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蝕日,北狄王庭正在舉行祈神儀式,忽然糧倉那邊升起滾滾濃煙。


    我知道那時烏勒脫派人點燃的,為了把大批士兵引去救火,調虎離山之計。


    趁可汗身邊守衛薄弱,他們擲杯行刺。


    烏勒淮保護著他的父汗撤退,所有侍從都在逃命,大多慘死刺客刀下。


    我趴在地上蠕動著,想趁亂溜出去。


    按命書所寫,蘇落落會為烏勒淮擋箭,我可沒那麽好心,就讓他被刺個透心涼吧。


    可是,有人抓住我後領,把我提了起來。


    烏勒淮沉聲道:


    「跟著我!」


    啊?這跟命書說的不一樣啊。


    「蘇落落害怕至極,抓住了烏勒淮,求他帶上她。」


    我又沒求他,他為什麽要抓我啊?


    我拚命蹬腿,不想跟他一起死,他幹脆把我扛在肩上,飛奔出去。


    他拉著我奔向馬廄,追兵趕到。


    我抬頭望,看見烏黑的天空,冒出了日光。


    就是現在。


    「東南方向冒出一支冷箭,射向烏勒淮後心,蘇落落挺身擋箭。」


    餘光看見了東南方向的弓箭手,我冷笑一下,飛快躲在烏勒淮身後,讓他直麵那隻冷箭。


    烏勒淮轉身,看見了那隻飛來的箭。


    他揮劍,那支箭被他掃落在地。


    我還沒來得及失望,下一刻,一陣劇痛襲來。


    我中箭了…


    箭從我背後射來,穿透我的胸膛。


    怎麽會這樣?


    我頹然倒地,被他扶住:


    「你替我擋箭?」


    …我沒想替你擋箭啊。


    命書上說東南方向會放冷箭,沒說西北方向也有冷箭啊。


    他把我抱上馬,我顫顫巍巍拿出命書,原本那句話變成了:


    「東南和西北方向各冒出冷箭,烏勒淮掃落一支,蘇雲綺擋住另一支。」


    ……


    我捂著汩汩流出的鮮血,隻想罵人。


    不過我並不害怕,寫著我結局的墨跡並未變淡,說明我不會因中箭而亡。


    大夫替我拔箭時,我還是裝作害怕,握緊烏勒淮的手。


    「別怕,會沒事的。」


    第一次聽到他語氣這麽溫柔。


    「小可汗…若奴活下來…能不能…給奴賞賜…」


    「你要什麽,我都答應。」


    「奴要…」我聲音越來越微弱,他湊近傾聽。


    「一夜歡好…」


    他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慢慢點頭:


    「好。」


    我帶著一絲得逞的微笑昏迷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的待遇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烏勒淮每天都會來看我,給我講草原的傳說,帶我看星星。


    甚至給我講了他母親,她本是漢人奴隸,被可汗的妻妾們針對,在他小時候,就鬱鬱寡歡去世了。


    難怪烏勒淮不像很多北狄人那麽粗獷,他的長相銳利又俊秀,就算在京城,也會是眾多女子的夢中人。


    那日,他帶我去草原深處上看星星。


    「小時候,每當我想阿媽了,我就來這兒。


    「阿媽說她會變成那顆星星,守護著我。」


    他坐在我身旁,看著星星,說著。


    我管你娘是哪顆星呢。


    我現在急的是,我結局的那行字快變幹了。


    我丟下最後的矜持,靠著他的肩膀。


    「小可汗,雖然你阿媽離開了,但還有我呀,阿綺會永遠陪著你。」


    他看向我,神色溫柔。


    「真的嗎?」


    我點點頭,埋進他懷裏。


    「小可汗還記得答應過阿綺什麽嗎?」


    我聽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在加快,他的手慢慢握緊。


    我也很緊張。


    他握住我的手:


    「你想好了?」


    我點點頭。


    「跟了我,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你明白嗎?」


    我愣住了,他眸子裏似有星光,我有些不敢看他,可我還是點了頭。


    他覆身過來,我躺著,攥緊了裙擺,有些發抖。


    他輕笑一聲:


    「別怕。」


    那晚的星空劃過很多流星,而我的守宮砂,也消失了。


    半夜,我鑽出他的懷抱,偷偷翻開了命書。


    寫著我悲慘結局那行字慢慢消失了。


    我一顆心終於放下來,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娘親拉著我去死的那夜,她投湖之前,癲狂地嘶喊著:


    「鏡花水月啊,何為真,何為假。」


    可在夢裏,是我被推進了湖裏。


    我努力掙紮著,卻一直在下墜。


    我看見了娘親,她在岸上,俯視著我,笑著流淚:


    「阿綺,錯了,全都錯了。


    「你上當了。」


    我大口呼吸,猛地驚醒,已是天光大亮,我身處烏勒淮的帳裏。


    我翻出命書,正要打開。


    忽然外麵有人驚呼:


    「可汗這是要打死小可汗呀!」


    我跑了出去,問侍女發生了什麽。


    侍女向我行禮:


    「小可汗今早一回來,就向可汗稟報,要娶姑娘您,可汗很生氣。」


    我讓她帶我過去。


    烏勒淮筆直地跪在可汗帳外,鞭子一道道落下,皮開肉綻,他卻一聲不吭,神情堅定。


    我看著他為了娶我,不惜頂住他父汗的勃然大怒,不惜承受酷刑,怎麽會不感動呢?


    那一刻的心動不是假的,那一刻想跟他一起的衝動不是假的,可我想起昨夜的夢,隱隱不安。


    我翻開命書,上麵正浮現出,我新的結局。


    「烏勒淮將蘇雲綺一箭穿心,後封蘇落落為後。」


    墨跡已幹,已成定局。


    我望向正為我承受鞭刑的烏勒淮,日光之下,我的心漸漸涼透了。


    原來,經過如此種種,我還是無法改變他是殺我之人,無法改變他和蘇落落的姻緣。


    那他昨夜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算什麽呢?他此刻的堅定,又算什麽呢?


    我身處黑暗,可偏偏又讓我看見一線光,可那線光,又被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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