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能出城門, 飛快找了條小河跳下去把自己洗幹淨,若無其事地在街上行走。


    十三城的獸與牲畜都比十四十五城的大些,這也是各城池間獸族區分城池的憑證——隻要看大小,就能分辨出屬於哪個城池。


    薑遺光身為一隻幼狼,最近長得快, 勉強還能在十三城中行走。


    他在街上見到了好幾隻同處幼年,體型卻比他大一圈的幼狼,遠遠避開。饒是如此,他也被其他獸圍堵了幾次, 理由很簡單, 感覺他不是十三城的獸。


    各個城池本就極度排外,又有一套特殊的辨認方法, 隻有城主能在各城之間行走,這樣一來……他要進十二城隻會更難,恐怕剛進入就要被趕出去。


    薑遺光思索了好一會兒, 聽得街邊傳來興奮的叫喊聲。


    “大大大!”


    “小!”


    “肯定是小!”


    和外界賭坊無甚區別, 無非賭徒從人變成了獸,圍成一圈, 眼睛緊盯著桌上扣住的骰盅,桌邊放了一圈草料和關在籠子裏的人寵——那是它們的賭注。


    薑遺光鑽進兩隻羊中間擠了進去。


    變成狼後,他的耳朵更敏銳了。


    他聽出來,裏麵是一枚八麵骰。


    和六麵骰比起來,八麵骰麵數更多,撞擊聲音也更碎一些。


    兩隻羊的毛偏灰白色,又長又綿軟,根本沒發現中間擠進一隻偷窺的小狼。


    直到那隻小狼在開盅前忽然開口說話。


    “是大。”


    骰盅打開,八麵骰六點向上,果然是大。


    “去去去,誰準你在這裏玩?”


    兩隻羊發現擠在毛堆裏的小狼,一伸蹄子就要把他踢出去,薑遺光閃身躲開,又鑽到另一邊。


    桌上賭局已經很快到了下一輪,一陣搖晃,倒扣桌麵,即將打開。


    薑遺光再次大聲說話:“這次也是大!”


    骰盅打開,八麵骰,七點向上。


    這下那兩隻羊看薑遺光的眼神就有些不對了,見小狼還要被其他羊趕走,其中一隻把他拽過來,問:“你怎麽猜的?”


    骰子賭的就是運氣,這隻不知從哪裏來的小狼,怎麽運氣這麽好?


    薑遺光道:“我很會賭的,要不要讓我幫你們賭?”


    羊半信半疑道:“來,你繼續試試。”


    又一局賭局過去,小狼猜中了。


    十局賭局過去,小狼依舊猜中,無一錯漏。


    兩隻羊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直接跟著小狼下注,這桌上其他牲畜也跟著他們一塊兒下注,以至於根本沒有輸家。


    沒有輸家,就沒有賭注,它們的賭注押了也白押。


    它們才接觸賭局不久,還不知莊家通吃這個道理。


    但不論怎樣,薑遺光算是取信了那兩隻羊,羊眼看有其他牲畜想和自己搶,急忙把小狼帶走。


    兩隻羊本想把小狼帶回自己家,薑遺光卻和它們說,可以把他送到城主那兒。


    “聽說我們的王要選很會賭的人寵,但又不是隻有人寵才會賭,我也很會賭。”


    “二位可以把我送到城主那兒,讓城主帶我去第一城,如果我能在第一城取得王的信任,到那時,對我們十三城會有很大好處。”


    兩隻羊覺得有點道理,又有些舍不得。


    要是把這隻小狼留下來給它們賺草料,好像也不錯?


    薑遺光繼續道:“如果你們不能送我去的話,我就去找別的羊或者兔子把我舉薦給城主。”


    剛說完,他便靈活地從羊蹄子下一扭身溜了出來,跳上路邊一棵高高的樹,身形格外敏捷,羊甚至差點沒看清他的影子。


    一隻羊想了想,覺得如果強行把小狼留下來,到時他在賭桌上說謊也沒什麽用,不如送給城主。


    “好吧好吧,你下來,我們帶你去見城主。”


    “你確定你真的很會賭對吧?別騙我們。”


    薑遺光保證道:“我會的,肯定不讓你們受罰。”


    也是湊巧,十三城的城主正在賭。


    不光是它賭,它還把自己的人寵叫出來一塊兒賭,一張大大的賭桌上,十幾枚骰盅倒扣。


    普通的牲畜想要見到當地城主還是比較容易的,交草料給看門的當過路費就行,兩隻羊為了得到城主賞識,肉疼地交了一部分剛才從賭桌上贏回的草料。


    一進去,就見城主大發雷霆,踢開七八個人寵。


    十三城城主是一隻巨大的羊,一踢之下,人寵們在地麵滾幾圈,有些還能爬起來,有些直接暈開一灘血,死了。


    兩隻羊知道城主在發脾氣,不敢多說什麽,直接把薑遺光推出去,聲稱給城主找來個賭術很厲害的小狼。


    城主這才收斂了脾氣,把薑遺光叫到賭桌前讓他猜。


    一試之下,百猜百中,它這才覺得驚喜。


    十三城城主希望住進前十城很久了,可惜,盡管城主能在各城池間自由來去。但隻有後城城主想往前去,沒有前列城主往後走的。


    它如果沒有重要事,貿然去前十城,恐怕也會被趕出來。


    現在,它終於可以進去了。


    城主兩眼放光,蹄子推推薑遺光:“你很不錯,我現在叫些手下,再把你帶進去。”


    城主說幹就幹,很快就叫了一隊手下,人寵、肉人、草料、鮮果,滿滿當當裝了十幾輛車,一路往十二城去。


    薑遺光就坐在車上,他不吃肉人,隻偷偷啃一點草料充饑,還要小心著不被那些肉人看到。


    草料是隻有牲畜能吃的,狼不準吃。


    肉人一個個被送走,車隊不斷往前行。拉車的也是羊,跑起來比他要快些,見過十二城城主後,很快就出了城門,再進入十一城。


    十一城裏有很多馬,羊城主照舊先去給當地城主送禮,人寵和草料都送去不少後,有些犯難了。


    按照這個速度下去,恐怕它還來不及到達前五城,草料就要送沒了。


    薑遺光偷偷提議:“不如在城裏賭一賭,贏回一些草料,再進第十城。”


    十三城城主覺得很有道理,加上天也有些晚了,當天肯定到不了第十城,幹脆帶薑遺光在街上轉悠。


    不看不知道,十一城裏竟然已經有牲畜開了賭坊,隻要交一筐草料或鮮果,就可以進去賭。


    羊城主帶著一隻小狼悄悄進去,不由得震驚了。


    它隻見過賭骰子,沒有想到,賭坊裏不僅能賭骰子,還能賭人。


    有在高欄杆上吊起一顆紅果,賭誰的人寵能吃到。有畫了一條長道,賭誰的人寵跑得最快。還有些更是直白,畫了個圈,把人寵放進去打,讓人寵打出個勝負。


    薑遺光能看到,不論哪個賭桌,周邊都堆了不少人的屍骨。


    有的賭局甚至分不出勝負,因為用來賭的人寵全都死光了,圍觀的牲畜們齊齊噓聲,帶著人寵走向下一台賭桌。


    這時,賭坊就要清理幹淨賭桌了。賭坊老板手下有不少獸,讓獸們把人寵叼走後,一頭象去外頭吸了不少水,再走進,長鼻用力一噴,水花嘩啦啦把地麵血漬衝走,賭桌又變得幹幹淨淨。


    薑遺光收回視線,不再去看,而是專心自己眼前的賭局。


    他贏了一局又一局,羊城主身前堆的草料越來越多,笑得也越來越開心。直到他們從賭坊出來,草料已經翻了十幾倍,沉甸甸地背在羊城主手下背後。


    “很好,你很好,果然很會賭。”羊城主高興不已,“你肯定能得到王的信任,王一定會很寵愛你。”


    到那時,獻上小狼的它也會得到重用,說不定能在前十城生存。


    不,不對,要是能留在王身邊,就在第一城生活,那才是最好的。


    抱著這個念頭,羊城主第二天一大早,就帶著手下和薑遺光離開了十一城,往第十城去。


    十一城和第十城之間相距甚遠,一隊羊跑了足足一個上午,才見到了第十城的影子。又費了好一通波折,總算進了城門。


    裏麵的牲畜野獸,遠比十城後的更加高大,街道亦寬敞不少。對比下,本就小的小狼顯得更小,要不是跟在城主身邊,恐怕會直接被踢出城去。


    薑遺光略有些警惕地打量四周,跟著羊城主一路北上,去見十城城主。


    走著走著,他卻覺得有誰在看著自己,扭頭看去。


    街邊有一隻驢子領了人寵在賣藝,那些人寵做出跳火圈、倒立、翻跟頭等動作來。


    這些都沒什麽稀奇的,稀奇的是,那隻驢子又牽出了一個……或者可以說是一隻貓。


    一隻披著人皮的狸花貓。


    驢子人立而起,牽著隻到它腰間的貓。


    據它所說,那隻貓先是把皮剝了,又找來一個漂亮的人寵,把人寵的皮剝下,給貓套上。


    說話間,那隻貓溫順地走來走去,圓臉、尖耳朵,五官並不貼合,歪歪斜斜的。人皮連著的一頭黑色長發披下,可那張人類皮囊下的骨肉卻屬於一隻貓,圓眼眶裏的眼瞳尖銳地豎成一條線。


    實在……太古怪了。


    那隻驢子又很高興地從車上再牽下一隻,不對,一個人。


    一個披著貓皮的人。


    那隻驢子說,剛才那隻貓身上的人皮,正屬於它現在牽著的這個人,而這人身上的貓皮,就來自於那隻貓。


    一人一貓,皮囊互換。


    在場一眾牲畜都沒有見過這類貓不似貓、人不像人的東西,又奇怪,又覺得有趣,紛紛往它竹筐裏投鮮果。


    “走了走了,別看了。”羊城主催他,直接把往那邊看的小狼提起就走。


    薑遺光反抗不成,被帶著走,去見了第十城城主。


    第十城城主正巧就是一頭驢子。


    薑遺光任由羊城主誇了自己一通,聲稱要把這隻小狼送給王。


    驢子對薑遺光的賭技半信半疑,拿了骰盅和骰子試過後,不免驚歎。


    它決定要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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