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一陣輕風從窗外拂了進來,燭火晃動,吹起紅紙一角。


    賀重錦若有所感,揚眉望去,此?刻明?月高懸,繁星簇擁,他眸光微動,隨後低頭,竟是沒?有按照既定的詞繼續書寫。


    願我如星妻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


    江纓回府後便再也沒?有出門了,乖乖在?家中練習八雅,這期間,她從紅豆口中得知了後來的事情。


    文釗果真在?天香樓打斷了趙恒之的腿,禦醫將?腿接上後,稱需要靜養半年,這半年裏不能隨意走動,方可痊愈。


    自然,他也不會再給江纓無孔不入地塞情信了。


    幾日過得很?快,眼見著就到了婚期。


    太後和陛下親臨賀相府,滿朝文武百官前來恭賀二人喜結良緣。


    江府,前來接親的賀重錦一身喜服,立在?江家正?廳之中,沉穩從容,而江懷鼎和江夫人坐在?那?裏,麵對這樣一尊大佛,江懷鼎隻覺得如坐針氈。


    “新娘子來了!”


    聞聲,賀重錦回眸看去,他見到了江纓。


    卻扇上用金絲繡著團圓吉祥的圖案,而賀重錦的視線無不想?透過這卻扇,去看扇後女子的姣好?麵容。


    金絲鳳冠上的流珠隨著步伐晃動,江纓在?紅豆的攙扶下埋過門檻,緩步走到賀重錦麵前。


    盡管她看不見路,卻聞到了男人身上熟悉的鬆木香,便道:“夫君,是你嗎?”


    “嗯。”


    他點點頭,牽住江纓的手,帶著她在?江家二老麵前行了一禮。


    賀重錦在?,許姨娘和吳姨娘也不敢開口說話?了,隻能將?所有的冷嘲熱諷放在?心裏。


    賀相府的八抬大轎一路前行,江纓放下卻扇,她偷偷掀開車簾一角去看賀重錦。


    豔陽之下,青年坐在?高大的馬匹上,一半墨發用玉冠束起,一半則鬆散地披在?身後,鮮紅喜服上的金絲在?陽光之中映著光。


    不知怎得,這一幕勾起了在?宮宴上初見他時的記憶,一種溫暖的感覺湧上心頭。


    雖不知在?宮宴上賀重錦為何要幫助她,可那?時,隻有他賀重錦一人願意聽她的琴,讓她從窘境之中得以?脫身。


    君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


    這世上應當不會有第二個賀重錦了吧。


    馬匹上,賀重錦回眸望向喜轎,正?巧江纓也在?看他,兩?個人視線交融一瞬,青年眉目溫和,眼底流露出一絲笑意。


    江纓慌慌張張地合上簾子,坐回去,重新拿起拿起卻扇擋住臉。


    不對不對!錯了錯了!


    洞房之前,她這個做新婦的是要用卻扇遮羞的,剛才是怎麽被賀重錦看去的?


    賀相府,高朋滿座,熱鬧非凡。


    劉裕和太後居於上座,整個成親宴除了前幾日與賀重錦結仇的趙家,其他人都來了。


    包括太後的母家,賀家。


    賀相府之所以?叫賀相府,是因為賀家的府邸叫賀府,為了區分而已,賀重錦早已與賀家分家,自立門戶了。


    賀家是將?門之家,雖說算不上軍功赫赫,但也為朝廷做出了不小的貢獻,現如今太後攝政,給賀家帶來了榮華富貴。


    但這一切,賀重錦的父母享受不到了。


    江纓聽說,賀重錦並不出生於皇城,而是邊關,他們一家三口一起生活在?那?裏,而賀家的其他人則住在?皇京之中。


    後來賀夫人中了梁兵的計謀,被梁兵所抓,賀大人為救妻兒隻身返回敵陣,最後賀重錦活了下來,賀大人與賀夫人卻永遠回不來了。


    那?時兩?國交戰,死?傷的又何止他們兩?個。


    賀將?軍夫婦死?後,太後前往邊關為兄長收屍,回來之後便將?年幼的賀重錦帶回皇京。


    現如今賀重錦的家中,除了他,便隻剩下賀家祖母和同父異母的弟弟賀景天,還有他那?個姨娘喬氏了。


    這幾日,江纓觀察下來,她和賀重錦定親之後,賀家人從未看過她,想?必他與家裏人的關係並不好?。


    在?很?多目光的注視下,賀重錦與江纓並肩走進賀相府,經過各種凡俗禮節之後,他們終於太後麵前,二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最後是夫妻對拜。


    夫妻。


    這兩?個字眼對江纓來說,既熟悉又陌生,書上說男女成親,大喜之日必然是高興的。


    而江纓卻出奇的平靜,書上說的夫妻,在?大婚之日都會喜極而泣的,卻扇之隔,她看不到賀重錦的表情,也不知他有沒?有哭。


    但不妙的是,她好?像感覺不到喜悅,更不會因此?而落淚。 ?


    比起成親,江纓覺得這夫妻三拜,更偏向於賀重錦在?趙家時所說的,糾正?錯誤。


    女誡還沒?看完,成親之後要好?好?補一補,希望可以?在?成為皇京第一才女之前,盡力地維持這門親事,心願實現後再提出和離,才不枉相識一場,成親一場。


    太後望著賀重錦與江纓喜結良緣的這一幕,心中喜悅之餘,又多了一絲欣慰。


    賀重錦這孩子......他的前半生實在?是太苦太苦了,現在?終於能夠得到應有的幸福。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賀重錦,望著那?張卻扇,眼底的潺潺溫柔不經意間流露,如晨間飽滿的露珠,在?滿堂賓客麵前,他淺淺的笑意快要壓抑不住了。


    看得出來,賀重錦對這江娘子是飽含喜歡的。


    縱然是這世上再精明?之人,也藏不住的心底的愛意,因為人世間的愛意本就是妙不可言的。


    它可以?弱小到,輕而易舉地因為金銀,權力,欲望而泯滅,也可以?在?一瞬間肆意瘋長,強大到操縱人心。


    婚事繁瑣,坐在?上頭的劉裕坐得太久了,有些百無聊賴,這時隨身侍衛上前,在?劉裕的耳邊低語道:“陛下,佳兒姑娘的驚鴻舞快到開場了。”


    佳兒姑娘?


    劉裕當即就坐不住了,他看向一旁的太後,洋裝肚子疼要去茅廁,而太後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賀重錦和江纓,並未多想?:“去吧。”


    “謝母後,那?朕去了。”


    他跑出了正?廳,一路出了府門,直奔天香樓而去。


    表兄要娶八品官員的嫡女,母後答應了,那?倘若自己娶酒樓的舞女為妻,母後一定也會答應。


    等過幾日他和曲姑娘熟絡了,就向曲姑娘表明?心意,問她願不願意做大盛的皇後。


    他這輩子就認定她了,全天下沒?有任何一個女子的美貌能夠勝過曲佳兒。


    另一邊,賀家人的座位上,賀老太太和她的妾室兒媳喬氏,以?及喬氏的小兒子賀景言坐在?一起,周圍的賓客們正?交談的開心,他們卻一言不發。


    賀景言才十?六歲出頭的年紀,比賀重錦小八歲,與劉裕年齡相仿,他忍了許久,最後還是表達出了心中的真實想?法:“娘,我聽說兄長新過門的嫂嫂有身了身孕,我要當小叔了。”


    從被太後強製參加成親宴,在?這裏坐下開始,喬氏的臉色一直不好?看,聽了賀景言這話?則徹底難看了下來:“景言你忘了你爹是怎麽死?的嗎?”


    此?話?一出,賀景言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而後有些哀傷道:“我沒?忘,孩兒隻是覺得,一切都是意外,兄長沒?有錯。”


    “娘說的話?你都不聽了是嗎?要不是你爹當年為了救他們母子.......”


    “罷了!”賀老太太道,“這一切便就讓他過去吧,再過幾個月江家姑娘肚子裏的孩子出生,鎮兒九泉之下,知道自己有了孫子能瞑目了。”


    “婆母!”


    情急之下,喬氏拍案而起,怒道:“你不能因為江纓肚子裏的重孫子,就變臉了啊!你有重孫子了,那?我呢!我剛嫁到你們賀家才多久?就死?了丈夫守了寡?”


    聲音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高座上的太後麵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拉了下來。


    看著這一幕,賀重錦始終平靜,江纓一手舉著卻扇,一手拉扯著他的衣袖:“夫君,她就是賀將?軍......咳咳,父親生前的妾室,喬氏嗎?”


    賀重錦點點頭。,


    “她身邊的少年呢?”


    他答:“我同父異母的弟弟,賀景言。”


    喬娘原是賀將?軍賀老太太身邊的侍女,心係賀將?軍已久,一心一意想?做妾室,奈何賀將?軍的眼裏始終是賀重錦母子。


    那?年賀將?軍回皇京幾天,由於路途遙遠,舟車勞頓,便獨自回來,沒?有帶著妻兒,喬氏設計灌醉賀將?軍,一切發生後為時已晚。


    他不得已才將?喬氏納進了後院,離開皇京沒?多久,這喬氏如願有了身孕,但喬氏千算萬算都沒?想?到,孩子尚未出生她就守了寡。


    太後恢複了朝堂上的威嚴,揚聲厲色道:“喬氏。”


    喬氏反應了一下,這才從適才的衝動情緒中抽離,當即來到禦前跪下:“喬氏有錯,對賀大人出言不遜,還望太後娘娘贖罪。”


    “以?往看在?景言的麵子上,哀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日重錦成親,哀家豈能輕饒了你?”太後威聲道,“來人!把喬氏拉下去掌嘴二十?。”


    “太後娘娘贖罪!太後娘娘贖罪啊!”


    一聲令下,幾名士兵上前便將?喬氏拉了下去,巴掌聲混合著慘叫聲,讓在?場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士兵的手勁兒可比宮中老媽媽的大多了,二十?巴掌下去,可想?而知會被打成什?麽樣。


    江纓想?安慰賀重錦,畢竟這喬氏看起來比許姨娘和吳姨娘還要猖狂,但不知如何開口。


    殊不知賀重錦始終很?平靜,就像剛才被拉出去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發生的也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她聽見他柔聲道:“纓纓,我們繼續吧。”


    *


    成親儀式都已結束,百官們攜著家眷陸續離開了賀相府。


    今日成親,他們的喜房被精心布置成豔麗的紅色,囍字貼窗,被褥繡著並蒂鴛鴦,條案上擺著喜燭,點心被疊成精致的小塔。


    女子一邊舉著卻扇,一邊低頭翻閱詩書,這次桂試八雅,興許是以?詩詞為主?,琴棋為次,總之不能落下。


    一丁點時辰都不能浪費掉,浪費讀書的光陰便是罪惡,會睡不著覺的。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賀重錦來了。


    她趕緊將?手上的那?本書卷塞進被褥下,慌張之餘又找不到其他的地方,便把放在?腿上的幾本也一並塞了進去。


    江纓有孕,聞不得酒氣,所以?在?成親宴上,賀重錦特意沒?喝酒,而是以?茶代酒,好?與她在?這兒度春宵一刻。


    賀重錦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覺得心跳得實在?是太快了,心裏就像是有萬千浪潮翻湧著,那?雙漆黑的眼眸中映著嫁衣朦朧的紅,這一切美好?的是那?麽不真實。


    見賀重錦久久不說話?,江纓試著開口:“夫君,你可以?快點揭開卻扇嗎?我……我的手腕麻了。”


    話?音剛落,接下來仍是一陣靜默,靜到外麵微弱的風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靜到江纓好?不容易放下來的心,再一次高高地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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