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來也不這樣,後來在鏡裏度過了一個十分髒汙的死劫後,出來他就不能再看任何髒東西了,見了任何一點髒汙都恨不得回去把自己再洗好幾遍。


    再有個神色漠然的年輕男人,對一切冷漠到了極點,就像完全在自己的世界裏一看,任憑某個近衛捧了銀子湊上去試圖哄他高興也不說不笑。


    薑遺光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入鏡人再怎麽肆意妄為,身上都帶著股明天即末日的悲哀感。近衛們看似退讓,在任務以外,又何嚐不是一種對入鏡人的輕視。


    薑遺光也沒怎麽說話,他靜靜地坐在角落,不發一言。


    外麵是熱熱鬧鬧的迎親聲,吹吹打打。過了小半個時辰,忽地沸騰起來,引得屋內一眾人側目。


    算算時辰,即將入宮門了。


    薑遺光跟在近衛身後從二樓往外看。


    最前方是一條車隊,大約是從南方學來的,那車隊上不少人戴著各色麵具、頭罩,或是油彩厚重,偽裝神仙妃子一樣的角色。


    不過他們顯然是不能入宮的,隻能在宮門口等待。


    太子騎在馬上,一身大紅喜服,前後各有士兵開道。往後又是重重士兵、侍從、宮女太監團團圍住的大紅花轎,花轎後邊,上百抬嫁妝皆有力士仆婦挑著扛著,穩穩當當緊隨其後。


    等他即將入宮門前大道的路口,那些演著玉皇大帝、二郎真君、救世玄鳥的戲子們紛紛下拜,口稱恭祝太子千歲大婚雲雲。


    薑遺光又看見了那個大頭娃娃麵罩。


    它像個小孩的身形,混在人群裏一點也不顯眼。


    薑遺光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跟著他的近衛連忙問他怎麽了。薑遺光抬手指向那個和眾多戲子在一塊兒的大頭娃娃:“有東西出來了。”


    “什麽?!”那近衛比他更驚訝,他看不出什麽來,隻能請求屋裏幾位大爺一樣的入鏡人趕緊去解決。


    薑遺光道:“既是我發現的,何須勞煩別人?”說著他已經從樓上跳了下去,剛剛好混進人群中——也並非普通人群,到這裏老百姓已經都過不來了,全都攔在街口。


    他像一條遊魚在送嫁隊伍中穿行,很快就接近了戴著大頭娃娃麵罩的人。


    或者說,鬼。


    麵罩粉白麵龐,笑容憨厚可親,即便四處亂跑,不少人都會看在小孩的份上輕輕放過。誰能想到麵罩底下是個惡鬼?橫衝直撞就是為了選下手的人。


    薑遺光幽靈一樣出現在它身後,掌心出現一麵鏡子,抬手扣在它頭頂。


    悄無聲息的,那個東西就消失在了原地。


    其他人隻覺眼前一花,好像有東西少了?是什麽也不清楚。


    可現在送嫁隊伍馬上要進宮,即便周圍附近幾個人心裏有疑問也不敢說出來。


    薑遺光帶著鏡子和那個麵罩,又悄然離開,重新出現在宅子裏。


    屋裏幾個入鏡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太對,尤其是那視一切如髒汙的男子,更是厭惡地移開眼睛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薑遺光知道,他們心裏都有些怨氣,又反抗不得,隻能這樣小小地發泄心中不滿,估計這會兒都在不齒自己這樣乖乖“聽話”。


    但也無所謂,他原本的目標就是太子,不是這些入鏡人。


    第362章


    年初一連串的大喜事讓整個京城的熱鬧勁兒過去大半個月都沒消下來, 宮中亦是喜氣洋洋。唯獨大婚的太子本人憑欄遠眺南邊,沉沉地歎口氣。


    朝廷上尋常官員大婚都有五到十日不等婚假,太子卻在新婚後第二天便開始忙碌,而現在, 陛下更是臨時起意南巡, 將一應政務都丟給了他。


    如果隻是他一人也就罷了。一同代理朝政的, 還有朝陽公主。


    這位從小到大都顯露出地位不凡的公主,小時候能把玉璽蓋印玩兒,長大後更是……


    就算他和朝陽關係還算不錯, 可他有時聽著那些立皇太女的呼聲也要心驚,他不確定這位妹妹是怎麽想的。


    如果說幾年前他還能確定,朝陽沒有爭儲之心。現在就不一定了。


    現如今朝陽的野心再也掩飾不住,她結交的範圍也不再隻是京城中的貴女手帕交,聽說, 她開始在南北兩邊的學子身上下功夫,軍隊那邊似乎也摻了一腳。


    前朝曾有過女子稱帝的事例,本朝女子地位也並不算低。而更糟糕的是,陛下的聖心, 也明顯地偏向朝陽。


    底下幾個弟弟都不足為懼, 唯獨這個妹妹成了心腹大患,並且……因為她很有可能以女子之身掌權的緣故, 宮裏其他幾位公主也隱隱偏向她。


    此時,身後有人為他披上一件鬥篷,太子早感知到來人的腳步聲, 聞聲回頭對女子笑了笑:“今日忙完了?累不累?”


    宮裏沒有皇後, 太子妃嫁進來後就要和貴妃一起操持後宮事務,也是難為了她。


    李氏溫婉道:“多謝殿□□恤, 妾不累。倒是殿下要注意身子,窗邊風大呢。”


    她順著太子的目光向窗外看去,那裏有一株正在盛放的迎春花。


    太子順勢隔著衣袖牽住她手腕到桌邊坐下,宮人上茶後立刻退下。


    陪太子妃說了些話放鬆一會兒後,太子滿腦袋紛亂思緒總算放空不少,也有空去想父皇南巡一事。


    陛下一共南巡了四次,今年是第五次。每回南巡也不盡然是玩樂,更多要看看南邊的官員是否忠心、南邊的學子對朝廷有無異議等等,也是彰顯一些聖人恩德。


    父皇這次帶上的是三皇子,他去年因兩廣地帶的旱災去過次南方,今年再去一次也無妨。


    思及三弟,太子又想起南邊曾經發生的那些怪事,和長眠詛咒的蔓延。


    其實東瀛人並未完全死絕,前些年陸陸續續有瀛洲人渡海到大梁境內,和普通人一樣娶妻生子。朝廷上還有個父親是東瀛人的當官兒的呢,也沒見影響什麽。


    不過南方顯然不比京城安全,父皇出巡,將一部分入鏡人也帶上了,其中還包括他那位堂弟——姬鉞。


    想到這兒,太子叫來個近衛,吩咐了一句下去。


    *


    小院裏,薑遺光正點了燈看書,就聽見近衛的傳訊,麵上十分不解:“太子殿下為什麽會找我?”


    近衛維持著行禮的躬身姿勢半天沒起來,恭敬道:“太子殿下想請您過去說說話。”


    薑遺光知道又是在挑入鏡人進宮了,隻是太子不知什麽緣故對自己有印象才叫了自己。他默然一會兒,忽地陰陽怪氣道:“我疑心病重得很,要是進宮冒犯了殿下可不好,你們也不勸勸殿下?”


    他這是還沒消氣呢,這氣性可真夠大的……近衛暗地裏給自己擦汗,連忙賠不是。再三請求,薑遺光才不情不願答應下來。


    說是太子請人進去說說話,其實也不過見了一麵,賞賜些東西,然後就安排他們在另一間殿睡下——東宮有女眷,不方便。如果不出意外,他們要在宮裏一直等到陛下南巡回來才行。


    薑遺光不在乎住哪兒,宮裏和宮外、園子裏、小院裏沒什麽區別。宮裏規矩多,更不方便些。


    太子那邊時時譴人來問起居,大約是通過近衛那邊得知了他們各自的性情,薑遺光發覺跟在自己身邊的宮女太監全都小心翼翼,平日一句話不敢多說,生怕被自己誤會。


    薑遺光樂得清閑。


    跟他一起進宮的兩個入鏡人心態要好許多,驟然聽聞能見到太子殿下,激動得不行,宮人來問詢時更是感激涕零。他們私底下和薑遺光說話時也透露過了,現在情況似乎變了,朝廷正在找人跟在皇子公主們身邊,以免他們被妖鬼所害。


    就像為山海鏡找主人一樣,入鏡人也要找主人了。


    所以……太子才會搶先將他們宣進來。


    到時不論是皇子們自己挑還是陛下來選,他們身上都已經打上了太子的標簽。其他皇子公主們肯定要避嫌,不會再選。這些已經被太子挑中的人自然也不會希望再跟著別的主子。


    薑遺光心裏倒是有些預感,並不意外。


    原來在柳平城住時,鬼怪並不常見,後來到京城更是少有。可他們一路下江南時,途中怪力亂神之事數不勝數,不僅有鬼,還有各種說不清源頭的古怪習俗、離奇詛咒,越遠離京城,此類事越多、越怪異。


    瀛洲島上見聞更甚,他們國家有百鬼夜行之說,可竟能達到生生覆滅整個國家的地步,絕非一兩麵山海鏡輕易能解決。


    但現在,京城裏的古怪也漸漸多起來了。


    不然,那個頂著大頭娃娃麵罩的鬼為什麽遲遲沒有入鏡人去收?為什麽又會讓藏地那邊的人皮唐卡傳入京城?隻能說明世間詭異變多了。


    一切都隱隱在向著某個更糟糕的方向滑坡去,這種不詳的預感太過微弱,薑遺光不便說,說了其他人也不會信。而和他一起入宮、宮外還有家人的幾個入鏡人正十分高興自己搭上了太子這條大船。


    他們正盤算著怎麽利用這段時間真正成為太子麾下的臣屬。


    不過他們的美夢沒有做太久,一樁突如其來的噩耗便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三月初六後寅時初刻,帝師白慎遠在家中病逝。


    據白家人說,白慎遠本就身體不大好,去年又因為弟弟死訊傳來。徹底壓垮了身體。從那以後便每況愈下,隻是他一直攔著家裏人不讓往外說。今年冬天差點沒熬過去,可誰知道冬天好不容易挺過來了,初春時,他卻走了。


    頭天他還說要在院子裏栽兩棵桃花樹呢,家裏人把桃樹苗都定好了,還沒種上,人就走了。


    太子和朝陽公主匆匆換了素服去白家吊唁,靈堂前上過三炷香,滿室縞素,哭聲遍地。兄妹二人在悲戚的哭聲中相對無言,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歎息。


    一般的臣子去世便罷了,尊不讓卑,陛下頂多在返京的折子上提一句,以顯聖恩。可白慎遠身份不一樣,當朝帝師,文壇中地位極高,他一旦去世,哪怕隻是為了安撫舉朝文人,陛下都要立刻從江南回來。


    太子便發了八百裏加急向已經到江南的陛下說明消息,同時又讓飛鷹衛私下以鷹傳訊,道陛下不在京,拖著又不好,他鬥膽做主讓白家家人先將白老先生收殮入棺,其餘一應事宜等陛下回複後再做決策。


    至於進宮的那些入鏡人,也趕緊讓他們回去了。要是陛下準備回宮,到時讓陛下把他們宣進來更方便。不過現在太子根本也管不上他們,每人送了些禮就趕緊讓他們離開,他正在為另一件事操心。


    已經有學子在京城穿起素衣,頭上裹麻布,喝涼水穿草鞋,自發號召要為白老先生守孝。白慎遠地位在此,很快就糾集了一大幫書生照做,且不斷往京城周邊區域擴散,有愈演愈烈之勢。


    這件事也被太子寫進了折子裏——沒辦法,輕不得重不得,白慎遠地位在這裏,他不能怠慢,可放任這批學子顯然也不行,赤月教還在暗處虎視眈眈,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


    他將自己的做法和考慮的一應事宜都寫上了,讓飛鷹傳去。


    奇怪的是,陛下那邊遲遲沒有回應。


    太子不免更焦急。


    陛下出巡一次就要帶上幾千人,他又一向身子康健,安危肯定不必擔心。太子隻擔心自己折子上有什麽地方寫不好,讓陛下看了不想搭理。


    *


    院子裏,薑遺光問近衛:“白老先生真是病逝的嗎?”


    那近衛道:“自然是,早就有人驗過,如果有蹊蹺,一定會請你們去看看的。”


    薑遺光鬆口氣:“怪事聽多了,發生些正常的都不敢相信。”


    身邊人不斷死去,死去的人又帶走另一批人,源源不斷,永無止境一般。突然聽說個正常的因年紀大生病去世的,還有些稀奇。


    近衛道:“也是因為公子您一直關注著這些吧……”


    世間絕大多數普通人不都是這樣?普通地來,普通地走。哪怕鬧鬼事那樣多,對絕大多數老百姓兒而言,他們這輩子也不會見到過一次。


    白家處處掛白,門外都有不少書生自己帶了涼席枕頭和衣服,白天跟著跪下門邊哭夜裏幹脆直接睡在街上。


    第363章


    白家人也十分頭疼這群書生, 每天讓人好聲好氣勸走,要不是趕人不合適,他們都想請城中護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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