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是你?”


    “自然是我,喚郎君起來用膳了。”


    薛白撐起身來,依舊打著哈欠。


    “換的被褥太厚了,郎君夜裏捂出汗了嗎?我抱出去曬一曬……”


    青嵐扶著他起來,熱情洋溢地忙著今日的家務,又有了薛家大婢的風範。


    案上已買了吃食,胡餅、奶酪、雞蛋、肉片等等皆有,她已很懂薛白的口味。


    杜五郎今日竟還沒去豐味樓,從屋門外路過,打著哈欠過來。


    “你屋裏哪塊地方咯吱咯吱響了一整夜?”


    “窗柩鬆了,風吹了會響。”


    “哦。”杜五郎揉著眼就走。


    “你不吃嗎?”


    “家裏早膳不好吃,我去豐味樓吃。”


    薛白向屋門外看去,杜家姐妹正從後院出來。


    他心知昨夜隻可能是她們當中一人,遂仔細觀察了一會。


    她們為了方便做事,都是穿的襴袍,因擔心路上冷而在外麵裹了個披風。倒不是故意女扮男裝,這是大唐女子常有的裝束。


    杜媗看著瘦些,那是因這些年吃得少而消瘦,卻並非幹瘦,身段依舊是很好的;杜妗是剛好的身材,喜穿華服,因此顯得色彩飽滿。


    兩人同樣都是沒睡好的樣子,杜妗抬手捂著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之後,杜媗也有了同樣的動作。


    待她們走遠,都沒有回頭看他。


    薛白終是分辨不出,再一轉念,心中暗道,其實不知道也好,就當做了個夢。


    用過早膳,提筆練字,夜裏之事終究是揮散不去,他居然覺有詩意浮上來。


    “一宵春風露華濃,重帷不見淩波步。”


    還未來得及核對韻律,才想起李白已寫過“春風拂檻露華濃”之句,搖了搖頭,揭掉自己的破詩,隨手又寫下另一首白居易的詩,權當練字了。


    第73章 報案


    初春的午後,杜宅恢複了寧靜。


    杜有鄰在書房看書,薛白在院中強身健體。


    隨著敲門聲響起,管事全瑞領了許多人湧到第二進院。


    薛白放下手中的石頭,站起身來,眼見著一個老者跌跌撞撞俯衝到廊下,認出這是薛靈家的管事,薛庚伯。


    柳湘君與六個孩子跟在後方,似乎剛哭過。


    “六郎。”


    “出事了?”


    薛庚伯聽得這沉著的問話,遲疑了一下,應道:“是,阿郎被人扣了,祖宅也被搶了。”


    薛白問道:“為何不去找金吾衛薛將軍,卻來找我?”


    薛庚伯苦著臉道:“大宗早說過,再也不管阿郎這些事。”


    “我就管嗎?”


    “這……”


    柳湘君趨步上前,關切地端詳了薛白一眼,臉上滿是慚愧之色,低聲道:“郎君又去賭了,不僅輸光了錢財,還欠了不得了的債,債主來占了宅院……我沒用,那五十貫錢也被搶了。”


    五萬枚銅幣裝在箱子裏,這婦人其實也護不住。


    “他們說……”柳湘君猶豫道:“他們說六郎你的豐味樓日進鬥金,讓你拿錢來還債,否則就是不孝。還說,讓你到青門康家酒樓贖人。”


    話到後來,她自覺這個母親當得丟人,背手抹了淚。


    但能用的人情這幾年全都用盡了,娘家柳氏也好,河東薛氏也罷,他們夫妻倆已被親戚們萬般嫌惡。除了這個失而複得的兒子,確是走投無路。


    薛白問道:“他們是特意與伱說的?”


    “是。”


    “不急,你們吃過了嗎?”


    柳湘君一愣,還未答,已有人應道:“還沒有。”


    薛白笑道:“那邊吃邊說吧。”


    青嵐很快端來了午膳。


    薛白則了解了薛家這六個孩子,三男三女。


    男孩是七郎、八郎、十一郎;女孩是三娘、七娘、九娘。


    排行中少了的該是夭折,其中隻有七郎、七娘是柳湘君所生,其他都是不同的侍妾生的,而侍妾已經賣掉了。


    薛靈還有五個更年長的兒子,二郎夭折了,大郎、三郎、四郎早早從軍,五郎則過繼出去了。


    “大哥寫信回來,等他立功了,就來接我們和阿娘去範陽。到時還六哥錢好不好?阿娘沒地方住,六哥隻要能將宅院要回來就好……”


    薛七郎名叫薛嶄,今年十二歲,長得瘦瘦小小的,膽子卻很大,不怕生人,敢說話,還敢問薛白要錢。


    這種年紀的男孩有些調皮得無法無天,薛嶄不同,他膽大卻不調皮。


    薛白問道:“隻要宅院,那你阿爺呢?”


    薛嶄抿了抿嘴,看了柳湘君一眼,不說話。


    但這孩子,眼神裏卻有了種倔強,狠狠咬了一口胡餅。


    薛白遂向全瑞問道:“全管事,家中出了些麻煩,我想問問杜伯父,可否容他們借住……”


    “不必問阿郎,這就讓人把前院客房都收拾出來。”


    柳湘君見慣了親戚的冷眼,對此很不安,道:“我與孩子們一間屋子就夠。”


    薛庚伯忙道:“小人睡柴房就可以……”


    ***


    傍晚。


    青門康家酒樓後方的小巷裏有一幽靜的茶樓。


    施仲匆匆登了閣樓,低聲道:“娘子,薛靈全都說了。”


    達奚盈盈還在煎茶,對麵的位置空的,卻擺了個幹淨的小茶杯。


    “他說是西市署的一個小吏孫承出錢讓他認親,小人去查了,孫承有個族姐是太子宮人,為太子生了次子儋。”


    “查這些何用?聖人禦口定下父子相認的佳話,你難道說聖人錯了?”達奚盈盈道:“薛白來了嗎?”


    “沒有。”施仲道:“我們的人盯著杜宅,薛白根本就沒出來過。”


    “等著。聖人給他指的阿爺,他不能不救。”


    小火爐上,茶水已沸騰起來,茶沫浮動。


    達奚盈盈略略皺眉,心想,薛白不應該看不出來的,自己不過是想先賣他一個人情罷了。


    隻要來,她大可以把人與宅院都還給他,往後慢慢接近。


    可為何不來呢?


    ***


    天色漸暗,這是天寶六載最後一個不宵禁的夜。


    ***


    杜家姐妹走進薛白屋中,站在他書案前看他今日讀書練字的成果。


    卻見一張習字稿上寫了首詩。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這詩很美,以至於兩人都呆愣了一下。


    薛白洗漱歸來,見她們轉過來,仔細看了看她們的表情。


    先見了杜媗那並不自然的神情,他若有所悟。但再看杜妗,她神情亦是不對,他反而更迷茫了些。


    “聽全瑞說,薛靈出事了?”


    “嗯。”


    “你不去贖他?”杜妗問道:“若需用錢,賬上可先支一些。”


    薛白搖了搖頭道:“這種人是個無底洞,贖回來也沒用。”


    杜媗道:“你馬上便要進國子監,不好落一個不孝的罪名。”


    “他若是死了,你還得為他守孝三年才能入仕為官。”


    薛白倒也明白這些,沉吟道:“債主知道豐味樓之事,這很正常,但也有可能是衝我們來的。”


    “你的意思呢?”


    “不急。”薛白道:“且觀察兩天再看。”


    杜家姐姐紛紛點頭,三人間隱隱有些微妙的氣氛。


    “觀察觀察也好,那你這幾天就不急著搬過去了?”


    “嗯,宅院都沒了……”


    ***


    次日是元月十七。


    上元節三日休沐已過,長安開始恢複往日的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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