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桉抿嘴,搖搖頭。


    耳朵藏在頭發裏,像著了火。


    好熱。


    鍾嚴的手始終黏在他下巴上,上下左右轉動方向,幫他處理可能殘留的血跡。


    休息室沒有無影燈,鍾嚴湊得他近,時桉偶爾能感受到噴在臉上的呼吸。


    這會兒是眼皮,那會兒是鼻尖。


    剛開始,鍾嚴以為是湊巧,但不論他怎麽改變方向,那雙眼始終落在他臉上。


    “你老看我幹什麽?”鍾嚴手指用力,整張臉都被捏變了形。


    時桉指著下巴,發出“嗚嗚”的聲音。


    按得太緊,張不開嘴。


    鍾嚴鬆開手,身體隨之遠離,“說。”


    時桉搓搓耳朵,又去蹭下巴,“我覺得,陳小曼說得對。”


    鍾嚴:“什麽?”


    “您認真工作的時候,特別帥。”


    第13章 賭氣


    鍾嚴有片刻恍神,喉頭還是癢的,“又犯錯誤了?”


    時桉收回眼皮,不好意思再看,“沒有。”


    “那巴結我?”


    時桉:“…………哦。”


    就不該對魔鬼說人話。


    鍾嚴把紗布丟進垃圾桶,“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時桉知道瞞不住,但還想掙紮,“忘了。”


    “看來是從小就有。”鍾嚴很快下診斷,“經曆過什麽?”


    暈血症大部分與心理有關,當事人通常有過與血液相關的不良經曆,自主神經係統會出現過度反應,從形成恐懼的條件反射。


    “沒有吧。”時桉敷衍。


    這種事多涉及隱私,鍾嚴沒強問,“你本科實習,還有在校考核都是怎麽通過的?”


    時桉讀的是臨床八年的專業,本科五年,研究生三年,大五也有一年的實習期,一般在縣市級醫院。


    除去實習,學校也會有少量實踐課,接觸到血液在所難免。


    “我那會兒實習的醫院很垃圾,基本不存在手術。”時桉說:“學校實踐挺簡單的,提前找準位置,閉著眼都能完成。”


    鍾嚴:“……”


    這小子,是有點天賦在的。


    鍾嚴又問:“上次在搶救室,為什麽不說?”


    如果早知他有暈血症,鍾嚴不至於發那麽大火。


    時桉抿抿嘴唇,“我怕你知道了,不讓我當醫生。”


    “不至於,但你這種情況,從事外科相關有點麻煩,可以考慮內科,或者……”


    “什麽意思?”時桉提高了聲調,像突然爆炸的火苗,“我自己考上的大學,辛辛苦苦讀了七年,我每年拿獎學金,門門考試都是優秀,你憑什麽不讓我幹!”


    鍾嚴猝不及防,盡量心平氣和,“我是站在你的角度,考慮到你目前的狀態,其他科室更適合你。”


    “你沒權利要求我!”


    像賭氣的小孩,時桉摔門而出,把鍾嚴留在原處。


    他哪來那麽大的脾氣?


    敢跟我甩臉子了?


    *


    時桉漫無目的,又不能回去。氣呼呼跑到牛伯那,倚在“保險櫃”邊,正拆開第三根小雪人。


    牛伯透過老花鏡,數著冰糕袋,“再吃,要鬧肚子嘍。”


    “鬧就鬧,誰怕誰。”


    “怎麽了這是。”牛伯合上報紙,“誰惹我們小倔牛生氣了?”


    時桉咬牙切齒,“還能有誰!”


    “今天又犯錯誤啦?”


    “才沒有,我還立了大功。”


    “那怎麽了?”


    時桉含著冰糕棍,恨不得咬碎,“我那事被他發現了。”


    牛伯並不驚訝,“他怎麽說的?”


    “他讓我轉內科,或者去其它不見血的科室。”


    牛伯翻開日記本,“就因為這個生氣?”


    “他要砸我飯碗。””時桉像個發怒的小火球,“換誰誰不生氣!”


    牛伯隻是笑笑,沒再接話,讓他自己消氣。


    明亮房間熄了動靜,隻能聽到筆尖在紙麵沙沙的聲音。


    “您還真愛寫日記。”時桉說。


    “不僅愛寫,我還愛看呢。”


    “我今天的事,您別寫進去。”


    牛伯哈哈笑,“都被發現了,還有什麽不能寫的?”


    時桉含著冰糕棍,耷拉臉,“也對。”


    牛伯拆下老花鏡,捏捏鼻梁,“要我說啊,小嚴也是為了你好。”


    “您什麽意思?”勸他放棄的話時桉聽不得半句,“連您都不支持我了嗎?”


    “憑什麽覺得我不行?”


    “現在怕又不代表永遠怕。”


    “你們都給我等著!”


    *


    自從時桉賭氣跑開,整個上午沒見人,打電話幹脆掛斷關機。


    鍾嚴正上火,接到了牛伯的電話。


    “小嚴啊,沒打擾你吧。”


    現在正是飯點,鍾嚴站在窗邊,“沒有,您說。”


    “你要是不忙,能不能過來一趟,把小時那娃娃領走?”


    鍾嚴:“……”


    這小子怎麽老往那跑。


    “他幹嘛呢?”鍾嚴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跟我堵氣呢,棉衣也不穿,看了一上午隔壁朋友了。”提到這裏,牛伯是真發愁,“專找血肉模糊的瞧,小臉嚇得刷白刷白的,就是拉不走,還強呢。”


    “暫不說他身體受不受得了,他老這樣,也容易嚇到隔壁屋的朋友啊!”


    鍾嚴:“.......”


    那個笨蛋。


    “我馬上過去。”


    鍾嚴抓人的時候,時桉正窩在停屍房角落幹嘔,全身冰涼,嘴唇沒半點血色。


    五分鍾不到,時桉再被拎回休息室,披著鍾嚴的大衣,抱著杯加熱過的葡萄糖。


    “你長本事了是吧。”鍾嚴滿到冒尖的怒火即刻爆發,“消失倆小時,還掛我電話,你想幹什麽,造反嗎?”


    時桉的鼻尖被糖水熏蒸,半天發不出一聲。


    “我不就提個建議,至於那麽激動?”鍾嚴一句接著一句,“決定權在你手上,轉不轉也是你的自由,你跟我撒什麽氣?”


    時桉咬住杯邊,很小聲,“我怕。”


    “怕什麽?”鍾嚴壓住火,“還怕我吃了你?”


    時桉抿抿嘴,不吱聲。


    “說話啊!”隻要看到他凍白的嘴唇,還有恐懼未消的臉,鍾嚴就做不到平靜,“剛才不是挺倔的,現在裝什麽委屈?”


    “沒裝。”時桉握緊杯子,喉嚨裏有顫抖的聲音,“我怕你讓我滾蛋……”


    “怕你、不要我了。”


    私人空間明亮且安靜。


    鍾嚴識別出他微微縮動的肩膀,察覺到他眼裏隱隱的淚光,最後,有透明液體緩緩濺進了水杯裏。


    刹那間,鍾嚴就一個想法,


    我真特麽是個混蛋。


    鍾嚴想去安慰,擔心語氣凶、唯恐說錯話,最怕讓他更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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