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釗驚訝道:“姚遜所寫?那姚氏交出去的冶煉之法?……”


    賀重錦不假思索地答:“假的。”


    *


    清晨,雪停已久。


    江纓將書塞進書囊裏,準備去學堂上課。


    這裏的教書先生學識廣博,種類也?多,其中還?有專門教女?子琴棋書畫的女?先生,每次上完一堂課,江纓便?茅塞頓開,大有所進步。


    起初,她還?以為這裏會有人認出自己?,但他們隻知?曉一朝宰相賀大人娶了一個八品官員的嫡女?為正妻。


    所以在雪廬書院,江纓的身份就是千繡。


    這時,紅豆突然推門進來:“小姐,來信了!賀相府來信了!”


    江纓正在梳發,聞言,握著梳子的手突然一頓。


    賀重錦回信了?


    她寄出的那封信,本就是為了國事?,才?寫信告知?賀重錦流火箭的冶煉之法?,沒盼著他能回信。


    “紅豆,你把信拿去燒了吧。”江纓答,“我與賀重錦之間早已經不是夫妻了。”


    “哦。”紅豆道,“那小姐,我真燒了。”


    “……”江纓道,“還?是拿過來吧,萬一賀重錦有要緊事?,耽擱了怎麽辦?”


    最後,江纓到底是拆開了那封信。


    當看到賀重錦的字跡後,她原本還?算愉悅的心情瞬間沉入了低穀,上麵道:


    纓纓,見信如晤,展信舒顏。


    流火箭冶煉之法?已被找到,乃是姚遜親手所書,姚氏雖叛家?,卻不曾叛國,我與歲安一切都好。


    這就……沒了嗎?


    除了這些,就沒說別的?


    江纓想將信就此燒掉,不知?怎的最後卻也?沒再燒了,而是存放在梳妝盒裏。


    紅豆又問:“小姐,你不燒了嗎?”


    江纓:“找到流火箭的冶煉之法?,是好事?,此信留著吧。”


    紅豆厚二丈摸不到頭腦,心想找到冶煉之法?,與賀大人的信有什麽幹係?


    不過,既然是小姐說的,紅豆便?也?照做了。


    今日是女?先生的課,學習吹笛,江纓握著笛身,吹出一首悠揚婉轉的笛音,得到女?先生的誇讚。


    休憩之時,江纓望著手中的笛子微微有些出神,她想到那日賀重錦說過的話,是他愛上了小閣吹笛的自己?。


    這句話,她至今都想不通,明明那日的安魂曲吹的漏洞百出。


    連賀重錦為何會愛上她這樣普通的女?子,她都想不通。


    這時,臨桌正在交談的幾個女?娘,其中一個突然道:“你們聽說了嗎?賀重錦娶妻了!”


    “賀重錦?哪個賀重錦?”


    “一品宰相,賀重錦賀大人啊!他與那江家?嫡女?和?離後,又定親了,你們猜他要娶的是誰?”


    女?娘們齊聲問道:“誰?”


    “汝南王的獨女?,昭陽郡主。”


    隻聽砰的一聲,江纓的長笛脫手,隨後沿著桌子咕嚕咕嚕的滾到了地上,摔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第45章 下棋(修)


    笛子掉落在地上, 噪雜的學堂頓時寂靜無聲,女學子們的視線紛紛落到江纓的身上。


    一名女學子道:“千繡,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是啊千繡。”又一名女學子道,“你剛來學堂的時候, 時常捂著?胸口, 連汗都疼出來了, 問?你你也不說。”


    過了良久,江纓撿起地上的長笛,用袖子拂去?笛子上的灰塵, 開口笑道:“抱歉, 方才一不小心,沒?拿穩。”


    “要不,你今日休沐一天?”另一名女學子關切道,“這山下有個小鎮,鎮上有個郎中, 醫術還不錯,要不你去?找他瞧瞧?”


    這位千繡姑娘,剛到雪廬書院不久,對於女學子們來說無疑是神秘的, 隻聽說過她?是太後的侄女, 具體的事一概不知?。


    “我?沒?事。”


    女學子們接著?方才的話題繼續聊著?, 江纓的視線雖落在被摔裂的笛子上,耳邊卻傾聽著?她?們的對話。


    她?們說, 親事是賀重?錦自行去?找太後定下的,當日去?當日就定下來了。


    女兒?要嫁給一朝宰相, 汝陽王妃自然是歡喜的,逢人便說此事, 很快傳遍了整個皇京。


    女學子們說說笑笑,江纓握著?笛子的手卻在隱隱發顫,直至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處傳來絲絲縷縷的痛。


    賀重?錦要和昭陽郡主成親了嗎?


    *


    傍晚又下雪了,江纓和紅豆離開學堂時,天色暗沉到連太陽都看不到,紅豆舉著?傘,江纓在傘下向同窗們告別。


    見二人走遠,一名是女學子道:“我?覺得,這位千繡姑娘定然不一般,好?像同我?們這些閨閣女兒?不一樣。”


    有人問?:“哪裏不一樣?”


    另一名女學子道:“你們記不記得,她?剛來雪廬書院時,看起來神色有些憔悴?”


    “是有些憔悴,沒?什麽精氣神,像是被抽幹了的模樣。”


    這名女學子說得繪聲繪色的:“從前我?家?中有位姨娘,給我?父親添了一個庶子,生?產時胎位不正,先出來的是條胳膊,生?了一夜,再之後.......”


    女學子將?聲音壓低了幾分,其餘女子聞言,皆是一臉不敢置信。


    隻是,這番閻羅也不過是猜測,畢竟誰也沒?有親眼證實,證實江纓是生?過孩子之後才來雪廬書院的。


    但很快,江纓極有可能是有夫之婦,生?過孩子的事,在女學子們之間暗中傳開。


    夜太漫長了,雪掩蓋了門前的庭院。


    江纓在屋中待著?煩悶,於是放下書,準備在書院之中一個人走走。


    經曆了這麽多,從前的怯懦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恬靜淡然的模樣。


    她?與賀重?錦已經和離,他與昭陽郡主定親是正常之事,昭陽郡主人雖然刁蠻,勝在心地很好?,與自己交情不淺。


    若昭陽郡主做小歲安的嫡母,江纓無疑是最為放心的,昭陽郡主對賀重?錦無意啊。


    可......可自己起初對賀重?錦也無意,賀重?錦最初待自己也不過是出於負責,後來不也就......


    江纓晃了晃頭,她?究竟在操心什麽?她?竟然擔心昭陽郡主會愛上賀重?錦。


    想著?,她?不由?得在心裏罵自己:你啊,可真是個怪人,拋夫棄子的事情都做了,還管得如此之寬,不是已經和離了?”


    江纓走在長廊之中,望著?滿天的大雪紛飛,殊不知?前方的亭子裏,幾名男子正圍在一起,似是在激烈探討著?棋局。


    他們穿著?雪廬書院的學子服,是雪廬書院之中的男學子。


    女學子與男學子同窗而讀的機會並不多,加之江纓極少說話,男學子們隻覺得江纓眼熟,並不認得。


    他們似乎正圍在一起,而在下棋對弈的兩名男學子,一個樣貌平平一臉吃癟的模樣,另一個身姿端正,模樣俊俏,連身上的學子服都比其他男學子精致了些。


    很快,樣貌平平地的男學子落了下風,不由?得低頭認輸道:“是我?輸了,是我?技不如人。”


    “我?早已說了。”長相俊俏的男子冷冷一笑,倒是得意,“我?的棋藝無人能比,再比多少次也是無用,下棋需要的是天賦,而你沒?有。”


    這句話無疑是讓男學子備受打擊的,江纓遠遠看著?,隻見那男學子險些就要哭出來,抹了一把男兒?淚:“林槐,你等著?!”


    “好?啊,我?等著?。”林槐道,“沒?有天賦的人還妄想破了我?的棋局,真是可笑。”


    江纓本?不想插手此事,但腳步卻不聽使?喚地走了上去?,女子撩起裙擺,在一群男學子的目光下緩緩坐到了林槐的對麵。


    林槐感到訝異:“你是?”


    是書院之中的女學子,沒?見過的生?麵孔,是新來的?


    然而,女子睫毛垂著?,全部的思緒早已融入了這棋盤上,聚精會神地破解林槐的棋局。


    她?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林槐則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江纓不想信命。


    蔥白纖細的指尖夾著?白子,輕扣在了棋盤上,眼前恍惚一瞬,自己的手竟然與一雙溫暖的,修長的大手重?疊。


    “纓纓,棋局該是這樣破。”溫柔的聲音在江纓的耳邊說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取長補短......


    林槐一邊下棋,一邊打量著?眼前與自己對弈的女子,她?算不上貌美,隻不過麵容姣好?,人生?得乖巧恬靜,單側馬尾搭在毛茸茸的毛裘披風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獨特氣質。


    而,她?的棋風更是詭異莫測,起初穩紮穩打,循序漸進?,符合女子的棋風,可下著?下著?,她?的棋風儼然像是變了一個人,是男子的棋風。


    心思縝密,步步為營,猝不及防......


    林槐越來越開始招架不住這樣的進?攻了。


    半個時辰後,江纓落下最後一子,深吸一口氣:“我?該走了。”


    棋局破了。


    江纓起身,心想到了快讀書的時辰,是該回去?讀書,完成今日先生?留下的課業。


    看著?眼前的棋局,林槐傻了眼,隨後朝著?江纓離開的方向追去?:“姑娘,等一下!姑娘!”


    隔得太遠,江纓又心事重?重?,腦海之中反反複複都是賀重?錦的聲音,揮之不去?,直到林槐大步追上,她?才發覺到有人在叫自己。


    “這位同窗......”


    “何事?”


    輸掉棋局的林槐,全然沒?有勝者的目中無人:“剛才姑娘和我?下棋,所用的棋路,師從何人?”


    麵對一個陌生?男子對自己的詢問?,江纓麵不改色的答:“公子說笑了,這是自己的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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