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看,薑遺光手中舉著的也不是火折子。


    那竟也是一根指骨!


    硬生生點燃了火,火燒著骨頭和血肉,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響。一滴滴血和著油脂往下淌。


    裴遠鴻觸電般把那根斷指甩了出去,猛地後退一大步就轉身拚命跑起來。


    這個薑遺光,也是假的!


    在他身後,舉著小火苗的少年微微一笑,慢慢跟上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皮肉就往下掉一塊,很快,那張俊秀的臉就變得無比恐怖,他就這麽不緊不慢地走著,卻比之前每一步都要更加靠近拚命逃跑的裴遠鴻。


    第35章


    更黑暗了。


    什麽都看不清……


    裴遠鴻本專門習過如何夜間視物, 此刻,那雙能在深夜裏射五十步箭的招子卻好似被人蒙上了,入目隻有一片漆黑。


    有東西在附近,它在一點點接近自己。


    裴遠鴻聽到了古怪的歎息。那是從殘破的喉嚨裏擠出的喟歎, 和奇怪的好似喘不過氣時的“嗬嗬”作響。


    一滴水, 啪嗒落在地麵。


    裴遠鴻不知道自己在何處, 但他很確定,這根本不是他方才所在的船艙底層。


    水滴聲更急促了,從滴答小雨連成了串, 由遠及近,一點點往這邊來。


    裴遠鴻直覺那不是什麽好東西,飛快閃身往後退,又拐了幾道彎往別的方向去。他知道,在厲鬼的領地中, 什麽東南西北的方位都是沒有用的,你以為自己在往前逃,說不定其實是倒退著往厲鬼的方向去。


    他索性不去想自己之前的方位,隻拚命地跑, 可是, 地麵不知什麽時候逐漸變得柔軟起來。


    一隻又一隻軟綿綿的手從原本平坦的地麵凸顯出來,先是淺淺一層輪廓, 好似被不斷在地麵攀爬、抓著他的腳不許他走。一眼望過去,四麵八方全是那慘白手掌,失去了骨頭般蠕動著。


    厲鬼要大開殺戒了!


    都是因為他們打探到了存貨處, 可即便他們到現在還不知貨物是什麽, 也要麵對厲鬼的追殺麽?


    裴遠鴻不斷去踢開那些東西,可遍地都是白花花手掌, 根本無處可逃,每踢開一隻,就有五六隻又爬上他的腿。地麵開始變得柔軟,每踏出一步都開始陷落下去。


    他拚命咬牙要逃跑,可很快,塌陷就到了他的小腿處,如沼澤般死死吸附住了他的腿。


    逃不了了麽?


    但凡死劫,必有一線生機,可現在,那一線生機到底是什麽?


    身後,一點燭光亮起。


    裴遠鴻正在掙紮著,猛地回頭看去。


    在他身後不遠處,頂著薑遺光麵容的鬼緩緩走來。


    他的頭發披散下來,遮住了一大半腐爛的臉。手上的皮肉幾乎掉光了,軟軟地握著半截手指,指尖點著火。它的步伐慢吞吞的,可速度卻絲毫不慢。


    裴遠鴻幾乎要驚得渾身寒毛都豎起來,那種極為強烈的危險感,讓他根本無法平靜。


    一定要逃走!


    他絕不能死在這裏!


    裴遠鴻用盡渾身力氣猛地一蹬,大力一下,整個人竟從軟爛腐肉堆裏掙脫了出來,他來不及喜悅,頭也不回地運起輕功往前奔逃。


    等等,這些鬼,沒有猜錯的話,它們似乎都……


    裴遠鴻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厲鬼仍舊慢吞吞走著,姿勢格外怪異扭曲。


    應該沒有錯吧,他的猜測。


    如果是真的話……


    ……


    另一頭,薑遺光站在樓梯中間。


    那隻手把門關上後,裴遠鴻就要衝出去。可他剛從自己身側經過,就消失了。


    他也陷入了無邊黑暗之中。


    和夜晚的昏暗不一樣,夜間再怎麽黑,總是能視物的。然而這片深沉的黑暗卻沒有一點點光亮,即便把手伸在眼前,都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薑遺光等待了很久,四周依舊寂靜無聲。


    沒有人,沒有鬼,沒有江水流淌聲,連一絲風也沒有。他被一片純粹的黑暗完全包裹在其中。


    薑遺光終於決定邁出一步。


    他踩在了奇怪的東西上。


    腳下的觸感不像是木梯,原來的木梯因長年踩踏,中間平滑地凹下了一些。可現在他踩住的地方崎嶇不平,好似幾根倒下的橫欄。


    低頭看,什麽也看不清。


    薑遺光沒有再走,蹲下身,停頓了一會兒,還是伸出手去觸碰。


    觸手冰冷微濕,堅硬平滑,薑遺光從這頭摸到那頭,終於確定,自己踩著的,正是一塊塊白骨!


    眼前不知怎麽的又有光了,隱隱約約的微光,叫他看清了眼前景象。


    虛空,無盡的黑暗,在這樣廣袤的黑暗中,已經沒有了方位的概念。薑遺光就站在一條森冷慘白的、由白骨搭建成的長長階梯上。無論向上或向下看去,都看不到盡頭。


    不知死了多少人,才能堆起這樣高的階梯。


    薑遺光站起身。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白骨長梯不堪重負,從最底下一層層崩塌。白骨拚接的縫隙中,也漸漸湧出鮮血。


    他本該往上逃的,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任由下方塌陷不斷蔓延,最後蔓延到了自己腳下。薑遺光連同那些骨頭嘩啦一聲跌落下去,不斷下墜。


    好像下落了很久……很久……或許是一天,又或許隻有一刻鍾,終於掉落在實地後,天光驟亮。


    薑遺光發覺自己竟還沒有死,他站起身,往四周看去。


    什麽白骨、什麽鮮血,全都消失了,他站在巨大船隻的甲板上,四周是徐徐的海風。


    原來船上裝載了許多人,無論什麽時候都是熱鬧的,可現在,這艘巨大的船隻上,沒有一個人。


    甲板表麵四處散落著那些人用過的草席、草墊,吃剩的碗筷堆在一邊,船舷處掛著漁網,裏頭還有活魚被撈住劈啪甩尾動彈。就連這艘船也正向前行進著,江水徐徐後退。


    唯獨沒有了人。


    更準確來說,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奇怪的幻境。薑遺光如此評價。


    他左右一張望,幹脆往白日他們打探到的真正庫房所在地走去,想弄清楚,貨物到底是什麽。


    每次死劫中,厲鬼的幻境大多會因其詭異扭曲的邏輯而具有迷惑性,從而製造出種種人完全難以想象的怪異場景。


    薑遺光猜測,即便曾經真有衛善元這號人物,他也曾真的帶著這樣一艘船回南方,他船上的貨物也未必真和幻境中一樣,或許替換成了別的什麽東西也不一定。


    兩棟閣樓一左一右,衛善元住處在另一間略矮些的樓中。薑遺光憶起之前他的行走路線,先來到了最高層,而後,從最高層的另一頭樓梯往下走。


    就在薑遺光往下走出第一步的同時……


    一隻慘白腫脹的手,扒住了船舷邊緣。


    第36章


    靈慧師太走在欄杆邊緣, 潮濕的風忽地大起來,將她的衣袍吹得簌簌作響。


    用過午食後,原本明亮的藍天略微黯淡下去,太陽被雲遮住。風更大了, 遠處傳來一聲又一聲鳥鳴。


    本該是閑適的午後, 此刻, 靈慧心裏卻湧起一股濃濃的不詳預感。她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著自己,可不論她怎麽看, 都找不到正在看自己的是誰。


    甲板上或坐或躺消食的那群人沒有看她,各自聊天說笑,有的坐在一塊兒擲骰子賭錢,身邊人大聲叫好。


    沒有人看她,那會是誰?


    誰在看她?!


    一片熱鬧喧囂中, 靈慧卻隻覺得寒氣如附骨之疽從心底攀爬上全身,她知道,有東西在看著自己。


    它還在叫自己,一聲又一聲。


    到底是什麽?其他人去哪兒了?


    “阿彌陀佛……佛祖慈悲, 叫我渡一切苦厄……”靈慧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 她腳邊突然碰到了什麽冰冷的事物,嚇得她往前一跳, 猛地回頭看去,就看見自己身後不知什麽時候突然多了個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一直低著頭,穿著簡單的粗布衫子, 紅頭繩紮起兩個小髻。她蹲坐在地上, 撿起了一個瓷娃娃。


    原來,方才碰到她的是這個東西。


    靈慧撫著起伏不定的胸口, 她剛才真被嚇壞了,可對一個小孩兒又凶不出口,一看周圍沒什麽人,她問:“你是誰?你家裏人呢?”


    小女孩把那個瓷娃娃抱在懷裏,不說話。


    說實話,那個瓷娃娃有些奇怪。靈慧見過一些富家小姐的玩器,皆做得極精致可愛。可這小女孩兒抱著的瓷娃娃……右邊臉頰倒是完美無缺,連眼睛也靈動,左邊臉頰上,卻好似摔碎了一般,布滿細細密密的裂紋。


    看上去……著實詭異。


    靈慧被瓷娃娃那雙黑黢黢的眼睛看得有些發毛,小女孩不說話,她便不管了。反正這艘船都是幻境,她還能出事不成?靈慧想明白後就要走,一轉身,又看見前方熟悉的人。


    她心裏暗罵一聲晦氣。


    碰上誰都好,怎麽碰上這個夯貨?


    沒奈何,其他人都不在,隻有這個姓顧的夯貨。好在他身邊還有一人,程施主看起來倒可靠些。靈慧歎口氣,朝他們走去。


    “程施主,顧施主。”靈慧還未到身前便施了一禮。


    顧修遠和程浩軒都靠在欄杆上看江景。靈慧開口後,顧修遠笑著回過頭來:“是你啊。”


    程浩軒沒動靜,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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