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弄明白這個問題。


    蒙堅從未見過鮫人,說明以前地下河裏沒有鮫人——至少沒有出現過。為什麽這一次卻出現了?


    尋常小兒學說話也要一兩年,如果鮫人真的能聽懂人言,那背後一定有什麽人指引。


    結合公主所言,種種變故,似乎都是從一年前開始的。


    一年前……徵宣曆三十年,陛下整五十大壽,到底發生了什麽?


    幕後之人,又到底是誰?


    第410章


    薑遺光的猜測成真了。


    在山上的時候, 他們還能夠就地埋葬死去的同伴,到一線天時,就隻能將人拖到外麵去,用石頭蓋著, 而到了這裏, 連全屍也沒有了。


    他們不敢在河邊等, 隻能趕緊走,連燈都不敢點了,摸著黑往前行——蒙堅不知道鮫人能不能在暗中視物, 決定先試試。


    好在山洞裏到處都是潔白瑩潤的石鍾乳,走在裏麵就跟大雪天晚上出來似的,不至於眼前一抹黑看不清。


    也沒人敢說話,靜悄悄的,在黑暗中無聲前行。


    但就算是這樣……半刻鍾不到, 他們就都聽見了從身後急急襲來毫不掩飾的水花聲,直衝某人而去。


    “小心!”蒙堅不知道誰被襲擊了,扭頭大喝,“離水遠點!”


    其他人倒也想離河遠點, 可山洞就這麽大, 哪裏躲得及?


    幾乎是一瞬間水花就猛地炸開了,墨池似的黑河水裏, 一團黑影如疾箭爆射而出。


    比黑影更快的是一道劍光。


    薑遺光早在聽到水聲的那一刻便拔劍旋身,那團黑影直直向他撲來,正好一劍穿心, 慘叫一聲倒地死去。


    再一踢, 屍首被踢開到一邊。


    握劍的手不僅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 薑遺光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這一聲反而吹響了號角似的,水花聲越來越響,劈啪響成一片。


    水底不知有多少被激怒的鮫人躍出水麵,凶狠地向他們撲來。


    這個時候再隱藏也沒什麽意思了,蒙堅喝道:“點火!”


    地方太小根本沒法列陣,他又道:“自己看顧好自己,弓手全都準備好,瞄準了打。”


    這裏說的準備好就是指箭頭上要麽抹毒,要麽綁上火油和火藥做成火箭。鮫人身軀堅硬,普通的箭恐怕紮不穿它們。


    前排拿長槍的人先頂著,後邊弓手緊急改裝箭頭,等前邊的人不支後退了,一支支箭矢或滴著毒液或燃著明亮火種似流星帶著破空聲穿過半空,密集刺向鮫人群。


    薑遺光早就將鐵錘扔到了一邊,提起劍迎麵刺死又一隻來襲擊自己的鮫人,借力踏上它昂起的頭顱躍上半空,自上而下的冰冷劍鋒再次劃破周身一圈圍攻上的鮫人咽喉。


    腥血飛濺。


    那些鮫人被劃斷喉嚨叫都叫不出來倒下去,但很快就有更多鮫人湧來。


    又長又細的手,尖長利爪,張大的口中蛇一樣細長的信子,兩排尖牙閃著寒光。


    這些冰冷的隻在神話傳說中出現的東西,如今卻在一條狹長的地道裏,和人生死殊鬥。


    漆黑的河水中,人頭湧動,長長的頭發勾纏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有多少鮫人,多少人。


    有多少活著,又有多少死去。


    他們殺了不知道多久,中途蒙堅就叫住不讓用箭了——平常射出去的箭還能收回來再用用,這些射進黑水裏的箭可都沒法撈了。隻能叫他們拿趁手的武器先頂著。


    好在上麵撥來的精鐵夠多,武器夠鋒利,刀啊劍啊都足夠鋒利,手底下這幫人也稱得上武藝高強,幾個人一群對一隻,鮫人雖然力氣大又堅硬,但跳到岸上後就沒那麽靈活了,是以兩邊堪堪打平。


    他自己也提刀殺了十幾隻,那些血濺得他身上都濕了大半,臭烘烘的熏死人,胳膊已經發酸了,可水底仿佛仍舊有無窮無盡的鮫人向他們湧來似的。


    這樣下去不行啊……


    蒙堅再次抄起斧頭用力砍下,刀刃卡在那條鮫人脖子骨頭縫裏,一時拔不出來,用力一踢才把鮫人踹開了。他大喊道:“蔣大夫!藥還沒配好嗎?”


    隨行的有個半吊子大夫,不會看頭疼腦熱一類的病,對下藥製毒一類倒很精通。聽說有鮫人的時候就縮到邊上開始配藥,這會兒還沒配完。他也急啊,趕緊回一聲:“你們再頂頂,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其他人叫道:“再不好就沒命了哇——”


    “就等你的救命藥了!”


    “娘的,這些鬼東西怎麽就沒完沒了了?”


    “公子不是說了?它們都餓了。你餓的時候一排豬肘子擱你麵前晃你不得撲上去?”


    “……你他娘的才是豬肘子。”那人笑罵。


    玩笑歸玩笑,誰也不想真被拖下去,隻能接著殺,刀子斧頭揮舞得人都快吐了,這一年都不想再吃肉。


    堅持了不知道多久,蔣大夫那邊總算好了。他高喊一聲叫人過來拿,——開玩笑,他可沒那麽好的身手,自己去河邊撒藥被拖走了怎麽辦?


    薑遺光一直在半空中鮫人的腦袋間跳躍,每躍下一次,手中長劍便如鐮刀割麥一樣收走一條性命,再跳到另一條鮫人的頭頂。


    蒙堅聽到蔣大夫的聲音,環視一圈,看誰都退不開——任何一個人退了都會讓同組的其他人瞬間被帶走,隻好請半空中的薑遺光去一趟。


    薑遺光沒推脫,身形如電疾馳而去,很快提了一個細長瓷瓶回來,鬼魅一般出現在地下河上遊位置,拔開塞子就往底下倒。


    那邊,蒙堅的叫喊響起,自鮫人們發出的嘶啞難聽吼叫中傳入每個士兵的耳中:“水裏投毒了,自己留神別碰水。”


    一瓷瓶澄清刺鼻的水倒入了黑水之中。


    薑遺光不知道這是什麽藥,隻聞出了一點硫磺的味道,其他就辨認不出來了。不過這藥很有用,倒下去後,他發現附近幾隻鮫人明顯露出扭曲的表情,似乎很厭惡這種味道。


    等藥水從上遊衝向下遊後,沿途所有鮫人都露出了惡心的神情,有些更是忍不住吐了出來,軟軟地沉下去。


    如此一來,原本激烈的攻勢瞬間減緩。


    薑遺光收起瓶子道:“藥不多,我們快走。”


    再糾纏下去誰知道會到什麽時候?他們就這幾十號人,拿什麽和可能有幾百上千的鮫人比?它們還藏在暗處,自然是躲得越快越好。


    所有人拎上東西就趕緊跑了,蔣大夫也從角落逃出來跟在負責護衛他的兩個士兵中間。


    他還念叨著想弄來一具鮫人屍體,被其他人好說歹說勸住,這種地方帶個屍體上路還要不要走了?


    跑出了很遠很遠的路,大概有兩三刻鍾,途中經過不少岔路口,地下河的河水總算漸漸幹涸。


    這意味著鮫人們不會再追過來了!


    它們可沒長腿,沒法在地上走。


    蒙堅脫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氣,其他人有樣學樣,坐在地上順氣、喝水、擦武器,或者換衣服。不少人身上都沾了血,黏糊糊又臭烘烘的,蒙堅也跟著換了一身外邊的衣裳。


    他看見薑遺光和蔣大夫頭碰頭在角落裏說什麽話,特地加重腳步湊過去:“你倆說什麽呢?”


    薑遺光轉過身來,蒙堅被他手上拿著的東西嚇了一跳,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這是……”


    薑遺光手裏,竟托著一顆血淋淋的心!


    鮮血緩緩滲透底下墊著的布料,拳頭大小的心紅得發烏,乍一看好像還在跳似的。一股衝鼻的氣味撲麵而來,蒙堅差點沒熏吐,捂著鼻子好不容易把話說囫圇了。


    “你們這是幹什麽?”


    薑遺光捏著那顆心道:“這是我剛才從鮫人身上取下來的,拿給蔣大夫一觀。”


    蔣大夫年近知天命,平常笑嗬嗬得如同尋常老農,誰也看不出這是位醫毒高手,他笑著打圓場:“難得見著鮫人,我當然要多看看。”


    “多虧薑公子給我留了顆心,否則我這趟出來什麽都沒撈著,可就虧大了。”


    蒙堅沒好氣地翻了下眼睛:“也虧你倆膽大不怕這玩意兒。小心那些東西追上來報複。”


    薑遺光淡淡道:“隨時奉陪。”


    就像森林裏的虎吃狼,狼吃羊,羊吃草一樣,再順理成章不過了。薑遺光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所作所為可能有什麽樣的後果,他也早就做好了自己被報複,或者被別人當做絆腳石除掉的準備。


    他能除去別人,別人也能除掉他。無非各憑本事。


    見蒙堅不管這事兒,蔣大夫喜滋滋地把那顆心收進一個小罐子裏,填上防腐藥材,細綿布紮好密封,等出去以後再看。


    薑遺光卻又從衣襟裏取出一個滲血的小包,打開一看,裏麵赫然是三隻瘦長如細竹枝的手指頭。


    “您竟然還有這個!”蔣大夫不可思議。


    鮫人們說是銅皮鐵骨也不為過,薑遺光剛才一直殺,殺了那麽多就算了,匆忙逃走的時候居然還能割下手指頭來,實在叫他佩服。


    薑遺光說:“我想試試能不能煉出鮫人油。”


    他要驗證一下,傳說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些東西,究竟是真的傳說中的鮫人。還是和他曾經見過的大黑狗一樣……


    他對醫術不了解,憑借著和自己祖父學過粗淺的驗屍之法,他感覺那顆心,和人的心差別不大。


    大小,輕重,形狀,都很相似,但氣味和顏色卻十分怪異。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帶回京城讓近衛們找人看看。


    蔣大夫聽說他想煉油,就隻要走兩根手指,留下一根給他。薑遺光沒要,又摸出不少他剛才藏著的鮫人頭發、眼珠、尾巴上的一截骨頭等等,蔣大夫喜不自勝,全都小心地拿罐子封好了,預備到時出去後好好研究研究。


    蒙堅一直往這邊偷瞄,看他倆終於談妥了,趕緊讓其他人別歇著了起來往前走。


    過了這段長滿石鍾乳的洞穴後,陸續又點起燈,還是不敢用火把,隻能用小琉璃燈照明,還算夠用。


    黑乎乎的一條曲折路,不高,大家都得低著頭走,偏偏前頭開始出現不少岔口,越走岔路口越多。岩壁上到處都是相似的漆黑洞穴,一不小心轉進不同路裏就瞧不見人了。


    薑遺光記得這段路特地標了和“壬”,意為此路易迷失。現在就明白了,就算一寸不離地緊跟著前麵的人,隻有不小心拐進岔道,再想出來就難了。


    就連走過不少次的蒙堅到了這個地方也謹慎許多,讓大家在原地等著別亂跑,他自己帶幾個人舉著燈這裏轉轉那裏看看,好半天才高興地叫起來:“來來來,這裏。”


    幾十號人一窩蜂要湊過去,被他去去去揮手退開,叫他們挨個輪流上來認。


    他旁邊洞口的岩壁上刻著一個不甚明顯的印記,一隻豎著的眼睛下張著一張橫著的嘴


    “這是我們以前用的暗號,你們如果在裏麵不小心走丟了,就按著這個記號走,不要亂跑,總能慢慢找到出路。”


    有人指著附近一個洞穴口的標記:“那這兒不是也有印子嗎?”隻不過那個印記隻有一隻豎著的眼睛,下邊的嘴巴就沒有了。


    蒙堅道:“那是用來標記探路的,進去一個洞就標一個印,能通的路再標第二個印。”出不來的,不通的路當然就隻有一個標記了。


    順著這口標了印記的洞穴往裏走,裏麵是一條更矮,更窄小的地道,他們必須貓著腰,小心地抱著包袱走。


    這條路卻不似被人開鑿,更像渾然天成。地道之中到處都是洞穴口,他們自己也是進了這個洞又進那個洞,其他洞穴不知又通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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