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二郎又招過管事問了。


    管事一聽便想起來了,道:“那不就是我兩個侄兒嶽栓、嶽牢背回來的嗎?”


    “他們在哪?”


    “到前邊接年禮去了,一會便回來。”


    杜媗看看天色,有些焦急地跺了跺腳,便與薛白到驛館堂中坐等。


    說是一會,卻足足等了快半個時辰,才見一行人在風雪天裏趕著車駕過來。


    魏二郎連忙迎上去,盛情接洽他父親從朔方遣回來的下屬,稱已為他們安排好食宿雲雲,卻也讓薛白學到不少。


    又等了會工夫,才見兩個青衣奴仆忙完,趕到堂上相見。


    薛白當先上去執禮,謝他們的救命之恩。


    杜媗早有準備,順勢遞了兩個錢袋過去。


    她卻是出殯前就打算好來問問的。


    “這怎使得?”


    “救命之恩,使得。”


    嶽栓、嶽牢一看那錢袋,嚇了一跳,實在很想收又有點不敢收,推卻了幾番連忙收好,才說起當日之事來。


    “當日說杜五郎是在三曲丟的,我們就往三曲去嘛,那兒我們還是熟的。”


    嶽牢補充道:“循牆一曲可熟,南曲、中曲還真沒去過。”


    “到了那,大家都分開找,叔去找了熟人打聽,我們就沿著坊牆往西找。”


    “叔是去聽曲了。”


    “總之我們沿著坊牆走到了平康西邊,前麵是個好大的院子,與坊牆連成一片,沒路了,我們就沿著一條小巷往南走,一邊是大院,一邊是馬場。”


    “蹴鞠場。”


    “對,蹴鞠場。”嶽栓道:“還沒走到十字街,就看到前麵的雪地裏倒著一具屍體。”


    “我們以為是屍體,其實不是。”


    “湊近一探,沒有鼻息了,但身子還熱的,再一探,又有鼻息了。我們就想,這不就是杜五郎嗎?”


    “誰能想到不是呢?”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倒是將整個過程都說得十分清楚。


    待他們離開,杜媗與薛白對視了一眼,低聲道:“那是長寧公主的宅子。”


    第24章 公主宅


    天色已暗了下來,趕不及宵禁前回去了,薛白與杜媗隻好在驛館中訂了兩間客房。


    晚膳是與魏家二郎夫婦一道用的,炙羊肉配上蒸餅,實話實說,比杜宅的夥食要好吃得多,哪怕同樣是炙羊肉,灑的香料也豐富。


    用過晚膳,兩人則到薛白房中聊了一會。


    “長寧公主是誰?”


    “中宗皇帝之女,當今聖人之堂妹。”杜媗道:“她當年與韋後、安樂公主賣官鬻爵,聖人登基時將她與駙馬貶到了絳州。”


    她微微蹙眉,低聲道:“更多的我也不知,還得回去後問問二妹。”


    薛白找了張紙,撿了根小木炭隨手記錄著,道:“我可能隻是路過那,也可能是長寧公主府的官奴。總之是個線索。”


    “慢慢查訪便是,我走了。”


    杜媗起身,出了客房。


    薛白送她到門外。


    忽然。


    杜媗也不知是看到了什麽,嚇得一個哆嗦,轉身想躲,卻撞在了薛白懷裏。


    薛白正要關門,卻是溫香軟玉抱了個滿懷,不由問道:“怎麽了?”


    “快躲。”


    有腳步聲傳來,薛白目光看去,隻見有幾人從驛館的木樓梯上來,為首一人正是辛十二。


    辛十二正在與人說話,舉止間目光淩厲,帶著些殘忍之意。


    今年韋堅案中,在他手上嚴刑逼死的就有上百人,就是這些人的血成就了他的獨特氣質。


    薛白將門關了。


    杜媗卻還縮在他懷裏,身子輕輕顫抖。


    “你不用怕他。”


    杜媗沒說話,卻是哭了。


    薛白不能切身體會到她在刑房裏的恐懼,因此沒說什麽安慰的話,隻是用手拍著她背。


    房中點著蠟燭,不知哪來的風吹滅了兩根,隻剩下一根。


    昏暗中,杜媗埋著頭哭了一會,終於哽咽起來,聲音斷斷續續的。


    “流觴,流觴好慘……這麽多年,隻有她陪著我……”


    “我膽子很小……我其實不想當大娘……我小時候有兩個兄長……”


    “我也委屈……嫁的時候全家拿的主意……到頭來隻我一人收場……”


    薛白有些能聽清,有些聽不清,嘴裏始終耐心應道:“我知道。”


    最後一根蠟燭也滅了。


    杜媗有種奇怪的感覺,每當陷入黑暗,她很容易便忘了薛白還很年少,總覺得他是個能包容她保護她的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她已平緩了情緒,卻有些不舍離開眼前的懷抱。


    軟弱不軟弱的,她此時懶得再去堅強。


    “吉溫的人怎麽也在這裏?”


    “來查我的。用吉溫來查,可見李林甫對我不信任。”


    “我們怎麽辦?”


    薛白道:“明早我們趕在他們前麵去查。”


    “好,以免有不利之事被他們拿到。”


    “嗯,早些先睡吧。”


    杜媗愣了愣,意識到他話裏有些別的意味,像是知道她不敢獨自往另一間客房,自然而然地讓她在這邊睡。


    其後她又感受到了什麽,錯愕片刻,連忙從薛白懷裏離開。


    兩人沒再說話,分兩邊上了榻躺下,蓋著同一張被子。


    都表現得很從容,也很正經。


    但杜媗其實能感覺到他的燥熱,哪怕他平靜地躺在那,少年男子身體裏的高亢情緒她還是能感受到。她遂也輾轉難眠。


    又熬了半夜,終是將自己熬得累了,她才沉沉睡去。


    ***


    天還沒亮,兩道身影便牽馬離開了驛館。


    “他們的馬還在。”


    “走吧,三十步再上馬,免得驚動他們。”


    輕手輕腳出了驛館,走了一段路之後,薛白道:“三十步了。”


    “哪有三十步?”


    “我數了。”


    “你那叫一跬,看好了。”


    灰蒙蒙的天色中,杜媗將馬繩遞給薛白,提起裙擺,邁了左腳,再邁了右腳。


    “一跬,一跬,兩跬為一步,可明白了?”


    “明白了,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


    杜媗便笑起來。


    兩人剛出來時還有些尷尬,此時才算又自在起來。


    再往前走了十五步,他們才翻身上馬,縱馬而行。


    趕到城門時,正見城門在晨鼓聲中緩緩打開,沿延平門大街一路向東,回到升平坊已是巳時,隅中,杜宅正在準備用午膳。


    “啊,你們昨夜跑到哪去了,家中擔心了一夜。”


    杜媗根本就不理會杜五郎,帶著薛白匆匆便往內院趕。


    便是路上遇到盧豐娘,她也隻問了一句“阿娘,二妹在哪?”


    “在屋裏,哎……”


    杜媗匆匆小跑過遊廊,推開屋門,隻見杜妗正坐在那捧著一卷書在看。


    “嗯?”


    杜妗抬起頭來,打量了門外的兩人一眼,眼中閃過狐疑之色。


    杜媗道:“問到了,長寧公主府。”


    “進來說。”


    “來不及了,吉溫在查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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