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季鄰道:“我早便讓你堵住王繇的口,何至於到如此左右為難的地步?”


    薛白眼看著吏員退了出去,關上門,令廨裏再無旁人,於是緩緩道:“部分真相一直很明顯,就是縣令你故意拿下韋會,再指使魏昶勒死了他,不是嗎?”


    賈季鄰並不否認,而是長歎了一聲。


    “聖人問時,我沒這般說,因為沒有證據。”薛白道,“但不可能完全沒有痕跡,證據早晚會有的,縣令到時打算如何自處?”


    “你沒說,才是聰明的做法,你以為聖人想要真相嗎?聖人召你問話,隻是為了給王家一個交代,就像定安公主不可能與王同皎合葬,那斷那案子的夏侯銛就被貶官,以給王家交代,明白嗎?聖人不在乎韋會死了,哪怕明知是有人殺了他。”


    “聖人的外甥死了,縣令說聖人不在乎?”


    “韋濯都是聖人親手殺的,韋會死了又如何?這般簡單一樁小案,有何好追著不放的?”


    賈季鄰說著,走近薛白,語重心長道:“你是清臣的弟子,如今在我屬下。我不是在教你查案,而是在教你為官,若能當好這京城中最難當的官,你往後的仕途就順了。”


    薛白道:“縣令所言很有道理。但此事,隻怕不像縣令希望的那般容易善了。”


    “何意?”


    “我們都知道,是王鉷讓你捕殺韋會,一般而言,聖人不在乎韋會,你們有恃無恐。所以你幾次讓我別查,以為我罷手此事便到此為止了。但……縣令沒發現嗎?還有人在推波助瀾。”


    賈季鄰有個明顯的呆愣表情。


    “才押韋會入獄,他的家人怎就猜到他會死在獄中,為此鬧到禦前?恰好還是我這個長安縣尉剛上任之際。”


    “你是說?”


    “王準敢去威脅王繇,就是吃定了這個駙馬不得聖眷,嚇唬一下也就閉嘴了。但事實恰恰相反,王繇反而把事情鬧到了聖人耳中,聖人不得不再召我問話,給王家一個交代。”


    薛白竟是在不知不覺中搶過了談話的主動權,問道:“很明顯,有人給了王繇信心。你們何以還認為韋會的死是一樁小案?至少我是不敢再敷衍對待。”


    賈季鄰撫著長須,緩緩在位置上坐了下來,兀自思忖,眼珠轉動。


    薛白繼續道:“我現在疑惑的是,王鉷為何要殺韋會,任海川又是為何逃了?能是什麽樣的事值得動手?此事若是被王鉷的政敵利用,案子會到何種地步?是否會牽扯我與縣令?”


    “我亦不知。”賈季鄰道,“我隻當是王準看韋會不順眼,京尹有命,我不得不為。”


    “請縣令拿人的是王準,還是王鉷?”


    “是……”賈季鄰欲言又止,最後抬手往上一指,再次道:“我以為是王準請求了京尹。”


    “縣令真不知其中原由?”


    “真不知。”


    “那做個假設,若是右相暗中推動,最後此案案發,我們擔得起嗎?”


    “我……”賈季鄰道:“我真不知。”


    “既不知,縣令如何敢幫忙壓下去?”


    “你不要危言聳聽,此事本縣與京尹自有分寸,無論如何,暫且莫再往下查了。”賈季鄰道,“去吧。”


    薛白執禮便要告退,走到門外,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身,看向了賈季鄰供奉在令廨中的送子觀音,沉吟道:“縣令還在瞞我。”


    “你莫再胡言了。”


    “縣令認得任海川吧?”


    “本縣……不認得。”


    “可縣令在他的道觀供奉了求子的祈福牌,不是嗎?”


    賈季鄰的臉色當即就苦了下來,眼看被當麵拆穿了,這才開口說起來。


    “最初,王京尹的兄弟王焊,是個蠢……王焊十分易欺,被任海川騙了。任海川自稱會神仙術,能讓人延年益壽,尤其有提升……提升房中術的法門,王焊有意將他舉薦於聖人,幸而我等慎重,未因最初那一點效用而輕信於他,本待再等一段時日,沒想到,他其實是韋會派來的,打算在麵聖獻藥之後,卷了賞賜逃跑。”


    “若依韋會的計劃,任海川逃了之後,罪責便在王焊身上。因此,王京尹得知此事大怒,命我捕殺此二人。我遂讓魏昶去拿下了韋會,沒想到,任海川十分機警,見事不妙直接便逃了……”


    ***


    與此同時,萬年縣,新昌坊。


    崔祐甫大步而行,臉色格外鄭重。


    “縣尉,就在前麵。”


    前麵是新昌坊的一間道觀,就名叫新昌觀,周圍已圍了許多人,正在指指點點地議論著什麽。


    “就是那位任神仙吧?”


    “神仙怎會死了……”


    “都讓讓!讓開,縣尉來了!”


    崔祐甫撥開人群,目光看去,隻見道觀後院的土地已被人挖開了,挖出了一具屍體。


    死的是個老道士,雖已成了狼藉的屍體,卻還能看出原來的仙風道骨。


    仵作俯下身,撥開屍體上的衣裳,看向那已開始腐爛長蟲的傷口,仔細檢查了一番,道:“皮上有滲水,微微發臭,死了四五天了,凶器該是一把六寸的小匕首,身上沒有別的傷口,一刀斃命……”


    崔祐甫皺了皺眉,轉身看向圍觀的人們,抬手招過幾人,道:“你們認得他?”


    “認得,是城南崇真觀的任道長……”


    這是崔祐甫擔任萬年尉以來遇到第一樁大案,他暗下決心,務必要徹查清楚。


    然而,才把屍體帶回縣衙,他便被萬年縣令馮用之召到令廨。


    “請縣令安康,今日城中出了命案,我必……”


    “這案子不宜聲張,以酒後摔死結案吧。”


    崔祐甫一愣,久久不肯回應。


    馮用之歎息一聲,起身走近他,提醒道:“萬年縣隻是個附郭京城的小縣,縣衙之上還有京兆府,此案到此為止,明白嗎?”


    “是。”


    崔祐甫有些失落,出了縣衙,走過宣陽坊的長街,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前方不遠處一人。


    “薛郎怎來了?你耳目一向靈通,可是為了萬年縣的命案?”


    “不是。”薛白指了指西北方向,“我住在宣陽坊。”


    崔祐甫一愣,苦笑著準備離開,下一刻,他意識到薛白肯定是為命案來的,且是故意在這裏等他,否則不可能不好奇。


    “對了,韋會的案子如何了?”


    “京兆府想壓。”薛白道:“我倒是無所謂,但顯然有人想讓這些案子冒出來,京兆府隻怕是壓不住。”


    “誰?”


    “不知。”


    “那我們都被卷進去了。”崔祐甫再一思量,意識到任海川屍體忽然被發現,此事十分可疑,心態便從容起來,道:“薛郎若得空,一道喝幾杯如何?”


    “不巧,今日真不得空,下次吧?”


    “好。”崔祐甫道:“總有機會。”


    ***


    薛白看似很忙,其實根本沒有正事,回到宅中換了一身衣服就去敦化坊見顏嫣了。


    他說過要給她帶些好玩的,這幾天便讓匠人製作了一些桌遊的小道具。


    這道具還製作了好幾份,回頭可獻一份到宮中,彌補前次花萼樓禦宴上李隆基的失望,算是一舉兩得。


    從傍晚到入夜,薛白無非是陪顏嫣、顏頵玩,他們大為驚奇,玩得不亦樂乎,到最後也不肯放他走。


    “再玩一局唄?”


    “長輩們盯著等我走呢。”


    “可宵禁了啊。”顏頵平日看著是個小書呆,為了玩卻是什麽理由一堆,“宵禁了阿兄可回不去。”


    “長安縣尉豈會被宵禁攔住?”


    薛白在孩童麵前顯了威風,策馬離開顏家,心想著李隆基應該會很喜歡這種智鬥類的小遊戲,明日便可獻上去。


    他像是渾然不在意韋會的案子,也不好奇到底是誰在背後推動著這些事。


    夜裏,他倒是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他夢到自己與李隆基、李林甫、楊國忠、王鉷、張去逸、王繇、賈季鄰、崔祐甫、韋會等一眾人在玩狼人殺,第一夜韋會死了,而他有一瓶可以毒死狼人的毒藥,打算毒死李林甫,他相信肯定不會毒錯。


    但就算在夢裏,薛白也能意識到狼人並不止有一個……


    第276章 脈絡


    是夜,崔祐甫沒有睡好,次日起來眼睛都是腫的。


    他去往萬年縣衙時腦子裏還在想著昨日的案子,穿過坊門,卻見薛白正坐在一個餺飥攤子前,這已是兩人近日來第三次在這裏相遇了。


    “薛郎是在等我?”


    “沒有,我住在這附近,出來用朝食。”


    “你上衙要遲了。”


    “是啊。”薛白不慌不忙吃著餺飥,“住在宣陽坊,卻在長安縣任職,真不方便。”


    崔祐甫受夠了他一天到晚賣關子,懶得再問,徑直轉入縣衙。


    有案子不能查,他這萬年尉無非是世家子弟混個資曆,容易讓人輕視。


    然而,沒坐多久,便有小吏過來請他到令廨去,還提醒了他一句。


    “是刑部派人來了,問昨日那案子。”


    崔祐甫心念一動,暗道還真給薛白猜對了,真有人在推波助瀾。那既是刑部來人,該是右相府希望這案子能查下去。


    令廨中,馮用之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展現了附郭縣令的難處,可當見崔祐甫過來,馮用之馬上又能恢複從容,揮揮手道:“查,任海川的命案務必查清。”


    “喏。”


    崔祐甫第一時間想去找在縣衙外吃朝食的薛白聊上一聊,趕到門外。恰見薛白正付過了餺飥錢,準備離開。


    他上前問道:“薛郎還不去長安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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