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做什麽!”她說。


    放雜物的櫥櫃擱在外間的西?牆根下,沈棠寧轉過身,謝瞻穿著一身褻衣站在落地罩旁,清幽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臉色看著卻?有些陰沉。


    沈棠寧還鎮定?地衝他一笑。


    不知為何,沈棠寧天生作?為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謝瞻似乎不喜歡蕭硯。


    半年前謝嘉妤和蕭薇便?是因綠綺的緣故,兩人撕破臉打?得不可開?交,在馮茹的挑唆下,謝瞻更是勃然大怒,衝她大發雷霆,她至今想來都心有餘悸。


    綠綺是蕭硯贈她的信物,謝瞻是清楚的,沈棠寧不敢用哥哥的下落去賭謝瞻那喜怒無常的脾氣會不會允許她與蕭硯私下相會。


    盡管她與謝瞻並無夫妻之實,但她內心深處其實是很畏懼謝瞻的,以前便?算了,她討厭謝瞻,自然不在乎他的想法和意願。


    今時不同往日,她想能與謝瞻相處融洽,既是感激他為她做的一切,也?是希望和離時兩人能分開?得體麵一些。


    所以她選擇了撒謊隱瞞,“沒?做什麽,給娘和十二郎做了兩雙鞋,我想……想請安的時候給娘送過去,一直忘了,半夜想起來就趕緊拿出來,怕明日又忘了。”


    她到底還是不會撒謊,緊張地說著,後麵話才勉強捋順了些,說完後背冷汗涔涔。


    謝瞻瞥了一眼她的胸口,“嗯”了一聲。


    “早些睡吧。”


    沈棠寧見他未起疑心,心神方定?,遂跟著他一前一後上床歇了。


    -


    蕭硯在信上並無隻?言片語提到沈連州的下落,他道?紙短話長,這件事當麵說得更清楚,哪怕沈棠寧曉得他心思不純,卻?也?不得不去赴約。


    約定?的日期是六月初二在普濟寺見麵,所幸不是謝瞻生辰那日,這日沈棠寧便?借口去普濟寺上香,驅車離開?了鎮國公府。


    人多眼雜,知書與知墨她原是不想帶上的,奈何她剛是和王氏稟告過這事,謝瞻當夜就知道?了,不由分說就命她帶上這兩人一起去普濟寺。


    “我去去就回,不必帶這麽多人,再說普濟寺清淨,我帶那麽多丫鬟去做什麽,有錦書和韶音陪著我就夠了。”


    “你若嫌人多,留下你的丫鬟在家守著便?是。”


    隔著簾子,謝瞻的語調很平靜。


    “你也?可以不去。”


    沈棠寧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帶著就帶著吧,反正她正好趁此機會和蕭硯說清楚了,以後再不相見。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再與蕭硯有任何牽扯,她寧願求謝瞻幫她找哥哥。


    “我還是去吧。”她說。


    黑暗中,謝瞻沒?再回應她,一語不發地掉頭?回了床上。


    沈棠寧沒?有多想。


    普濟寺位於京都城西?外的妙峰山,妙峰山風景秀麗,山勢陡峭,多奇鬆怪石,一路行來山花爛漫,山路盡頭?靜靜地矗立著一座拔地而起的羅刹古寺。


    沈棠寧在大雄寶殿內上了三炷香,拜罷順道?求了根簽。


    “自盡苦難白龍鄉,幾年疑慮變為祥。今朝得到極寒地,拔盡浮雲見太陽。阿彌陀佛,依照簽文所示,女檀越求的這枚簽正是上上簽!”


    僧人微笑著道?:“既是尋人,還請沈檀越耐心等待,總會有撥雲見日那一日。”


    沈棠寧欣喜不已,連日來眉宇間的積聚的憂愁霎時煙消雲散,笑逐顏開?。


    末了咬咬牙,把自己這段時日省吃儉用積攢下的五十兩銀子都捐了做香油錢,那僧人謝過她,延引著她去後麵的淨室中暫歇。


    知書和知墨一左一右立在門?口,像兩尊門?神似的立著巋然不動,錦書走過來,寒暄兩句,親切地遞給這兩人一人一杯水。


    不消片刻,知書和知墨便?都捂著肚子去找茅廁了。


    沈棠寧披上披風,快步出門?,去了與蕭硯約定?好的小院會麵。


    這小禪院名為蓮花院,是她從?前未出閣時常居住的祈福之所。


    也?是她和蕭硯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禪院附近是一片植滿了蓮花的水域,由寺西?貫穿半個普濟寺,到盛夏時芙蕖灼灼盛放,蓮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此時蓮花尚未開?放,隻?能看到大片大片肥厚的蓮葉隨著微風在池水中搖擺。


    此處幽靜,人跡罕至,沈棠寧推門?進去,一個月白色的人影負手立在一扇爬滿葡萄藤的繚牆下,不知看什麽看得入了神,聽到動靜,他立即轉過身來。


    “團兒!”


    蕭硯一喜,一個箭步就走到了沈棠寧的麵前,望著她柔聲道:“我便知你一定?會來!”


    沈棠寧避開他灼熱的目光,與他稍稍拉開?距離,垂了眼不卑不亢道?:“侯爺,你在信中說找到了我兄長蹤跡的線索,我十分歡喜,故今日赴約,難為你不辭辛勞心中掛念著我一介小女子之事,還望侯爺知無不言,待來日尋到兄長,妾身必銜環結草以報。”


    說罷便衝他福身施禮。


    蕭硯急忙扶住她道?:“團兒,你與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


    他溫熱的大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片刻後卻?並未鬆開?,而是將她的手?握在掌中細細摩挲,沈棠寧吃了一驚,想去抽自己的手?,蕭硯反而攥得更緊。


    沈棠寧抽了幾下,自知爭不過他,隻?好放棄了掙紮。


    “侯爺,我背著世子出來與你私會已是不妥,還請你盡快告知我家兄下落。”


    又道?:“從?前是我虧欠了你,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盡力去補償你,隻?是請你不要這樣!”


    蕭硯何曾見過她這般冷淡客套的模樣,一時心裏?因她赴約而生出的歡喜被盡數掐滅,如同油煎一般難受。


    “不是你虧欠了我,是我虧欠了你。”


    蕭硯看著她許久,忽用力把沈棠寧擁進懷裏?。


    “團兒,你與謝臨遠和離吧,我娶你!你相信我,這次絕不會再辜負你了,如果你不願意回來,我會帶你北上,我們兩人永不回京都,或者你想去哪,我們便?去哪!”


    他語氣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仿佛為此下了極大的決心,哪怕斬斷所有退路。


    沈棠寧心裏?深深歎了口氣,順從?地一動不動


    “即使?我與別的男人有一個女兒,即使?這個孩子是我婚前與他私通結下的果子,你也?絲毫不會介意?”


    說不介意那是假的,蕭硯介意,非常介意!沒?有哪個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別的男人染指!


    他恨不得殺了謝瞻,將他剝皮去骨,明明沈棠寧本該是他的女人,是他費盡心機才求得而來,是謝瞻無恥地玷汙了她的清白!


    蕭硯慢慢鬆開?她,望向她的目光中閃過一抹嫉恨與痛苦,麵上卻?依舊溫和似水。


    “我不介意,因為這不是你的錯,是他無恥地玷汙了你。團兒,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你若喜歡,你想生幾個,我們便?生多少個。”


    他輕語柔聲地說著,既是保證,也?是承諾。


    沈棠寧抬眼看著他,眸光靜靜的。


    “仲昀,你想讓我為了你,拋棄女兒與至親?”


    蕭硯心頭?飛快地掠過的一絲慌亂,他勉強一笑,輕聲道?:“我不是讓你拋棄女兒和至親……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把你娘一起接到北境去,我幫你治好伯母的眼睛。”


    至於圓姐兒,蕭硯打?量著她的臉色,“孩子畢竟姓謝,謝家人恐怕不會放她隨你離開?,”頓了頓,放柔了嗓音哄道?:“團兒,我們以後也?會有女兒的,你若實在想她,等我們安定?下來,我再想辦法,我們一起回來,幫你見那孩子。”


    說實話,對於沈棠寧和謝瞻所生的這個女孩兒圓姐兒,蕭硯實難生出喜歡與接納的心思。


    便?是因為這個意料之外的孩子,使?得她狠心絕情地跟他斷了,投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他討厭這個孩子,他隻?想叫她斷絕一切與謝瞻謝家有關?的所有來往與聯係,屆時沈棠寧隨他去了北境,他們多生幾個孩子,有了自己的兒女,這個相處了不過短短半年的女兒她想顧都顧不過來。


    沈棠寧沉默了片刻。


    “對不起,仲昀,這個問題,我早就給過你答案了,”她看著他說道?:“我不可能答應你。”


    “為何?!”


    蕭硯驀地握住她的雙肩,“你是擔心謝臨遠不肯與你和離對不對?團兒,這你不必擔心,我有法子,隻?要你願意,我們馬上就能遠走高飛,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團兒,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娘和我妹妹,我們成婚之後,你可以再不必看他們的臉色,你到底還在猶豫什麽?”


    蕭硯說至此處,麵色遽變。


    他因自己腦海中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而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惶恐,手?中力道?不由加重。


    “團兒,莫非你……愛上謝臨遠了?”他咬牙道?。


    沈棠寧忍著肩頭?傳來被緊攥的痛感,感到些許的心力交瘁。


    他明明清楚,她來不是想聽他和她說這些……


    沈棠寧深吸一口氣。


    “仲昀,既然你問我原因,那我告訴你。”


    她直視著蕭硯,坦然說道?:“我沒?有辦法接受一段不被祝福的婚姻,也?沒?有辦法拋棄所有和你遠走高飛,對不起,我做不到,你說我懦弱也?好,不夠愛你也?罷,我做不到。”


    蕭硯怔怔地看著沈棠寧,緊握著她雙肩的手?不自覺鬆開?。


    沈棠寧立即退後幾步,與他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冰冷的山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蕭硯的臉上,他麵上漸漸呈現頹色,一瞬之間,仿佛連腰背也?仿佛佝僂了下去。


    他看著她,忽地苦笑一聲。


    半響,緩緩說道?:“我在北境督運糧草之時,曾拿著你給我的兩幅畫像,在河北和山西?一帶尋找過你兄長的蹤跡。”


    “尋了三四個月,糧草途徑河北定?州整飭時,在定?州最大的一家牙行中一個劉的管事見了我的畫像,說那畫像上的少年似曾相識,他曾見過。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那少年在幾個孩子之中最是愛哭鬧,隻?可惜少年的年紀他記不清了,隱約記得有六七歲,並不是八九歲的模樣。”


    最後一句話,沈棠寧心內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落了下去。


    沈連州失蹤的時候有九歲,沈棠寧記得溫氏說哥哥身體健康,自幼是比同齡的孩子要顯得高大,怎麽可能是個隻?有六七歲的孩童?


    再者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兩副畫像其中一副是她照著母親記憶中的描述畫的幼時的哥哥,另一幅則是成年後的兄長,依據爹爹遺留下的畫像的模樣仿照而出的,很難說就真?的與哥哥九歲時的模樣不差分毫。


    “我已將那位劉管事帶來了京都,就在蕭家的莊子裏?,你若想見,隨時可以,隻?要讓韶音回家,在她家中的老柳上掛條紅綢,我自會叫阿順去與她聯係。”


    仿佛能夠預料到她所想,她尚未開?口,蕭硯便?說道?。


    沈棠寧看著他,眸光微動,突然屈膝向他道?:“侯爺的恩情,我沒?齒難忘!”


    蕭硯連忙扶住了她,低聲歎道?:“團兒,你何須如此,我說過我會幫你!”


    “先前,我聽說你的腿受了傷……”


    沈棠寧避開?他扶來的手?與熾熱的目光,視線落到他的腿上。


    “我還以為你不會關?心我了。”


    蕭硯輕聲道?:“是運糧時中了東契人埋伏,隻?受了些輕傷,不過你不必擔心,未曾傷及要害,將彈藥取出來後,已經沒?有大礙了。”


    盡管他說的很是淡然,沈棠寧仿佛還能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那危險時刻的劍拔弩張,若是他運氣差一點,或許今日這條腿……


    兩人相對無言了片刻,沈棠寧看一眼天色,出聲道?:“我會盡快讓韶音去聯係你,時辰不早了,我該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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