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擺了擺手,心知薛白聖眷在身沒必要如此,眼下這般已足夠了。


    再結合楊釗最近常常跑來拍馬屁,不難看出,此事歸根結底還是楊黨在示好。


    右相府如今在推哥舒翰為隴右節度使,楊黨其實也有資格拉攏哥舒翰,但表態可以不鬧事,以換取幾個進士名額。


    如此,是否點高適進士及第?確可以好好斟酌了。


    李林甫思忖了一會,吩咐道:“招崔翹來見本相。”


    冬月中旬,顏宅。


    大堂上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歡呼。


    在猴子的故事結束了一個多月之後,顏嫣終於是等到了薛白新的文稿,展開來看了,這次說的卻是一條白蛇的故事。


    薛白原本是想寫個宋徽宗的故事,脈絡都想好了,就從其當端王時擅蹴鞠、書畫、音律開始,寫他登基,任用蔡京,再添些與李師師的軼聞,最後寫到靖康之變。


    但到最後,他還是作罷了。


    春闈之前不必惹這種大禍,春闈之後也忙,何況還能靠故事勸諫李隆基不成?


    此時他站在那,顏真卿仿佛看出了他心事。


    中的不安份,問道:“你近來未惹禍?”


    “學生不僅未曾惹禍,還消彌了不少禍。”顏真卿大概知道他最近在做什麽,點了點頭,道:“開了春,老夫將遷任監察禦史,巡查西北。到時老夫不再在長安,你萬不可再招惹哥奴。”


    “學生明白了。”


    薛白早知他要升官,卻沒想到他品級沒有什麽提升。但再一想,監察禦史雖品秩不高但權限很大,這一趟巡查西北能迅速累積功績,再回朝就很容易遷任朝廷大員了。比如楊釗從禦史往上升遷速度就很快。


    重要的是,從哥舒翰、顏真卿的官職變化就可看出,李隆基有意拓邊、攻打吐蕃。


    同時,隨著東宮失勢、王忠嗣的兵權喪失,朝中的紛爭也暫時塵埃落定,接下來政務必然由李林甫全權主導,故而顏真卿有此提醒。


    薛白不能再像過往那樣趁著兩股勢力爭權在其中渾水摸魚。等到王忠嗣、顏真卿離開長安,他也得盡快取得官身,脫離這個漩渦中心。


    好在他確實沒有再招惹李林甫,借著哥舒翰之事主動講和了,韜光養晦,不丟人。


    冬月大雪紛紛,使長安百姓的日子顯得寧靜起來。


    哥舒翰沒有在長安久待,接受了任命之後,馬不停蹄地便趕回了隴右。


    臨行前,他向聖人狀告王忠嗣在隴右時以功名富貴自傲,苛待士卒,聖人遂罷了王忠嗣朔方節度使一職。


    讓小勃律王及其王後吐蕃公主在聖人麵前跳了舞。


    到了臘月,高仙芝、封常清進京獻俘,不久,又因為高仙芝與安西四鎮節度使夫蒙靈察之間的矛盾鬧得滿朝風雨。


    此事確是高仙芝的錯,在滅了小勃律國之後,越過夫蒙靈察直接向朝廷報功,此為官場大忌,夫蒙靈察揚言,若非這“啖狗腸的高麗奴”立了大功,必殺之。


    薛白沒有資格參與這些軍國大事,這次很老實地沒有摻和,他本與岑參說好要拜會封常清,也因此事而推辭了,似乎真的洗心革麵、異常老實。


    當然,此事也沒有什麽是他必須要去改變的。


    李林甫使人盯了數日,發現楊黨也並未拉攏安西將領。


    但趁著這個時機,杜有鄰在楊銛的舉薦下遷任了吏部功考郎中,重新披上了紅袍。


    在天寶六載末,這是最不起眼的一樁小事,巧的是,它距離杜有鄰牽連大案而險些被杖死,恰好整整過去了一年。


    待臘月過去,一轉眼就到了天寶七載。


    離春闈更近了。


    第172章 開春


    天寶七載,戊子鼠年,元月二十七日。


    杜宅,西廂。


    風漸停,被吹動的窗紙不再晃動,一直作響的吱呀聲終於停了下來。


    離天亮已剩不多時了,屋中人的動作有些匆忙起來。


    “該回去了。”


    “不想動,我好羨慕楊玉瑤,能自居一府,隨心所欲。”


    隨著這幾句抱怨,黑暗中有人了地上了繡鞋,飄然而去。


    薛白在殘存著溫熱氣息的被窩裏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再醒來不知是何時辰,隻見紙窗外春光明媚,他頗為悠閑地起身,在院中伸了個懶腰開始活動,一邊看著杜家諸人忙著備禮,那是要到薛宅向薛三娘下聘的聘禮。


    此事表麵上看起來是杜五郎有本事,說服了他阿爺阿娘。實則是杜宅擔心再拖下去就配不上薛家了,希望先將婚約定下,待春闈之後再擇日完婚。


    薛白就是借口商議婚事到杜宅住了兩日。


    “薛郎,阿郎已回府了,請你醒來了過去一趟。”


    到了書房,隻見案幾上放著一根腰帶,腰帶上掛著個銀色的魚袋,魚符則落在外麵,兩邊分別刻的是“吏部功考司”、“郎中杜有鄰”。


    杜有鄰一身紅色官服,坐在胡床上,神態有些踟躇,一見薛白就道:“出了點小麻煩,有人問起薛靈了。”


    “無非是有人想爭這個狀頭。”


    “不知,但禮部崔尚書與我有些來往,私下裏說,已有不少士子告狀,說薛靈久不露麵,或已死了,你當守孝,不能參與今科春闈。”


    說著,杜有鄰道:“是我考慮不周,你我兩家議親,反倒引得有心人注目了。”


    “無妨的。”薛白道:“早有人在說了,我們兩家議親,而薛靈不出現,讓他們更加確信此事了而已。”


    “你可有計較?”


    “恰是讓他們現在吵得大聲,待我找到薛靈,更能讓他們閉嘴。”


    “能找到就好啊。”杜有鄰撫著長須,小聲提醒道:“你平素稱呼也該注意些,直呼其名總是不好。”


    “放心,也就是在伯父麵前如此。”


    聽得薛白如此親近,杜有鄰眉毛一挑,不由笑了起來。


    但他心裏其實也在犯嘀咕,如今剛要與薛家女兒訂親,便有這種聲音,真要把那濫賭鬼接回來,這些孩子們還如何過日子。


    天寶七載一開年,便給人一種流年不利之感。


    薛白出了書房,去了後花園,與杜始拉著手到了假山後麵說話。


    “阿爺喊你過去做甚?”杜始故意嚇唬他,問道:“發現了我們的事了?”


    “沒有。”薛白道:“薛靈的事,人安置在何處?帶出來露個麵吧。”


    “年節前讓達奚盈盈換了個地方藏著,我讓她將人帶回長安一趟。”


    “好,春闈當日,讓他到禮部附近露個麵,就當是來看我,讓禮部官吏看到即可。”


    “知道了,我在查是哪些人放出流言,此事不好查。”


    “名望太高了便是這樣,都知道我要狀頭。”


    薛白說著,心念一動,沉吟道:“將薛靈帶來之時,讓老涼、薑亥在暗中盯著,看是否有人跟蹤。”


    杜始問道:“你擔心他被人弄死了得守孝……此事背後有人在對付你?”


    “目前還沒察覺到異樣,李林甫忙著,李亨躲在深宮裏,不過是謹慎些罷了。”


    “好,那你好好備考,我會盯著。”


    “辛苦你了。”


    杜始湊到他耳邊,小聲道:“那你……揭榜那日陪我。”


    “好。”


    “再待一會兒,阿姐拉著阿娘說話。”


    其實杜始夜裏說的不錯,總在杜宅待著總是不方便的。待薛白從後花園出來,杜五郎看他時的表情就有些奇怪,像是知道了什麽秘密。


    “怎麽了?”


    “找了你與二姐許久。”


    “有事?”


    杜五郎見薛白麵不改色,反而有些疑惑了,道:“高三十五在前堂,你交的朋友真是越來越老了。”


    “他比王將軍還是年輕的。”


    “不,我問過了,他比王將軍還大一歲。”歲月蹉跎就是這樣,哪怕杜五郎活到高適那個年紀更一事無成,如今大家要一起赴考,以兄弟相稱,總是有些尷尬。


    薛白就不尷尬,道:“無妨,我依著子美兄的稱呼,平輩論交。”


    他小兩輩……


    杜五郎不由白了他一眼,嘟囔道:“我比兩人到前堂見了高適,照例,先是妄議時事。”


    “如今聖意已決,命高將軍接替安西四鎮節度使,召夫蒙靈察回朝任官。”


    “啊?”杜五郎問道:“為何?高將軍確是犯忌了。”


    “滅小勃律國一戰,高將軍表現太過出彩,主帥壓不住他,揚言欲殺。若高將軍立功而死,誰又為朝廷賣命?”


    但說到底,此事之所以有這結果,多少還是受聖人的喜好影響。好在世人更喜歡高仙芝,沒有引起非議。


    高適又道:“岑參得到了高將軍的賞識,邀他赴安西擔任幕府掌書記。他正在考慮,問薛郎覺得如何?”


    薛白點點頭,道:“可,想必他最後會決定去。”


    天寶七載一開年,他總有一種有許多親友要離開長安的感覺。


    但也有些友人將會見到,比如劉長卿也要再赴長安參考。


    正說著話,全福過來通傳道:“五郎,有好友來訪,自稱楊暄。”


    “我的好友?”


    杜五郎雖然不太認可這個說法,但還是請了楊暄進來。


    “我就知道薛郎也在。”楊暄入了堂,道:“阿爺有急事讓我與你們說。”


    若真是急事,楊釗就不會讓兒子來說了,無非是來表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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