交罷了……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太可疑了,你知道,吳懷實這次用何罪名嗎?”


    “孩兒不知。”


    “罪名是:開元二十五年,聖人賜死三庶人與薛繡之後,宮中遣人去賜死薛妃,失手打死了皇孫。李璡卻暗中將皇孫帶走醫治,送至薛繡的別業,後曆經張九齡、賀知章、張垍、杜有鄰等人庇護,先改名薛平昭,再改名……薛白。”


    “阿爺,你這是?!”李岫驚道:“聖人不會信的!”


    李林甫道:“這次不是本相出手,而是吳懷實,他上麵還有高力士,高力士平素一副笑咪咪的模樣,與人為善。可你知他為聖人做過多少髒事嗎?”


    李岫並不想知道,連忙低下頭。


    “莫看高力士平素待薛白寬厚,其人能從那麽淒慘的處境走到如今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步,狠起心來,遠比我還要狠。薛白先去掖廷宮、後去向李璡打探,稱李倩未死……這是觸到了高力士的逆鱗啊,吳懷實正是有把握,方才決意除掉他。”


    說著,李林甫眯了眯眼,道:“吳懷實這一招,看似很蠢。其實算到了聖人、高力士忌憚什麽,他們明知李倩死了,但隻要一聽有人說‘薛白是李倩’,他們心裏就會犯忌諱,殺了薛白,才能抹掉這種忌諱,明白了嗎?”


    “可我們為何要幫著吳懷實?”


    “薛白前幾日敢威脅我,你不知道?你確實不知,當時你在與神雞童喝酒,說蠢話。”李林甫道:“更重要的是,這次不僅能除掉薛白,還能一舉除掉張九齡、賀知章、張垍,以及他們的所有朋黨。吳懷實答應過我,此案最後還是由右相府辦……把那名單拿來。”


    “喏。”


    李岫遂起身,把那份政敵名單拿了過來。


    李林甫用顫抖的手接過,攤開來,眼中有些狂熱,道:“最後可以再辦一場大案,一舉除盡他們,從此,右相府就高枕無憂了。”


    聞此一言,李岫腦子裏嗡地一下,連忙跪倒,雙膝重重砸在地上,之後是腦袋重重磕下去。


    “阿爺!不可啊!”


    他深知若真把這麽多政敵一次除個幹淨……往後他絕不可能收拾得了局麵。


    李林甫卻也不是全無考慮,喃喃道:“你不懂,我們不能斷了宮中大宦官的關係,不能得罪吳懷實……這麽多年,一直是這麽過的。”


    “阿爺,我求你就當是……”李岫大哭,“就當是……饒孩兒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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