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著信紙將它燒了,杜妗目露沉思。


    她想到,薛白也許要阻止封禪西嶽一事,好讓李隆基到時更容易承認南詔之事。


    ***


    華山,鎮嶽宮。


    鎮嶽宮是一座道觀,名為“華嶽觀上院”,開元四年始建,世人因它建在華山之中,以“鎮嶽”相稱。


    宮觀在玉女峰、蓮花峰、落雁峰之間,倚山間峭壁而築。


    薛白與李白如今便借住於此。


    這日下著小雨,薛白站在道觀的屋簷下,俯瞰著雨中的關中大地,獨自站了很久。


    “下雨了。”李白提著酒壺走來。


    “是啊,去歲春天沒雨,夏秋時旱得厲害。”薛白道:“今年終於是初春小雨,好不容易有個過得去的年景。”


    李白這才想起沒問他的來曆,隨口道:“三郎當過官?”


    “沒有太白兄的官大。”


    李白仰天而笑,道:“我那官位不提也罷。”


    薛白笑問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這是記夢詩,哈哈,我喜歡那個夢。”


    因一句詩,李白來了興致,也不管細雨蒙蒙,拾起樹枝便在院中舞劍高歌。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李白年逾五旬,難得的是身上依然有少年氣,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想做什麽興致一來就去做。


    相比起來,薛白反而像是更沉鬱的那個。


    他原本是看向北方的,此時轉過身看李白舞劍,目光便落在南麵。


    這裏也能算是華山之巔了,西邊是峭壁,南邊的南峰則是華山最高處,天子要封禪的西嶽祠就建在那裏,連著祭祀的天台。


    險峻無比的高山上,建起一座巍峨祠廟,極為壯觀。工匠在雨天裏也不停歇,吃力地搬著一塊塊巨石,堆壘著祭天壇,把當今聖人的功業堆向更高處。


    李白卻偏要在這壯觀的帝王功業前麵,舞他的劍,吟他寄情山水的詩,他寫的是神遊天上,實則世間萬事東流水,最後筆鋒一轉,憤憤然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一掃消沉之感。他做夢都想出仕實現抱負,也曾曲意迎合,最後卻總是恢複他的風骨,昂揚振奮、瀟灑出塵,氣概不凡。


    由此,西嶽祠的輪廓、李白的劍舞,在薛白麵前構成了一幅鮮見的畫麵。


    薛白看到的是叛逆。


    其實,他更叛逆……


    淋雨一時爽快,末了,還得自己打水、燒水,洗浴驅寒。


    “這口井叫‘玉井’,頗有故事。”


    李白搖動井軲轆,放下水桶,隨口說到。


    “什麽意思?”


    薛白常常不知李白說的哪件事是真的,因這位大詩人實在是太有想象力,意興所至,隨口就能描繪出又浪漫又新鮮的事物。


    “且看,此樓名為‘玉井樓’,在井上築樓,既為方便打水,也是為了不讓雨水落入井中。”


    “為何?”


    “因玉井深達地底,水味甘醇,絕非雨水可比。”李白道:“玉井中可生千葉白蓮,服之可羽化登仙。”


    薛白不信,道:“太白兄又胡謅了,這可是華山,如何深達地底?”


    “華山又如何?”李白撫須而笑,道:“你來打水,我與你細說。”


    也隻有他,能讓薛白做這些雜事,以往都是薛白給別人講故事。


    “我們登華山時,山腳有個女冠宮觀,你可見了?”


    “是。”


    “有女冠始終盯著你看,你自是見了。”李白促狹道。


    薛白道:“觀主也盯著太白兄看。”


    李白一生軟飯吃得多了,習以為常,侃侃道:“那觀名‘仙宮觀’,也稱‘仙姑觀’,乃是金仙公主修真之地。”


    “金仙公主……”


    “玉真公主的姐姐,她們姐妹二人皆有道心,可惜,金仙公主在開元二十年已香消玉殞了。”李白道:“說她的故事,她曾經在此,對著玉井,以井水為鏡,整理雲鬢。”


    “太白兄欺我無知,女冠豈梳雲鬢?”薛白就不曾見李騰空梳過雲鬢。


    “你非無知,年輕,見識少而已。”李白朗笑,道:“總之,金仙公主在此整理雲鬢,不慎將頭上的玉簪掉入井中。次日,她回到山下仙宮觀,在泉水邊洗手,你猜如何?”


    “撿到了那玉簪?”


    “聰明。”


    李白道:“這口玉井與華山下的泉水是相通的。因此,金仙公主在仙宮觀旁又建玉泉院。”


    “是嗎?”


    薛白看了玉井一眼,隻見那泉水深不見底。


    他卻知李白又是在說笑,此事想必是有人幫金仙公主把那玉簪撈起來,送到了山下的玉泉,讓金仙公主自己發現。


    數十年前的愛情,還挺有心的。


    ***


    哺時。


    刁丙給修建西嶽祠的一名小吏塞了兩串錢幣。


    “行個方便,我們到山下買酒食不易。”


    如此,他從小吏手裏買了一些幹糧與劣酒,遞在刁庚手裏,又問道:“我兄弟也去領兩個饃?”


    小吏回頭看了眼那些正在領饃的勞力,正要點頭,想起官長交代過不許出亂子,遂問道:“你們主人是一對父子嗎?來做什麽的?”


    “忘年交,來華山修道成仙。”


    “成仙?”


    刁丙道:“來找千葉白蓮的,若是有人能采到,我家郎君花多少錢都買下來。”


    “我要采到了,自己當神仙多快活,何必賣給你?”


    “哪有神仙哩?”刁丙道:“我反正是不信這些,但若能從玉井裏撈出千葉白蓮,我郎君給錢一千貫。”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刁丙這般與小吏說著,賠笑著,混進了那些領饃的勞力中,與他們一起蹲在宮觀外的圍牆下用了飯。


    這滋味自然遠不如他在長安時吃的,但他知自己的前途已不可限量了。


    ***


    次日,薛白站在玉井樓上觀景,看到幾個小吏陸續拿著掛著網的長竿過來,想在玉井裏撈出千葉白蓮。


    他目光掃過他們腰間掛的牌符,待見到有一人掛得隨意,便示意了刁丙過去。


    不一會兒,玉井邊便響起了爭吵聲。


    “誒,你撞我做甚?我的牌子都掉了……”


    “這,這嚴重嗎?”


    “你說呢?若讓官長發現,我可交代不了。”


    “阿兄莫急,這錢你拿著,我聽說,玉井是能通到山下的玉泉院的,你要不,往玉泉院走一遭,也許能撿到牌符……金仙公主的故事你聽過嗎?”


    “尻!”


    薛白聽著這些,轉頭看去,見李白酒醒後往這邊走來,便迎了上去,依舊一副遊山玩水的模樣。


    次日清晨,一塊冰涼的牌符便遞到了薛白手上。


    “郎君,撈上來了。”


    “他人呢?”


    “去了玉泉院,還沒回來。”


    ***


    華山腳下,仙宮觀毗鄰著玉泉院。


    當年,金仙公主住在仙宮觀,又修建了玉泉院給隨行保護她的兩位大臣居住,她死後,兩位大臣也看破紅塵,出家為道觀,故而玉泉院一度稱為“柱臣觀”。


    總之,一邊是女冠觀,一邊是道觀。


    李騰空登上仙宮觀中的高閣,隱隱約約能望到西麵玉泉院的大門。


    “你在看什麽?”李季蘭過來問道。


    “那人,是在藍田驛告知我薛白來了華山的人。”


    “然後呢?”


    “他誆我們過來,沒讓我們見到薛白,卻讓我幫忙請托,讓他進了玉泉院。”


    李季蘭問道:“那薛郎在哪?”


    李騰空道:“許在華山上,許在玉泉觀。”


    她還未看明白薛白的目的,擔心他是在躲避安祿山的追殺,不敢妄動。


    ……


    西邊,官道上一輛馬車緩緩駛到了玉泉觀前。


    杜妗稍稍掀開一點車簾。


    “如何?”


    “郎君親自在布置,一切順利。但有一件事得告知二娘……右相府的小娘子在仙宮觀。”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滿唐華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怪誕的表哥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怪誕的表哥並收藏滿唐華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