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朝廷的密旨過來了,與此同?時,跟隨密旨一道而?來的,還有隆德帝的第五子秦王。


    秦王的封地在陝西,前兩年及冠離開了京都城。


    宗瑁攻打陝西時,由於事發突然,秦王手中兵力糧草也都供給不足,不得不放棄西安退守河南,但在後續奪回陝西的幾場大戰中,秦王配合郭尚,表現得甚是驍勇,得到了隆德帝的幾番讚賞。


    得知?隆德帝有意與西契和談,欲借西契騎兵的力量鎮壓叛亂,秦王便主動請纓。


    最終,隆德帝任命秦王為和談主使,謝瞻為副使,兩人?攜三千朝廷精兵一道前往陝西榆林,也就是西契與大周交界的邊境進行談判。


    事以密成,既是密旨,這?事就要遮掩行蹤,速戰速決。


    當初伯都離開青州驛的時候給了沈棠寧一枚玉玨,告訴她倘若隆德帝答應和談,可將這?塊玉玨打發人?送到西安的一家名為豐年的邸店。


    玉玨送到豐年邸店之後,伯都立即命人?送來了察蘭汗妃的親筆書信,商量和談的日期與地點,信中言辭懇切。


    和談權隆德帝已經?全權交由謝瞻與秦王負責,不過謝瞻知?道隆德帝讓兒子秦王來參與和談的用意,故一應事務均由秦王過目知?曉,經?他同?意方實行。


    話雖如此,秦王為人?謙遜,也不是那等混吃等死的藩王,謝瞻說行他便拍板決定,兩方商榷過後,很?快便擬定了和談的時間與地點。


    六月初五的時候動身從平涼出發,七日之後,六月十二,謝瞻便與沈棠寧、秦王一行到達了榆林鎮。


    原本謝瞻是想?把沈棠寧送回京都,因為把沈棠寧獨自留在平涼他總不放心,擔心張元倫或是宗縉父子的餘孽得知?此事趁機襲擊他的平涼大後方。


    沈棠寧自然也知?此行凶險,但執意去榆林參與和談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一則伯都有言在先,他會親自去榆林談判,一旦其中發生?什麽變故,她亦能在其中幫忙斡旋。


    二則倘若和談順利,她決定厚著臉皮求伯都幫她找沈連州。


    謝瞻是有權有勢,那畢竟是在本朝範圍之內,手伸到別過去便會處處被掣肘。


    伯都就不一樣了,他不光知?恩圖報,在契國更?有權有勢,讓他幫忙找一個人?,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謝瞻拗不過沈棠寧,又不放心把她一人?扔在平涼,拿她沒辦法,思來想?去,隻得把她一道帶去了榆林。


    和談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五,自從與秦王合並一路後,沈棠寧就扮成小丫鬟跟在謝瞻的身邊。


    進城那日榆林縣令便安排他們住進了城西的一座大宅,留那三千官兵在城西十裏駐守。


    這?日秦王在房中吃過晌飯出來溜達,盤算著兩日後的和談事宜,忽瞅見那粉牆上一叢開得十分花團錦簇的薔薇花架下站了兩人?在說話兒,走近一看原來是鎮國公世?子謝瞻。


    秦王加快了步子走過去。


    和太子等人?不同?,秦王在眾皇子中行五,並不是最受寵愛的那一個,作為孝懿皇後的親侄兒,謝瞻從小是與中宮嫡出的太子一起長大。


    謝瞻比秦王要大兩歲,與秦王的眼中,謝瞻年紀不大,卻自幼少年老成,冷峻寡言,莫說是他,他這?人?對太子也不見多熱絡,僅僅保持著最基本的君臣禮儀。


    梁王那些人?總說謝瞻是目中無人?,可秦王覺得謝瞻隻是性情孤傲罷了,他所謂的“目中無人?”是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對於宮裏的婢女宦官,人?家從來不會任意欺淩,像梁王那樣的分明才?是囂張跋扈,看人?下菜碟。


    雖然秦王從小就羨慕謝瞻能夠得到孝懿皇後與隆德帝的寵愛,敬佩他出色的文治武功,有心結交,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這?個不受寵皇子與謝瞻仍是差得很?遠。


    這?會兒既得了機會與他同?行,自然是尋機會與謝瞻搭訕增進彼此的了解,這?般想?著,秦王腳步更?更?快了。


    可走著走著,卻見謝瞻原來不是一人?,麵前原來還盈盈立了個粉衣白裙的少女,作丫鬟裝扮,隻不過這?丫鬟裝扮俏麗,與那叢薔薇架幾乎融合在了一處,這?才?叫他看花了眼。


    這?丫鬟秦王知?道,應就是這?幾日一直隨侍謝瞻左右的丫鬟。


    說來這?小丫鬟秦王先前隻見過一麵,每回見到都是匆匆驚鴻一瞥,除了昨日搬到這?宅中那日,那小丫鬟跟在謝瞻身後從馬車上下來,總算是讓秦王見到了她的正臉。


    隻見是烏發雪膚,巴掌大的鵝蛋臉,花瓣唇,兩道細淺的柳眉斜飛入鬢,眉下一雙妙目乃點睛之筆,眼波流轉間隱約可見嫵媚含情,欲語還休。


    都說這?位謝世?子的夫人?乃京都第一美人?,秦王哪裏想?到謝瞻身邊紅袖添香的丫鬟都是如此絕色佳人?,更?不消提那位世?子夫人?,一時愣在了原地。


    許是他這?模樣略顯猥瑣,等他終於知?道反應過來的時候,謝瞻冷冷剜了他一眼,立即拽著那丫鬟大步走了。


    念及此,秦王又頭疼了起來。


    他得找個機會同?謝瞻解釋解釋,不能讓謝瞻誤會他是那等好色之人?,遂停下來,悄悄藏到了一側的鬆林裏。


    俄而?,不知?二人?說到何處,那小丫鬟輕垂螓首,似盈盈而?笑,謝瞻看著她亦是眉眼溫存,柔情似水,忽轉身從薔薇花架中掐下一朵開得嬌滴滴的粉瓣薔薇花,巴巴簪到眼前那粉衣丫鬟的發髻上。


    秦王咋舌。


    嘖嘖,果然古人?常說的英雄難過美人?關是誠不欺我?也。


    即便是這?一段時間的同?路,謝瞻對他很?客氣——嗐,客氣說穿了其實就是疏遠,秦王好奇極了,這?麽一個眼高於頂的男人?,何等美色沒見過,這?丫鬟究竟為何能得到他的青睞,莫非是有什麽過人?之處?


    瞧他笑的那模樣,真?沒想?到,這?樣的男人?一旦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也能笑成這?般,與尋常男人?別無二致呢。


    ……


    沈棠寧忽覺發上一重?,似乎謝瞻在自己的發上簪了什麽,摸了摸自己的發髻,摸到了一片柔嫩的花瓣。


    她詫異地看向他。


    “這?花極美,也很?襯你。”


    謝瞻看著她說道。


    熱辣的陽光透過頭頂薔薇的花葉灑落在兩人?的身上,他就這?麽低頭看著她,麵上好似無甚表情,幽黑的眼眸深處卻仿佛洶湧著波濤駭浪一般,是那樣地滾燙,沉重?。


    以至於沈棠寧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無法長久地與他對視,倉促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發上那朵粉豔的薔薇轉瞬就變作了千斤重?,她伸手想?要去摘掉。


    “我?想?起我?還有些事……”


    “等等,”謝瞻攥住她的胳膊,“先別走,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話中的意思是征詢她的意見,問她是否想?聽,可手卻攥得她那樣緊,緊得沈棠寧甚至感?覺到了疼,根本無法掙脫開。


    “什麽話,你說,我?聽著。”


    沈棠寧隻好道。


    謝瞻抿了抿唇,凝視著她烏黑的嬋鬢,直過了好一會兒,方如下定決心般。


    他一字一句,鄭重?地道:“團兒,你若喜歡這?架薔薇花,等有空閑了我?也在靜思院裏栽兩叢,這?樣以後每年這?個時令,咱們一家三口都可以如今日這?……”


    “謝將軍,原來你在此處,當真?是巧啊!”


    忽然有人?大笑著叫道。


    謝瞻頓住。趁著這?空隙,沈棠寧迅速掙脫了謝瞻的手,快步走了。


    藏在鬆林下的秦王沒聽清謝瞻在與他那小丫鬟說什麽,倒是看清楚了遠處來的人?。


    榆林縣令與昨日一樣穿得甚是正式,頭戴烏紗帽,身著繡鷺鷥補子的青色大袍官服。


    見到謝瞻他眼睛一亮,頓時腳底生?風,十分沒眼力見兒地湊到了謝瞻跟前笑道:“謝將軍您忘啦?昨日下官還說今日來拜見您,今日特備了菲儀來看您老,不成敬意,不巧適才?去上房尋您,那位長忠兄弟說您不在,下官本欲打道回府,沒成想?就在此處遇見了您……”


    “有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沈棠寧已經?走了,謝瞻沒耐煩聽他奉承,冷冷打斷了榆林縣令的喋喋不休。


    榆林縣令忙尷尬地笑,“呃呃,是這?樣,下官與縣中諸司今夜在春風樓設下了宴席,略備了幾桌薄酒,邀請您與秦王殿下一同?前去,咱們商議一下明日的和談事宜。”


    沈棠寧回了房中,傍晚,錦書過來說謝瞻和秦王去了春風樓赴宴。


    沈棠寧問道:“誰的宴?”


    錦書說:“好像是榆林縣令,是商議明日和談之事吧。”


    “這?春風樓一聽名字就不正經?,我?看八成是個青樓楚館!”韶音嘀咕道。


    沈棠寧皺眉。


    “他要去哪兒都與我?們無幹,早些洗漱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入夜,沈棠寧睡在他旁邊的抱廈裏,想?白天發生?的事。


    女人?似乎天生?便總是多情感?性的,自從知?道謝瞻那日親吻過她以後,好像一切都變了。


    她想?不明白謝瞻為何要親吻她。


    毫無疑問,那是個沒有任何情.欲之色的吻。


    或許是出於對她生?病的心疼,愧疚,又或許是朋友之間的情意?


    她覺得一切好像都隻是她的自作多情,那樣自然是最好的,因為謝瞻曾不止一次地對她說過,他不喜歡她。


    她明明也知?道,謝瞻一直不肯納妾是為了永宜縣主,就在圓姐兒取名那日,永宜縣主還與他在家中私會過。


    可謝瞻看她的眼神……


    沈棠寧想?起那眼神,便忍不住呼吸困難。


    以前她沒有注意過,如今她卻覺得謝瞻的眼神變了。


    他的眼神總是那麽地灼熱地追逐著她,不管她走到何處,隻要一轉身,她總能在那雙幽黑的雙眼中看到她的影子。


    裏麵好像有一團在燃燒的火焰,一經?觸碰,哪怕隻是看上一眼便能將人?迅速點燃,圍困在熊熊烈火之中,直至燃燒殆盡。


    這?種感?覺實在糟糕,又令人?難以裝聾作啞。


    良久,沈棠寧深深歎了口氣,翻過身看著青紗帳上映照著的淡淡月光。


    如果和談順利,沒有任何變故的話,她應該很?快就能離開謝瞻,回到京都。


    罷了,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沈棠寧閉上了眼。


    二更?時分,沈棠寧被一陣開門聲?吵醒。


    她本來就睡得不沉,聽到動靜遲疑了一下,坐起身來,想?了想?,還是躺了回去。


    過了會兒,長忠過來拍門把她叫醒。


    “您快去看看吧,主子他喝多了!”


    沈棠寧一驚,明日就要與契國和談,謝瞻今夜喝得爛醉如泥,這?可如何使得?


    一麵心裏罵謝瞻不知?輕重?,一麵衣服都來不及換便連忙跑去了上房。


    謝瞻在躺在床上呼呼睡著,喝得滿臉通紅,看樣子是醉得不輕。


    錦書去端醒酒湯,韶音則給他脫鞋,和沈棠寧一道主仆兩人?把謝瞻衣服脫了。


    韶音嗅了嗅脫下來的外袍,氣憤地道:“姑娘,上麵過真?有脂粉味,不信您聞聞!”遞給沈棠寧。


    沈棠寧聞了聞,那股子刺鼻的味道熏得她頭腦一衝,直接把衣服丟到了地上。


    “誰?幹什麽!”


    謝瞻睡得正沉,感?覺有人?“啪啪”拍他的臉,臉火辣辣地疼,硬是把謝瞻拍醒了,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慍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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