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聖人非常忌諱圖讖,從這些年每一樁謀反大案的罪名第一條都是“妄稱圖讖”即可看出這一點。


    楊國忠不由自主地縮了縮頭,道:“王焊還想讓王準舉薦任海川入宮獻藥,想要……毒害陛下。任海川嚇壞了,逃到韋會家中,說了此事,讓韋會助他逃跑,沒想到兩人都遭了王鉷的毒手,此事,長安、萬年兩縣皆已查出實證。”


    終於說完,楊國忠舒了一口長氣,感受著聖人的怒氣。


    果然,李隆基語氣森然地開了口。


    “立刻拿下王焊。”


    “臣領旨。”


    楊國忠等了一會兒,應下,之後小心翼翼道:“臣請,一並拿下王鉷。”


    然而,李隆基竟是沉思著,緩緩道:“不,朕信王鉷,傳旨,命王鉷率京兆府差役,隨楊國忠一道辦案,捉拿王焊。”


    “這……”


    楊國忠呆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在這種證據齊全的情況下聖人竟然還會相信王鉷,到底王鉷給聖人灌了什麽迷魂湯?


    接著,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那是一千萬貫的花銷,是真金白銀帶來的信任。


    他在他最擅長的斂財之事上都還沒能擊敗王鉷,可悲……聖人難道就隻在乎享樂,不在乎誰才是真的忠心耿耿嗎?


    高力士卻更明白李隆基的心意,此時讓京兆尹王鉷去捉拿王焊,既是一種考驗,也不會讓事情鬧得太過難堪。


    “楊少卿,還不領旨?”高力士出言提醒道:“弟弟犯了錯,讓兄長去教訓,這是家事,有何不解?”


    “是,是,臣領旨,一定與王鉷合力,不讓事態擴大。”


    高力士則安排宦官,吩吩道:“召王鉷覲見!”


    眼見都到了這個關頭了,聖人還要先見王鉷,楊國忠不由心亂。


    他運籌帷幄,布下一張天羅地網,目的就是為了對付王鉷,可現在收網了,撈起來的卻是王焊這一個小蝦米,何用?當再想個辦法,看如何能牽連到王鉷才行……


    就楊國忠的計劃而言,這是今日第一個意外,他得做出些臨時應對了。


    焦慮地等了一陣子,王鉷才匆匆趕來,聽聞王焊謀逆一事,大驚失措,跪倒在地,推托不知。


    “請陛下明鑒,臣追查驪山大案,認為安祿山留在長安的進貢使者劉駱穀十分可疑,正是他與在偃師收買妖賊的高崇有所聯係……”


    “陛下!”楊國忠及時打斷,道:“王鉷見事情敗漏,隻好學薛白的說辭!”


    他聲音大,同時迅速思考著,當機立斷,出賣了邢縡,那反正不是他的人。


    “陛下,臣看王鉷狡辯,還想到一個關鍵人物,此人乃是邢璹之子邢縡,與王鉷、王焊、王準來往密切,此人也十分可疑。”


    王鉷忙道:“臣好下圍棋,邢縡亦擅棋,因此見過幾次,僅此而已……”


    “夠了。”


    李隆基要聽的不是這些扯皮,他信任王鉷,但更信任安祿山,淡淡道:“朕讓你捉拿王焊,能否做到?”


    王鉷愣了愣,無可奈何,隻好執禮應道:“臣,領旨。”


    時間已過了午時,終於定下了捉拿王焊、邢縡之事。


    看著兩個重臣退下,李隆基懶懶問道:“高將軍以為,是真有謀逆還是又開始黨同伐異了?”


    高力士猶豫一下,還是說了一個他不太喜歡聽的回答。


    “若沒有驪山刺駕,老奴便敢確定這次是楊國忠在排除異己。”


    李隆基聽了,有些不太高興。


    至此時,眾人都覺得今日隻是一場簡單的捉捕,須知天寶五載,就連節度使皇甫惟明都是束手就擒。


    ***


    王鉷以京兆尹之名,召集了京兆府與長安、萬年兩縣的捉不良人。


    萬年縣來的是縣尉崔祐甫、捉不良帥薛榮先;長安縣來的卻是賈季鄰,帶著捉不良帥魏昶。


    王鉷有種直覺,意識到賈季鄰很不對勁,問道:“長安尉薛白何在?”


    “他被張公請到府中去了。”


    王鉷本就古板的臉色更加陰翳了,薛白是他如今難得能找到的盟友,在這關鍵時刻卻是被控製住了。


    偏他被楊國忠盯著,根本不能有任何異動,遂道:“出發。”


    他不在乎帶多少人,王焊是他的弟弟,隻需要一句話他就能讓王焊就擒,到時他自會再想辦法幫忙開脫。


    而在王鉷身後,楊國忠招過賈季鄰,低聲道:“王鉷狡猾如狐,還在迷惑聖人。今日重要的不是王焊,而是拿到王鉷的罪證。”


    賈季鄰腦中還在想著與顏真卿的對話,卻沒有說出來,隻點頭道:“是,下官明白。”


    “見機行事……”


    眾人各懷心思,走向王焊的宅院,迎麵恰好見王焊宅院的大門打開,走出三十餘名大漢,或持刀,或持盾,這便罷了,其中竟還有幾人持的是弓。


    一眾捉不良人全都愣了一下,雖說是來拿反賊,但他們其實並沒有當一回事。


    “嗖!”


    還沒等到他們反應過來,一支箭矢激射而來,徑直將一名捉不良人射倒在地。


    “真造反了?!”


    “殺!”


    ***


    午後,薛白陪張去逸在府中吃了些簡單的菜肴。


    他不急著走,雖明知長安城今日又有大變故。


    “這次回長安,很不自在吧?”張去逸慢吞吞地拿手帕擦著嘴,認為薛白是被他控製在張府,道:“等老夫放你走時,楊國忠已當權,他如今是朝中最想殺你之人。”


    薛白沒回答,反正不打算娶張三小娘子,坐在堂上閉目養神,默默等待著。


    張去逸心情不錯,像他這樣的老人,難得有個看得順眼、往後還可能成為家人的年輕人陪他打發時間,他很滿意。


    朝政之事也不聊了,隻說些家事,說他過了四十歲才生下小女兒,如何如何疼愛,本是恨不得張三娘一輩子都不嫁人,但如今他身體不好,不得不在離世前為女兒挑選一個好夫婿。


    正說著,忽然有下人跑進堂中。


    “阿郎,出事了!”


    “說。”張去逸知道這是楊國忠開始對付王鉷了,遂直接讓下人當著薛白的麵說。


    “是,是,王焊真反了,在長安城內射殺官差!”


    “什麽?咳咳咳……如何回事?”


    “楊國忠、王鉷才到王焊府前,其中便殺出一隊人來,直接就放箭……”


    薛白這才睜開眼,微微有些訝異,聽這情形,看來王焊竟真有些魄力。


    他剛才還以為動手的是他的人呢。


    ***


    劉駱穀不急不緩地走著,進了頒政坊。


    雖是範陽將領出身,他身邊隻帶了兩個普通隨從,他在長安行事,憑的從來不是武力,而是靠山與錢財。


    他有一個不是官職的名頭,叫“進貢使”,簡單來說,就是安祿山派到長安來送禮的。


    一封拜帖與一串錢幣被遞到了門房手裏,劉駱穀道:“煩請轉告張公一聲,劉駱穀來訪。”


    他與張去逸約定好了,薛白若不答應張家的要求,便將他帶走,以他對薛白的了解,其人根本是不會答應的。


    “請進。”


    劉駱穀走進前院,隻見一個大漢正站在院中,那是薛白的護衛刁庚。


    他打探過薛白,很了解安祿山這位“小舅舅”,薛白卻隻怕還不知道他這個人。


    刁庚正在對著大堂方向張望,回頭見了劉駱穀,上下打量著,竟是喃喃了一句。


    “駱駝?”


    劉駱穀一愣,預感到了有哪裏不對。


    他身材高大,又代安祿山在長安與公卿往來,打探消息,確實是有人私下稱他為“駱駝”,但,薛白的一個護衛怎麽會知道?


    薛白從何時起竟已經盯上自己了?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劉駱穀回過頭看去,隻見有四個大漢趕來,手裏持的是刀,加速腳步向他衝了過來。


    他猜這一定是薛白的人,偷偷跟蹤了他,或者是暗中保護著薛白。但能如何?這裏是長安,是上柱國張公的府邸,薛白還能派人殺人嗎?


    “爾等何人?!”張府門前的金吾衛大喝道:“不許過來!”


    下一刻,那些持刀而來的大漢中有人竟是大喝道:“將軍接刀!殺了薛白!”


    一柄刀被拋了過來,從那些金吾衛頭上拋過,穿過高高的大門,落在劉駱穀腳邊,使劉駱穀不由一愣。


    門外的大漢還在喊叫,用的是胡人的口音,道:“薛白敢誣陷府君,將軍快去殺了他!”


    很快,他們與守衛的金吾衛戰在一起。


    劉駱穀這才從詫異中回過神來,開口要解釋,喊道:“你們不是範陽……”


    “狗賊安敢?!”


    一道人影已飛撲過來,去拾地上的刀,那是刁庚。


    劉駱穀知道刁庚撿起刀就要殺了自己,再也顧不得別的,抬腳一踹,將這鄉下漢子踹飛出去,此時腦子裏還有怒罵“啖狗腸,栽贓我?!”


    刁庚被一腳踹開,手卻已握住了那把刀,奮力一劈,砍傷了劉駱穀的大腿。


    但劉駱穀邊軍將領出身,打鬥經驗更足,已大步趕上,迅速一腳踩住刁庚持刀的手,腳底如磨盤一般左右轉動,要踩裂他的指骨。


    “啊!”


    刁庚巨痛,狠勁上來,另一隻手直接就往劉駱穀胯下掏。


    他不是軍中出身,能在這世道活下來,全是下三濫的手段。


    “去死!”


    劉駱穀吃痛之下,俯身便要掐刁庚的脖子。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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